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世界破破烂烂,小猫缝缝补补。”
我养过一只狗。不能说养得多好,它出过车祸,我没送医院,它自己熬过来了。后来我去了外地,它留在父母身边。我能做的不过是买点狗粮带点零食回去。我时常觉得,总是亏欠了它一点,也没为它做过什么,但它还是把一辈子放在了我这里。
这种感觉在《好猫八不》里也读到了。王朔写:“还是亏欠八不。”
书里他自称王丙,独居东村,写作,养猫——养了一只叫八不的美短,一只叫小灶的加菲串儿,还有一群自愿投奔的田园猫。王丙碎嘴、唠叨,一边嫌弃这些他并不完全理解的生命,一边又“嘴硬心软”地张罗着它们的生老病死。
书中很妙的一点是,他写出了一种“不受控制”的关系。他一边写猫,一边回忆自己的生活经历。猫与人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各自拥有完整的世界。你照顾它,但它不属于你;它依赖你,但不听你的;它活在你的生活里,但有自己的世界。这挺王朔的,有点冷,有点松,甚至带点自嘲的不负责任,但又真实。
八不多好啊,有一个人替它把这一生记了下来。全书最后那句说“不想”,其实细节全是在写“我记着你”。
下文节选自王朔新书《好猫八不》,保留了原书的小标题及序号,按原书顺序编排。经出版社授权发布,篇幅所限内容有所删减。
1.不养
最早人跟丙说你应该养只猫。丙说不养!养那玩意儿干嘛。人说猫很可爱。丙说可爱就要据为己有啊,可爱东西多了,你都弄家去。人说你想想,别急着拒绝,不要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上来就是一个拒绝的态度。丙说累着呢,你以为人都像你那么闲。人说你累什么,一天到晚睡不醒。丙说睡觉不累呀?你可真有意思,做梦是剧烈脑力劳动,前阵儿减脂专门买一秤,一夜没梦掉一斤二两,一夜都是梦,梦里还跑、还害怕、从高处掉下来至少一公斤,人脑动不动基础耗电就在那儿了,动30瓦,不动20瓦,做梦算乱动,25瓦,25瓦白天黑夜点着,你算算。
2.美短
忘了从哪儿看的,说美短是最早一拨清教徒带到北美。当时远洋船都养猫,因为舱里有鼠,靠码头从缆绳锚链爬上船,人是很邋遢生物,吃什么都掉渣儿,晕船再吐,这些都是鼠类美食,古帆船有没有水密门?有也是木质,再让锲而不舍老鼠钻进食品舱。顺便说一句,猫其实也吃呕吐物,虽不如狗那么没下限,可见猫咪也经过极端困厄难以觅食时代,听闻愚昧宗教法庭排巫祸及黑猫,致猫类在欧陆大城近乎绝迹,暴发鼠疫。还有一奇谈,说美短曾在英国城乡绝迹二战期间,战后复从美洲引入,为什么绝迹,不敢想。
所以美短早年是工作猫,从汪洋到陆地,为人类日夜守护奶酪篮子和玉米地,吃点剩饭,历史贡献约等于比格、柯基,同为人类好朋友,或可称猎猫。
这些事丙全不知道。到他听说美短,怀抱一只美短小猫,美短已遭人类修改基因也即纯化繁殖,位列历年有排名以来最适合家庭喂养宠物猫前十,商业推送一般描述为:长相甜美、活泼亲人,对老人小孩尤为友好,对独居者来说,可称人类女朋友。
这只叫八不小公猫双耳平趴,像戴着拿破仑两角帽,人见无不两眼聚光,夹子音说太无辜了,丙也装作很有爱心样子,说有意思。八不他姐说这是稀有品种,一窝只有一只,九虎一彪,八犬一獒,七猫一折耳;还不见得窝窝有,所以钱也比一般立耳要得多,买时候人家可舍不得了,送出来说:享福去吧。
十五年后,八不身架佝偻,后脚骨刺凸出,行走蹒跚,才知折耳是遗传缺陷。
他姐说我弟到你家你对他好点。丙说你要对我信不过就不要把你弟扔在我家。他姐说为什么你就不会说点好话呢,说放心,没问题,一定把孩子带好,怎么交给我的怎么还给你,能累死你呀?丙说为什么你托别人办事还要别人对你说好话,明明你给别人添麻烦还那么多事、对别人要求那么多?
