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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孝女”帖子刷屏背后:一场关于“孝顺”的再定义

2026-04-10 13:2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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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 | 马方彤

指导老师|李东晓 庄学香

编辑 | 马方彤

2026年春节,一条 “春节第一批不孝女已经回家” 的帖子意外刷屏。

网络上关于“春节第一批不孝女”的帖子

阿甘刷到这个话题时,是在大年初一的夜晚,她正独自坐在从广西飞回北京的航班上,机舱外灯火零落,有如她的心情。几乎下意识地,她也在自己的社交账号发了一条相同的内容,附上一句自嘲:“第二批不孝女也跑路了”。令阿甘没想到的是,短短几个小时,评论如潮水般涌来。数百条来自不同年龄阶段的女性留言,讲述着情节各异、内核相似的“春节逃离”故事。

阿甘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帖子

对这些女性而言,春节已不再只是温馨的团圆,更像是一场围绕自我、家庭与孝道的隐形角力。在这场角力中,少有人是赢家,最终往往只能以沉默的离场收场。她们以“不孝”自嘲,却也在用这场“离开”,试探、抵抗甚至重新书写着关于“孝顺”的传统定义。

逃离

阿甘是广西人,95后,目前在离家2300公里的北京工作。阿甘的丈夫是北京本地人,婚后两人决定不要小孩,两夫妻没有房贷压力,感情稳定,生活过得松弛自在。但阿甘的决定并不被父母所理解,为此,阿甘已经好几年没回广西老家过年了,因为每次回家,催生都是绕不开的话题,而每次与父母沟通的失败都让阿甘很心累。

阿甘和父母的聊天记录

当观念上的冲突产生,本该一家人欢乐团聚的春节,在阿甘心里就变了味。每次回家,父母都苦口婆心地劝说她,盼着她能满足家里的期待。“他们是想用自己的想法要求我,如果我不听,就说我不孝顺,用道德绑架我。”阿甘说起这些,语气里满是无奈。阿甘记得与父母最激烈的一次冲突,源于父亲深夜发来的一段“小作文”,让她要听话,要知恩图报。看到这些话的阿甘,直言“整个人都冒火了”。阿甘告诉父母,她可以听话,但“说得对的可以听,说得不对的没必要。”如果再这样无休止地对她说教,她只会更加坚定的走自己的路。阿甘的这份决绝,背后是无数次拉扯后的疲惫。

2026年的春节,因为一家人话不投机,阿甘回家后也很少和父母交流,家里总是冷冷清清的,她总觉得不是很自在。刚过了大年初一,阿甘就迫不及待地“逃离”了老家。父母的老生常谈让阿甘无力应对,索性选择在初一晚上离开。为了安慰自己,阿甘苦笑道:“要是初二初三之后回北京,机票更贵,花那么多钱还不开心,不如早点走,起码省钱。”

2013年,阿甘从广西考到浙江读大学,大学毕业后去了法国留学,回国后选择在北京定居。父母过强的控制欲,让阿甘选择和父母保持距离,她始终觉得地理距离的拉远,是她与原生家庭心理切割的第一步。

“他们觉得是我跑得太远了。”阿甘说,“但他们想要的,我给不了,既然双方都改变不了,那就各自安好,少联系吧。”但阿甘也始终在强调,远离不代表对父母没有感情,“毕竟世界上最亲的亲人就是父母。只是我觉得,经济独立之后,精神上也不需要依赖他们了。”

刚刚大学毕业步入社会的台台,00后,今年春节决定提前离职回家。“趁父母还在上班、还不用走亲戚,安安静静休息几天”。但还没待几天,台台便在大年初三匆匆离开家返回了杭州。台台说,自己需要跟父母保持距离,“如果太近,我自己就会受伤。太依赖他们,或者太期望他们给我正向反馈,我就会失落。”

台台的家庭矛盾,来自与父母截然不同的人生规划。父母一心希望她考研、考公,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按部就班地生活。但台台深知,自己想要的从来不是这样的人生:她渴望新鲜的体验,喜欢充满可能性的生活,而非一眼望到头的安稳。毕业后,她没有直接就业,而是用自己的积蓄参加了为期三个月的赴美带薪实习项目,这份选择,成了父母心中的“不务正业”。她还记得回家之后,父亲喝醉了酒,对着她怒吼:“你不就去了趟美国吗?现在没工作,凭什么在家耀武扬威?”那一刻的委屈与愤怒,让台台直接把父亲的微信拉黑,第二天便收拾行李离开家,用自己存下的钱去了日本。

