为什么会有人伤害自己的孩子？| 科学世界·探索

在日本，有关儿童虐待的咨询处理数量在正在不断攀升，据统计，从1997年的5352个案例增加到2021年的207660个。我们看到的咨询量，仅仅是被举报、被发现的一小部分。因为虐待多发生在家庭内部，隐蔽、无人知晓，施虐者更不会主动自首。实际发生的虐待行为数量会比统计数量更多。

为什么有人会虐待孩子？

霸凌的根源藏在哪里？

创伤要如何才能被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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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小科和日本山梨县立大学人类福利学院在研究受虐儿童心理护理的西泽哲教授，一起用一份专业的霸凌与虐待心理学研究，为大家揭开真相。

虐待的四种分类

目前，日本对儿童虐待行为主要分为四类：身体虐待、性虐待、忽视型虐待和心理虐待。

身体虐待是指如殴打、烫伤或用绳索等手段束缚儿童的虐待行为。

性虐待不仅指对儿童进行性侵等行为，还包括向儿童展示性行为或拍摄儿童的裸体照片等。

忽视型虐待是指虽然没有对儿童加以伤害，但没有为儿童提供所需要的照顾。典型的例子是把儿童关在家里，不给他们提供食物，或在他们生病时不给予治疗。

心理虐待包括口头威胁、忽视和对兄弟姐妹的差别对待。心理虐待是言行上否定儿童的存在或人格，“如果没有把你生下来就好了”或“只要你死了，所有人都会幸福”之类的言语，就是典型的心理虐待。

日本的《儿童虐待预防法》于2004年进行了修订，目睹家庭暴力（domestic  violence，DV，简称家暴）被纳入心理虐待的范畴。例如，如果让孩子看到父亲对母亲使用暴力，就构成了心理虐待。目睹家暴在被分类为心理虐待后，心理虐待的数量和占比有了大幅上升。2021年，在大约12万起心理虐待案件中，约有7万起是由于目睹家暴或暴力造成的。

心理虐待本来是最难发现的虐待类型，在国际上的数据统计中往往只占所有虐待的百分之几。然而，日本将目睹家庭暴力纳入心理虐待的范围后，心理虐待案件数量占到所有案件的一半以上。

此外，大多数实际发生的虐待行为都存在多种形式。只涉及单一形式虐待的案件只占约20%。例如，经常对儿童使用暴力，又不允许儿童去学校或医院，就是同时进行了身体虐待和忽视两种类型的虐待。在多种形式的虐待案件中，儿童指导中心等的负责人应确定什么是主要的虐待形式，将案件归入四类中的一类进行报告。

管教还是虐待？一条被忽略的分界线

社会上有为数不少的父母会对他们的孩子严加管教。那么，严厉到什么程度算是虐待？

西泽教授解释说：“是否属于虐待，不是基于暴力的程度来判断的。判断的依据是虐待者是否通过利用儿童获得某种精神上的收益。”虐待儿童的行为在英语中被称为“child abuse”，abuse这个词的原意是滥用（妄用，误用）。换句话说，儿童虐待是指父母等照顾者滥用自己的权利，利用儿童以获得某种利益的行为。

“孩子是否感到痛苦”也是判断是否属于虐待的一个标准。然而必须注意的是，判断时也不能只单方面参考受虐儿童的主观意见。因为，有可能即使客观上很清楚存在虐待行为，但该儿童也不会感到任何痛苦（不觉得自己受到了虐待）。

西泽教授说：“曾经有一个女孩被母亲强迫卖淫，而女孩觉得这样做妈妈会很高兴，所以表面上对卖淫并不抗拒。在判断是否发生虐待行为时，必须仔细观察当事人双方之间的关系，判断孩子是否被不当利用。”

谁是虐待者

在日本，因虐待而死亡的儿童大多是0岁的婴儿，最常见的虐待者是这些婴儿的亲生母亲。这是因为负责照顾婴儿的主要是母亲，而婴儿无力反抗，身体也虚弱，因虐待而死亡的概率也更高。

在2021年，日本厚生劳动省确认有49名儿童因虐待而死亡。图中显示了49名受害者的年龄（左侧）和主要加害者的分类（右侧）。不同年份的情况略有波动，但各年的细分情况没有明显变化。

