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把被夺走的身体,重新还给自己|翻翻书·书评

2026-04-08 17:1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听全文
字号

“为什么在一切虚假的世界里,有些人依然感觉自己‘活着’?”

在许多科幻叙事中,身体被当作需要克服的对象,它意味着局限、衰老与误差,是通往更高效存在之前被舍弃的部分。然而,《身体,再来》选择从这里折返。六位来自中国与韩国的女性作家,在同一主题之下展开各自的想象,让“身体”不再退居背景,而成为叙事真正发生的场域。她们的创作也隐约构成了一种来自东亚语境的共同发声:关于身体如何被经验、被规训,又如何被重新夺回。

这些故事并不急于搭建宏大的未来图景,它们更在意的是那些具体而难以替代的感受:被蜜蜂蜇刺的瞬间、周期性到来的疼痛、无法回避的哀悼以及触摸他人时的迟疑与确认。过去常被忽略的女性身体经验,不再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成为推动叙事前行的动力。当身体被视为一种权利与边界时,科幻中反复出现的“身体焦虑”,也被悄然转译为对“身体主权”的追问。

当技术可以介入甚至接管知觉,当判断与选择被系统预设,身体是否仍然属于个体?那些被交付出去的感受,是否还能够被重新收回?在这些看似遥远的设定中,隐藏着极为现实的困境:我们正在以何种方式,逐步放弃对自身的感知与判断。

《身体,再来》里,每位作者都不约而同地关注到了身体的“疼痛”,在一个不断试图消解不适的技术时代,疼痛往往被视为需要修复的错误,但在这部小说集里,“疼痛”反而成为感知得以恢复的前提:有人依赖刺痛确认自己仍然活着,有人通过伤口对抗被统一的知觉,也有人在周期性的身体反应中,重新理解个体与世界的关系。疼痛不再只是负担,而是一种无法被完全替代的经验,它让人重新意识到,身体并非可以随意地让渡。

此前,我们发起了「当女性拿起笔,科幻终于有了“身体”|翻翻书·送书」的征集活动,在十天的共读里,有读者从女性科幻的谱系出发,重新理解东亚语境下身体与技术的张力;有读者在关于“无痛世界”的想象中,看见个体意识如何被悄然抹平;也有读者通过讲述自身的病痛与不适,重新思考曾经厌弃的身体,如何成为确认自我存在的锚点。

这些阅读没有试图给出统一答案。相反,它们让问题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难以回避——当技术不断逼近身体的边界,我们究竟是在获得自由,还是正在失去自己?

以下是她们的书评:

衰老、疼痛与局限

文|SunChao

当玛丽·雪莱点燃了第一束科幻之火,女性科幻就注定了从此不再沉默。

厄休拉·勒古恩用无尽的想象力铺展开辽阔的人文宇宙,N.K.杰米辛用一个女人拯救世界的梦,开拓了曾被视为女性荒原的科幻星空。

西方女性科幻多涉及颠覆体制、肤色或种族问题,而东亚女性科幻更多细腻地展现女性内心,她们不执着于宏大的文明重构,而是将目光投向身体、记忆、创伤与日常家庭,在东方伦理、家族情感、民俗传统与现代科技的夹缝中,书写属于东亚女性独有的创伤性生存体验。

《身体,再来》就是一本这样不平凡的科幻小说集,它集合了中韩六位女性科幻作家,围绕东亚女性的“身体”这一主题进行创作畅想。书中的身体不再是赛博朋克里可替换的零件,更不是任何可上传的意识,而是回归到身体的本身:衰老、疼痛、哺乳、触觉。这些在主流科幻中不常见的细节,构成了整本书叙事的核心。

传统科幻经常见到摆脱肉体等于永恒的自由这一概念,但在这本书中却有相反的答案。金草叶让肉体消失的女孩渴望被蜜蜂狠狠刺痛,寻找在数据世界的尽头活着的感觉;千先兰更是将痛觉视为觉醒者们身体自由的宣言;金青橘借亡灵之口说出会腐朽的身体,才是人类最珍贵的特权。她们用行动不停地追问读者,如果我们剥离了身体的疼痛、触觉和那些难以启齿的生理波动,我们究竟还剩下什么,人类抛弃身体真的自由了吗?