姐说行行,不跟你说了,你永远有理,这是八不猫粮,这是砂盆,猫砂没有了,你住附近应该有宠物店吧?
丙说不知道,真不知道!我又不养猫,上哪儿知道去,你甭管了我想办法,我找,不行我进城挨条街转,转死我算!
姐抱起八不噘嘴儿姆姆亲,絮絮叨叨:对不起八不姐姐不能陪你了要出去给你挣猫粮,你先跟爷爷委屈几天......
说什么呢丙打断她。
姐:叔叔就是嘴坏,人还不算丧良心,他说什么你都当没听见,只管自己吃饱,不许挠叔,姐姐过几天就回来,想你哟宝贝啵啵啵......
丙说真够假的。

八不
7.八不
八不,八不!丙攥着一把猫粮来到大屋,丰满绿植像一群非洲妇女垂头站在窗前,屋顶靠窗一对灯原是室外廊灯,装修把廊子封窗扩进来,现在整间屋昏黄,像在公园路灯下。
丙返回过道,把粮哗啦一声倒进饭盆,高声说猫粮给你搁这儿了,想吃就出来吃。自己进了车库屋。
第二天还是第三天起来,发现粮没了,水没动,冲空气喊:你起来了。蹲下扒拉扒拉砂盆似乎也没用,走进大屋说:怎不上厕所呀,不是说你会用砂盆。忽然四肢伏地往沙发底下瞧,什么也没瞧见,站起来说:别到处拉啊。绕大花盆后面扫了一眼,顺手掐了根黄叶,说:你不理我,我可走了。
走进厨房,愣在那儿,忘了进来要干嘛,想半天,愈发空白,拉开冰箱看半天,走了。
回到车库屋,八不蹲在侧窗台,在看什么,窗外有棵老白蜡树,树上有鸟,邻居司机在擦车。
丙说你在呀,我还以为你不在了呢。远远躺下,十指交叉抱后脑勺,说:你跟照片有点不一样啊。
又说:听说你在外边混得不错,还给人洗头店当过洗头小弟,你挺能混啊。
八不目不转睛看着丙,像看一个傻子。丙迎视八不,看回去。一猫一人对眼神,一个无邪,一个严肃,时间在流逝,两个都渐渐茫然,丙眨眼说你赢了。
有人找丙,在正门喊:有人吗,在吗?
丙喊有人。又喊门没锁。
人推门,在过厅喊:哪儿呢?
丙喊这儿呢,右手。
人进车库,见一只猫坐在丙胸口,夸猫:你好漂亮。问丙这谁呀?丙说我朋友,八不。人说没觉得你是一会喜欢动物的人,你好,八不,我能抱抱你么。说着把八不抱起来:这猫好亲人。坐下挠八不下巴,说小时候我们家一直养猫。开始上下其手,手法纯熟,八不舒服得眼神迷离,没个样子。
丙说我怎么觉得你在猥亵我们家孩子。人说猫喜欢这样。放下八不,指尖搓着一卷毛,问扔哪儿。丙说给我吧。
人说养猫会养出感情来。丙说就几天,别人搁我这儿的。
八不围着人腿转来转去,人拍沙发:上来。八不跳上去,坐在人身边,人一把把撸猫头,跟丙说找他的事,也不是什么正经事,几句说完了,人说大后天啊,一定。丙说一定。
八不跳下地走了。人说以后电话得接。丙说关了铃了。
八不在吃饭,人到跟前也没抬头。人说你就给八不吃这个,也太惨了。丙说还没买呢,刚到家。人说这猫不挑食,好养,赶紧给人换粮,跟你说啊,国产不能吃。丙说为什么。