根据虐待的类型和内容的不同，加害者的性别比例可能会出现差异。例如性虐待案件中，加害者绝大多数是男性（生父或继父等）。而在被称为“代理孟乔森综合征”的虐待案件中，加害者则绝大多数是女性（如生母或继母）。代理孟乔森综合征是一种特殊形式的虐待，即故意让孩子生病或受伤，然后精心照顾孩子，让周围的人认为自己是一个出色的父亲/母亲，从而获得情绪上的安宁或精神上的享受。它大致被归类为身体虐待。

虐待心态评级表

虐待心态评级表

西泽教授发明的一种客观评估施虐父母心理状态的方法，即“虐待心态评级表”。回答表格中的48个问题，根据符合程度打分，就能测出父母（监护人）是否具有虐待儿童的心理状态和心理特征。

施虐父母的七个心理特征

西泽教授对大约650名婴幼儿的母亲进行了这种心理测试。此外，还询问了她们小时候是否有受虐待的经历以及目前虐待自己孩子的倾向。由此确定了导致虐待的七个心理因素（虐待心态），并明确了施虐的父母会具备多个这类因素。反过来说，那些具备多个这类心理因素的人实施虐待的风险更高。

虐待的代际传递机制

虐待心态评级表测试还有另一个发现，就是把虐待传给下一代的代际传递机制。西泽教授的研究结果显示，童年时受过虐待的母亲，如果同时也虐待自己的孩子，很可能会具备三个心理特征：对体罚持肯定观点、认为孩子伤害了自己、倾向于优先考虑自己的需求。

如果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受到过身体虐待，那么“对体罚持肯定观点”的特征就有可能更加强烈。西泽教授指出，这背后是对“想要肯定（在成长过程中受到过体罚的）自己的人生”的渴望。经常会听到施暴的父母说：“正因为是从小被父母打着长大，才有了今天的我。现在我很感谢他们以前打我。”

“认为孩子伤害了自己”是指认为“孩子对自己造成了伤害或孩子的存在使自己感到困扰”的想法。当然，调皮的孩子不管在家里还是外面都会大吵大闹，经常让父母感到困扰，但这里所说的伤害并不是这个意思。例如，有的父母会抱怨他们两岁的孩子用取笑的眼神看他们，但两岁的孩子肯定不可能有取笑的想法，他们感受到的是一种脱离现实的伤害。

西泽教授说，在许多案例中，这种思维方式与过去被忽视的经历有关。被忽视的儿童经常会提及感情受伤害，如“没有任何人关心我”或“我是唯一受苦的人”。这些受伤的感觉会一直持续到成年，从而导致他们从幼小的孩子身上也感受到与实际不符的伤害。

“倾向于优先考虑自己的需求”是指当孩子的需求与自己的需求发生冲突时，优先考虑自己的需求。背后的原因是由于家长在虐待环境中长大，没有得到过足够的爱。因此即使在成年后，他们仍然执着于自己的需求，并将其置于子女的需求之上。

在遭受虐待或忽视后，有些人会产生上述的心理特征，而怀有这些心理特征的人成为父母后，往往会对自己的孩子重复同样的虐待。

一项使用虐待心态评级表对母亲进行的大规模调查显示，在母亲自己的受虐经历、虐待心态和她们虐待孩子的倾向之间存在着联系。 来源：《儿童虐待》，泽哲著

根据心理学的社会学习理论，人们通过观察他人来学习如何做人和思考，也通过观察父母如何养育自己来学习如何养育孩子。换句话说，人们只能按照自己被养育的方式来养育自己的子女。西泽教授说：“有些人对自己的孩子做他们没有经历过的事时会感到非常痛苦，甚至有人会因此而抑郁。”

研究发现，尤其是将自己的需求放在首位的心理特征，会与各种类型的虐待密切相关。有优先考虑自己需求倾向的父母，会在成年后通过他们的孩子或与孩子的关系来满足自己在儿童时期未被满足的需求。儿时经受过虐待的父母往往缺乏一种“胜任感”。所谓胜任感是一种认为自己有能力应对和控制各种事物的主观感受。为了满足自己想要重新获得胜任感的需求，他们可能会对孩子使用暴力或进行语言上的控制。另外，当他们把与异性的关系置于对子女的照顾之上时，也容易发生忽视型虐待。

看见，就是保护的开始。干预，就能阻止悲剧。治愈，就能打破代际循环。愿每一个孩子，都能被温柔以待，都能在爱里，平安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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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编自杂志2024年第7期，文章内容略有删改。

实习编辑 | 扶佳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