金草叶的《甜蜜温暖的悲伤》提出了一个更为激进的想象,当意识脱离肉体,在数据世界中游荡,人类找到身体便成为了一个终极的渴望。丹霞和珪恩从天涯走到海角,表面上是寻找数据世界的尽头,实际上是在寻找一个根本问题的答案:记忆如果没有身体的温度,是否还能够称为自己的记忆?

程婧波的《兰花小史》为我们徐徐铺开了另一种路径,古老的信仰与传统的民俗在科学技术面前节节溃败,最后以另一种绚烂的方式涅槃重生,女性的身体变成了文化记忆的载体。金青橘的《是的,我想死》以传统的中元节为舞台,让亡灵在生与死之间游荡,会腐朽的身体才是人类最珍贵的特权。讽刺的是,只有失去身体时,我们才真正意识到身体的价值。

千先兰的《铁的记录》和王侃愉的《琢钰》都为我们细腻的描绘了未来的芯片技术。前者塑造了一个总感芯片控制的标准化世界,人类沦为丧失意识与一切欲望的卑微劳动者。后者以三个生活化的片段勾勒出技术重构的日常生活图景。当科学技术试图剥夺我们对身体的感知,疼痛便成为最后的反抗。那些“重新感知身体的瞬间带着清晰伶俐的疼痛,勇敢而动人”。

从勒古恩的《黑暗的左手》到阿特伍德的《使女的故事》,再到豪斯霍费尔的《隐墙》,女性主义科幻的传统路径一直致力于揭露性别权力结构,想象一种另类的社会形态。当科幻叙事已超越身体呈现时,往往默认了一个无病无痛的、不承担生育劳动的理想身体。女性作家将身体经验带回科幻叙事,本身就是一种祛魅行为。她们告诉我们,技术乌托邦不是永恒的依靠,任何值得过的生活都不可能脱离肉身的局限性。

当技术使我们以数据永生,以芯片增强而无所不能,以虚拟超越了肉身时,那个会衰老,会腐朽,有痛感,被局限的身体,恰恰才是我们与真实世界的最后接口。这些关于身体的故事,最终指向的都是我们这个时代最迫切的哲学命题,那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意义。它既是对高科技未来的瑰丽想象,更是对人之所以为人的重新审视,而后者,或许比前者更为重要。

一次又一次,回到身体

文|xinjie

科幻文学某种程度上实现了大众的隐秘渴望,《身体,再来》这部中韩女性作家科幻文集,正是这样打开了当下人类境况的深井:当身体可消逝、语言可重组、记忆可丢失,人何以为人?中韩国六位作家从各自角度提供了思考和她们的追问。

人类在《甜蜜温暖的悲伤》中,已成为漂浮的数据,再无身体。主人公丹霞选择养蜂,主动寻求刺痛。蜜蜂蜇入皮肤的灼热与痛楚,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在彻底虚拟的世界里,她用疼痛标记着“人”的边界。

《铁的记录》描绘了“无痛世界”——所有人通过植入“总感芯片”融为一体。只是,那位“头部闭合不良”的主人公隐约觉得“不追求真理的人,像城市里的路灯,并不比路灯上的飞虫更有生命力。”她刮伤自己,看血渗出,因为已经失去感知,没有痛感,她只能用眼睛感受模糊记忆里的“疼痛”。因“头部闭合不良”而无法“专注”的主人公,有时候会思考:如果对痛苦一无所知,自杀会变得更容易吗?“专注”在这里被倒置,意味着个体意识的丧失;“不专注”反而是觉醒的开端。

仿生人可以永生,但银河女士最终选择了以人类身份死去。《是的,我想死》中,银河总觉得,死的对立不是生,生与死永远并肩而行。永生不是礼物,而是牢笼;有限性才是自由的边界。她选择死亡,恰恰是为了作为“人”而活过。当技术将永生强加于你,拒绝便成了唯一的“选择”。自由不是拥有无限可能,而是在有限的可能中,仍然能说“不”。

有一部名叫《同乐者》的美剧将这一困境推向极致:当大多数人通过意识连接成为“一体”,个体性彻底蒸发,人们成为丹霞养蜂场中蜂巢的功能性节点。从功利主义看,这带来了效率与和平,科技进展飞速,痛苦与战争消失。这样让我们思考,是选择融入同乐,消除痛苦与隔阂,还是忍受孤独,捍卫那个脆弱混乱,需要忍受存在的深层恐惧但独一无二的自我?