人说不使好肉。你这儿不行啊,什么都没有,要不放我那儿养几天,不就几天么。丙说你们家不是有狗么。人说猫狗不打架。丙说谁说的,狗净欺负猫,这我可知道。人说我们家狗不欺负猫。丙说你别多事了,你赶紧走吧。人说那大后天啊,到时候我提醒你。丙说忘不了,哎呦你可真行。人说走了啊八不,再见,这猫就是见了吃的什么都不顾了。

林小皮 绘
13.谢谢啊
过去听说有小孩在家病得很重,到医院就好了,是真的自愈,不是吓好的。猫狗也有这种情况,在家瘸,到医院就不瘸了。从不信,这回让自己碰上了,协和是有点邪的,开车回顺义这一路身上还痒得不行,进门放钥匙,放药——开了瓶协和自己配的搽剂,感觉就是一瓶甘油。找猫。找到八不把他放倒在膝上,给他清洗耳道,右耳比左耳严重,三支棉签进去出来还是黑的,已经俩仨月了,不见效,八不成了歪头猫,虽然更可爱。去医院换药,观察护士手法,还是得敢下手,到以为的底再往深捅一圈,作为曾经的初级医务工作者,这种时候不能怂。
忙了一通,心累,趴下歇会儿,一眯着了。醒来天黑,想了会儿其他乱七八糟的,想起还没吃药,去拿药,找杯子,药片搁嘴边,惊觉起了变化,半天没痒了,胳膊光滑,疹子无痕,第二天也没起,第三天.....之后二十年,再也么有全身大起跟全身盖了章似的。此事陷入迷信,不敢轻言什么在起作用,确实也不能算断根儿,每彻夜酒后,接触陌生猫,给猫梳毛,右手脉搏处还会起一形同水泡最小风团,涂抹皮炎平或内服氯雷他定即可消失,千片桶还是吃光了,又补了货。可是但是,内瓶秘制甘油一滴未使,作为镇宅神物供在床头。到处跟人说:耐受了。
丙是不信的。所有必须信,才能说得通的事一概称之为不讲理。当初有朋友大事无解,欲托庇神明,丙就曾激烈有言:你总得先了解一下吧,听说有就信,瞧不起你!经常也遇等闲有暇之众,自称有信,有师,多么虔诚,一天多少个跟头,开口闭口都是做烂好人的道理,唯一会念的经是个咒。他就说人家信众啊,乐小法者,那就啥也别聊了。
这么个人,就说不是毁僧谤道吧,也——用一个敬虔者的话说:目中无人!目中无神!公平点说,不过一个生于无神时代,不肯轻易被神话说服,很警惕的人。私底下却也有怕,有时祈佑,可能是受流行文化影响,可能——谁没说过几句老天保佑啊?遇事——他也没什么大事,一辈子躲着事走,可是有时候忽然需要面对未知,未知的意思就是全世界所有人都不知道,都使不上劲,只能放下架子,默默向未知祈佑:神啊!保佑我这个肺,明天体检不是癌。神啊!求你保佑我女儿一生平安,求你,让她一辈子平庸。不可告人的是每次都灵,所愿都得到应允,他不是癌,女儿生活平安。
这次也是没辙了,都快疯了,八不耳朵像口抽不干的富井老是出油,他为快要失去耐心祈佑:求你了,让他耳朵快点好吧。
第一次是上完药揉着八不耳根无奈叹气说。二次准备上药刚掀开八不折耳默念,然后棉签探进窟窿眼,一转,一抽,是白的;他觉得没到位,又插进去,八不一激灵,别动他说,还是白的。八不一蹬腿跑了。他扔了棉签,起身把药瓶药膏放入书柜,小声说:谢谢啊。
25.猫有猫路