与阿甘不同的是,台台对距离的敏感,是因为长期不被父母真正理解,她的选择总是难以从家庭获得支持。她也曾试图与父母沟通,希望他们理解自己的选择,但她说“尝试过和他们好好说话,还是没有用”。于是台台学会了一种新的相处方式:不再征求父母的意见,而是直接行动;不再期待父母的理解,而是通知结果。

离职回家,对台台来说并不是什么开不了口的秘密。“我现在都直接跟他们说,我刚被开除了,马上要回去找工作。”台台笑着说,“与其让他们多问,不如我主动卖个惨,还能找理由早点回杭州。你要是过得太好,他们就会来烦你。” 在她看来,自己不一定非要在父母面前营造一个非常优秀的形象,她想告诉父母,自己的真实情况就是这样,并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满足父母太多期望和要求。

台台在加州1号公路

台台和阿甘这种对距离的掌控,折射出一代女性对家庭关系的重新定义。她们不再接受“爸妈都是为了你好”的反复说教,而是选择在物理距离与心理界限之间,寻找属于自己的舒适区。

从“乖乖女”到“不孝女”

但物理距离的拉开,并不能真正消解阿甘、台台与父母之间的矛盾。深层次、难以调和的代际观念冲突,才是终无法回避的核心问题。

台台在飞往美国的路上

在采访中,阿甘和台台都不约而同地提到,自己曾经也是别人眼中的“乖乖女”。阿甘说:“我以前爸妈说什么就干什么,完全顺着他们的心意来。”正如父母所期待的那样,阿甘一路考上重点高中、考到省外读大学,习惯了顺从父母的安排。但她“丁克”的决定,并非一时兴起。大学毕业之初,阿甘也曾憧憬过成为母亲。直到步入社会、经历职场生活后,她发现,生育并非一件“完成任务”的事,而是需要对一个生命负起全部责任,倘若没有做好准备,不如选择不生。但阿甘的父母却始终坚持,女儿生活稳定、没有经济压力,完全有能力生个孩子,将女儿的丁克选择视为“不懂事”。每一次与父母的争吵,每一次不被理解的委屈,都让她逐渐意识到,一味的讨好、顺从,换不来真正的快乐,只会让自己在家庭的期待中逐渐失去自我。

与父母沟通的失败,曾经让阿甘备受焦虑和抑郁的困扰。最终,阿甘认为保全自我有时需要狠心。从法国留学中途因父亲生病退学,到远赴北京与丈夫相聚,再到独自在焦虑抑郁中挣扎,这些经历让她明白,人生终究是为自己而活,与其委屈自己,不如勇敢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我觉得人是需要活得自私一点,才会过得更快乐。”阿甘说。这种“自私”成为一次次不被理解的应激反应——父母催生,她便更坚定内心“丁克”的想法;父母希望她留在广西,她就选择走得更远。

阿甘在法国埃菲尔铁塔下

台台也有着相似的成长轨迹。她说自己以前“优绩主义很严重”,总想着做到最好,考试要拿到漂亮的分数,比赛要获得最高的奖项,希望能让父母满意,得到他们的认可。台台坦言:“我曾经会有很深的内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没能给父母带来更好的生活。”

但是,在美国的经历,让台台接触到了不一样的思想。在那里,她看到西方同事从小就被教育“要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遇到不开心的事会直接表达,不会委屈自己;而亚洲同事往往是团队里“最乖的、做得最多的”,习惯了顺从和隐忍。“西方的孩子从小就有很强的主体性。”台台说,“但东亚的小孩,大多数从小被教育要听话、要表现好、要得到别人的认可,我现在正在努力挣脱这种束缚。”

台台拍摄的前往纽约的站台

随着眼界的不断开阔,台台不断更新着自己的思想。她说:“后来我明白,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自己的课题。我已经做得够好了——大学靠助学贷款读书,大三就实现经济独立,再也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还会时不时往家里打钱。我不能再被他们要求更多了。”