汉娜·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提醒我们:“自由是在多元者之间显现的开启新事物的能力。”当技术日益趋向垄断与整合,“多元者之间”的空间正在被压缩。所谓的“新事物”,如果只能在预设的轨道上展开,它还是新的吗?

《同乐者》中,作为“一体”的佐西亚对作为“个体”的卡罗尔说:看到有人溺水,你不会征求溺水者本人的同意就选择救他。这个类比确实让人陷入一时的迷茫,在事实面前,我们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救人,但是如果在理论层面,我们是否还需要思考:是谁定义了“溺水”?

《身体,再来》中的作家们,以疼痛的叙事撕开技术神话的裂缝。她们不提供答案,只提出了更复杂的问题。这些问题的重量,扎根于疼痛的身体,扎根于流动的语言,扎根于不断重组却又固执地想要保留的记忆。它们要求我们持续追问:这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吗?是我理应做出的“选择”吗?

哈贝·马斯曾警示,后形而上学思想应追溯其与古老信仰和知识的谱系关联,以避免哲学在科学化进程中遗忘自身的启蒙批判功能。在技术已然渗透生活每一寸肌理的今天,《身体,再来》的“再来”,让我们必须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身体,回到感知,回到那些疼痛与喜悦交织的瞬间——不是因为那里有答案,而是因为,那里还有问题。

重新找回被我厌弃的身体

文|coyote

曾有一段时间,我是厌烦自己的身体的,它总是那么脆弱、充满了各种不适和病痛,仿佛我生活中任何不愉快和挫败都会在身体上得以展现。

考学失败后,我的过敏加重了,咳嗽,打喷嚏,长红疹,哮喘。求职受挫后,我体内的激素水平波动不停,指标异常,由此引发了失眠、脱发、月经不调、快速发胖。而这两种疾病的结合,又让我在无数个夜里因喉咙迸发的哮鸣音而辗转难眠,无数个白天不愿面对镜子里自己肿胀且有红疹的脸庞。

我做了很多检查,吃了很多药,身体像是坏掉的机器,却无法更新,只能一点点修补。但我不是总有信心和意愿去修补它,很长一段时间,我看不到好转的迹象。

我曾如此厌恶自己的身体,很多次幻想,某一日,如果科技发展到能让我的意识、我的思维脱离身体而永存就好了,哪怕是缸中之脑,我的身体毫无知觉地被废弃。

“反正我们没有实际存在的物理身体只是飘浮的数据罢了……而这句低语,曾将过去的人类推向集体自杀。”

封面上的这句话,让我开始好奇,在作家笔下的未来,人类失去物理身体的未来,我所幻想的自由且不被身体拖累的未来,为何会“将人类推向集体自杀”?

丹霞靠养蜂时的种种触觉、听觉来达到“专注”,维持活着的动力。这是我阅读故事时第一个不解——对我来说,专注往往是要尽力忽视身体上的种种不适才能达到的,想专心学习或睡眠时,我总会觉得皮肤瘙痒、肠胃不适、咽喉干渴……我多希望能摒弃身体上的一切干扰。为何失去了身体,反而又要专注于模拟那些让人感到不适的身体感知呢?

故事仍在继续,珪恩闯入丹霞的生活,二人开始踏上旅途,寻找“活着的实感”。这段旅途中,有很多被虚无感蚕食的人类,或者说是飘浮数据组成的人类意识。他们沉迷于刺激性的赌博、古人的垃圾数据、甚至是宗教行为施加给自己的疼痛感。

这样的未来很可怕,但某种意义上,我竟然能理解这种虚无,当我们无法通过身体感知到自己的存在,那生与死似乎也没有界限了。人类在数据中得以永生,而这种永生,又是以放弃活生生的细胞、器官、人体系统、身体为代价的。某种意义上,身体是活着的锚点,而放弃这一锚点的人类,会再次选择放弃漂泊的数据,也是可以预见的了。

我开始反思自己曾有过的对身体的轻慢——我轻飘飘地幻想着剥离了疼痛、触觉和那些难以启齿的生理活动,才能够更自由地活着。但这种自由,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束缚呢?

丹霞如此努力地模拟养蜂人的生活,试图获得身体上的感知,哪怕那感知并不令人愉快。而我呢,我放不下美食,放不下拥抱和亲吻,放不下开心时轻快跃动的心脏、悲伤时难以抑制地鼻酸……

所以,身体也没那么一无是处,对吧?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