起初,八不和黄小丑出去玩,丙还跟踪过他们,发现猫有猫路,他们贴着墙根或树篱根走,树篱底下有间隙,他们就穿针引线地走,时而走到外面小径,迎面来了人或狗又钻回树篱。那时村里所有人家园子都没扎实或用木障隔离,仅面向路那一侧统一栽着低矮冬青,当时入住还要签一个必须遵守公约,规定不能种菜晾晒衣物和冬青高度,物业开春都会修剪,一个猫可以不为人知穿行绕整个村子兜一圈,而实际上他们并不跑太远,也就在左右十几户人家园子之间钻来钻去,这大概就是黄小丑地盘吧,现在他允许八不加入进来。
当时丙以为全村就黄小丑一个田园猫和八不一个放养家猫,他这么跟着转悠,也没见过第三只猫,现在知道内些猫只是不想让他看到,就像一路擦肩而过遛狗的人、接送孩子的人,也都看不见八不黄小丑,不知道八不黄小丑就在她们脚下正与她们同行,只瞧见他一个人鬼鬼祟祟在小径徘徊。
孩子可以,孩子有一双发现新奇的眼睛,也可能是她们矮,还可以平视世界,猫从人们脚下穿过,坐在推车里婴儿会突然转脸,放学小女生会蹲下隔着冬青伸手呼唤:咪咪。
一天上午,八不刚出去就慌慌张张跑回来,一个比板凳没高多少小姑娘,扎舞着两只小手,嘴里学舌喊着漂亮的猫咪,颠儿颠儿出现小院门口,她的小阿姨含笑站在花园门口。

黄胖儿
46.新家庭
大三花带来新家庭,一只长毛黑白哥哥,一只全橘妹妹。坚坚说大三花是在她家花园地板下生的这两只小猫,她受到坚坚专宠,最近一直住在那里。长毛黑白黑用得巧,头上一团只黑了左耳没耽误白脸,背上一片甩于肋下跑起来有点像哥萨克骑兵斜挎肩上内种褂子,探头探脑勇敢样子也让丙想起他消失的上一胎亲哥,因为怀念内只小猫,也叫他豆豆。
全橘妹妹是橘中难得女生就像三花男孩,从小就娇气,听到窗外有猫娇滴滴叫就知道她来了,倒也有橘的优良传统,不避人,丙还在二道门站着就一头钻进来吃饭,感觉可以直接上手抓。一次雨后,一瘸一拐若无其事来吃饭,丙大起疑心这是哪儿摔了?不管先抓了送医院查查。那是黄阿柄事件之后,丙也有点惊了,彩铃打个喷嚏也送了院,到医院果然是骨折,住了俩月院打中药增骨针什么的,中药也进兽药了。
出院丙本有意收养她,丙有橘猫情结收养小黄胖儿之后才惊觉,当时不知道就是不想放她走,关小过厅一夜,没想到大闹一场,哀嚎一夜,撞玻璃,猫粮咬破一袋撒一地,她内个哥,也隔着玻璃叫,挑唆她,好好好,开门放了,出门一错那,能感到小丫脚步都轻快了,有的猫就是不肯让你养。这也就算了,更可气的是日后见了丙就像见了坏人,稍一靠近就各种躲,连个生人都不如,丙气不忿,就管她叫破橘,意喻天天一堆破事。当然这只是气头上,平时一般叫小橘,橘子。哦忘了腿养好了顺便把她做了,耳朵尖铰了小三角,不怪她,是丙应得的,我被做了也甭想拿饭贿赂我。

破橘
71.老佣人
小黄小虎斑在厨房灶台上,还好还小没打翻什么,见人来跳下地绕过人从餐桌底下椅子腿一前一后跑了。这俩正是淘开了的时候,每天一刻不停你追我赶,从这屋跑到内屋,上蹿下跳,见到八不小黄就是一个抱摔,八不老胳膊老腿又一身甲亢哪受得了这个,开始还搪两下,后来见小黄就躲,小黄还追着从后抱腰拍臀赶牛似的赶八不。丙气坏了,追着骂这是你叔,你对你叔就这样!