阿甘发布的那条“春节第二批不孝女”的帖子,流量很高,给她涨了好几百粉丝。阿甘说,她发那条帖子时,只是因为话题比较火。但她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点赞留言。评论区里,很多女生分享着自己的经历,相互安慰。有一个评论让阿甘印象格外深刻,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孩分享了自己的故事:多年来她一直不断补贴家用,为家里付出了许多,但家人还在不断向她索取,让她倍感委屈。“现在小姑娘都挺不容易的。”阿甘感叹。

类似的声音在网络上越来越多,也让台台留意到,社交平台上不少女性博主都在分享相似的经历与感悟。她们讲述自己如何与原生家庭和解、如何建立边界、如何找到自己的路。“她们会提供一些新的观念和思想。”台台说,“我这两年80%的观念,都是在网上、在不同人聊天中、从女性主义观念里学到的。”

这种集体意识的觉醒,正在改变新一代女性的家庭观念。她们不再将“孝顺”等同于“顺从”,不再将“团圆”视为必须履行的义务。她们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的故事,在评论区找到共鸣。她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重新理解和定义“孝”与“爱”。

亲情,如何安放?

代际之间的观念错位,很难用对错来衡量。父母一辈大多信奉一条被反复验证过的安全路径,比如找份稳定的工作、然后结婚生子。而年轻一代,却在走向更自主、更多元的非传统道路。但阿甘和台台都选择了正视和父母相处中的问题,试图找到一种既不委屈自己、又能安放亲情的方式,走向一种更清醒、更成熟的和解。

其实,阿甘并不认为自己是不孝女。在她看来,孝顺不应是单向服从,更多的是在双方平等的前提下,作为儿女对父母的责任。阿甘清楚,父母几十年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改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于是选择“少联系、不争吵”,用距离减少矛盾,用实际行动履行这种责任。她与父母的关系,如今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平日里的沟通简单到极致,大多只是父亲发一句“早上好”的表情,她简单回复后便再无交流。偶尔父母来催生,她选择视而不见,但是她也会记着父母的喜好寄去特产,在他们生日时送上祝福,不辞千里从北京飞回广西探望家人,还在今年春节给母亲换了新的手机…这些细碎的举动,是阿甘独有的尽孝方式。

阿甘愿意在父母年老后提供养老保障,但不会为了满足他们的期待而牺牲自己的生活。她说:“我理解父母的期望,但我不会照着他们的想法去做。因为选择权永远掌握在我自己手里。”阿甘表示自己已经不需要向父母证明什么,也不需要他们的认可,不会因为父母的期待而改变自己的生育决定。她笑着说:“我觉得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台台则在与父母的拉扯中,摸索出了“各自安好”相处模式。她不再试图与父母争辩,也不再期待他们的理解。她会给父母发红包,节日里送上祝福,却始终坚守自己的人生边界,不让父母的想法左右自己的选择。在和父亲的争吵过后,台台也隐约意识到,那或许不只是愤怒,而是一个父亲面对女儿脱离“传统正轨”时的着急。她明白,父母的唠叨与催促,背后是笨拙的关心,只是这份关心用错了方式,而她能做的,就是在不妥协的前提下,守住亲情的连接,在彼此的不理解中寻找平衡点。

台台表示:“我能负责他们老了之后生活不愁,但她们的精神上我不会保证太多。”她已不再在意父母的评价,也不再依赖父母的认可来确认自我价值。因为她“有自己的一套评价体系”。“我知道我很优秀。”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这种笃定,来自于她一次次打破“不可能”的经历。独自去美国打工、闯荡杭州、被上一家公司开除后又迅速找到更好的工作——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她的能力比父母想象的要强得多。台台说:“以前觉得遥不可及的事情,只要拆解开来一步步做,你会发现自己的能力比你想象中要大得多。很多看上去非常困难的事情,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阿甘想对所有有共鸣的女生说:“希望大家都能活出自己吧。”这是期许,也是她的生活准则;台台则直言:“一味将就,只会委屈一辈子。”在压缩的现代性进程中,这些自嘲或被贴上“不孝女”标签的年轻女性,从来不是想要割断亲情,只是不愿在传统的期待里弄丢了自己。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阿甘、台台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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