实在管不了,内就是两只活蚂蚱,桌上原来摊的所有东西都得收起来,书架原来只摆书像书夹壁,现在药瓶、烟、打火机、指甲刀都上了架,一下花哨了。大茶几原来多乱呀,朋友拉的东西墨镜、电子烟、头绳、发卡、珠子串都分不清谁是谁的,现在就剩一空茶海,来人说你家茶碗呢,说都收起来了,要不小猫太淘,现喝现从玻璃柜连泥壶往外一件件拿。
八不多多原来还真没这么淘,内时候家里也没啥东西,八不也就晚上打一通喵喵拳,爬上三角梅蹬枝咬点花儿吃点叶儿,把三角梅折腾死了,后来多多来了叼着多多后脖颈子跨着走两步。多多就没见飞跑过,出溜出溜钻已经很快了。
只能隔离把八不和这俩分开,在卧室单给八不摆一套生活设施,饭碗水碗砂盆,小沙发前放一脚凳以便八不上下,踩着旁边小圆桌也能走到床上,八不还是喜欢傍着人睡,暖气前铺张垫子,电视前铺张垫子,不想上床也能在地下倒换着睡。平常门不开,丙出人走卫生间,中间有道淋浴门,加上厕所门一共三道门,开一道关一道,不怕小坏蛋溜进来。
小坏蛋对这屋太感兴趣了,没事就在门外扒拉往缝儿里瞅,丙说我都在外边呢你们往里瞅啥,你们关心我就够了,我是管你们饭给你们铲屎的内个人。小猫们吃饭远比拉屎重视多得多,猫奴自称铲屎官也太自虐了,应该叫管饱的。
两小只内时还都没名,小虎斑很快定下来,小小一只就叫小小。小黄内时并不胖,毛也更接近奶黄,想几个都不太满意,叫不开,一次来一人坐桌子旁离饭盆近,聊着天突然低头说他怎么老吃,一会儿来吃一口。说让他吃,他小时候身体不好,长胖点。人走了看着小黄埋头干饭想了个名儿,黄干干,干饭的干,觉得很像他,叫了一阵,现在大名也是这个去医院看病健康手册记这名儿,小小、八不多多都跟丙的姓。后来见方见鼓,毛色渐深,像长方吐司面包,就叫他胖子,黄胖儿,我胖儿越来越顺嘴儿,大名倒不怎么叫了。
住了一阵八不自己要求出去,跟在丙脚后,开一道门出去一道,可能内屋太阴,窗下墙缝一株小鸟衔籽播种桑树头年还是细枝,二年就长房顶那么高桑叶垂挂窗户夏天也不见天日;再可能就是八不并不喜欢丙和别的猫在外面有说有笑,自己一猫关在屋里好像在蹲禁闭,或者他就想自己呆着了。
八不自己去小过厅呆着哪儿都不去,丙给他抱回卧室第二天也坚持要求出去。小过厅四面有门阳光很足,夏春秋三季玻璃门常开,透过纱门可以看到小院里别的猫在玩耍,再敞开大门屋里有过堂风,丙裤衩袜子洗完都夹衣架挂吊灯上,冬日屋子小暖气足是楼下最暖和房间,丙出门换鞋坐等车接、打手机都来这屋因为这儿歪佛爱最好。黄胖儿小小来来去去看见八不老叔黄胖儿有时还上去犯个贱,他俩也没那么淘了,过一岁了。丙屡见八不晚上睡在地上,找出内个买了就没用灰布小窝放暖气下,八不开始也不用,后来就睡小窝里。
他姐来看见八不睡在过厅像个被遗弃老人瘦成一节围脖,眼泪差点下来,一把抱起说怎么这样了药还吃么。丙说他想这样儿,抱回去不干,药一直吃着呢,你要甲亢也这样儿。他姐说你没再去检查。丙说再检查也是这样儿,没有。
他姐说不行,我得带他再去查查,别人甲亢也没干巴成这样。丙说他还老了。他姐抱着八不上车,自个开车走了。
回来目光严厉,说医生说了他肾衰竭。丙说他怎么也肾衰竭了,我说他怎么尿多,还以为是甲亢尿多,医生还怎么说,有法儿治吗。他姐说医生没说,就说不能喂肉了要严格限制蛋白摄入。丙说那就是没治了,他这岁数,多多都幺幺二了他得多大了,就是这么一个全身衰竭过程,不用再去医院了,也别瞎打药了,就让他在家安安静静走完这段路吧。
他姐说都有这过程?丙说这就是老死啊,都有这过程。
他姐说我等着看你这过程。丙说我还不一定有他有福呢,一个不离不弃老佣人一直守着他,你不会还看不开生命势必走向终结这一自然规律吧?猫比我们看得开,我就没见过一个猫死乞白赖哭着不想死的,都很牛,被豹子咬住脖子耷拉着脑袋都很淡然电视上看到小鹿什么的。他姐说你不用跟我说教,我走了。

72.不想
卡塔尔世界杯正踢内几天,丙看出八不也就在这几天了,也没太多变化,就是对周围一切更漠然了。丙把包裹装殓衣服一件他的旧夹克、猫粮纸箱备好放在床边,把他抱回卧室,小窝一起搬进来放在电视下,一边看球一边看着八不。
阿根廷踢法国决赛内晚,八不在窝里睡觉,3 比 2 阿根廷领先,姆巴佩获得点球,正准备罚时,觉得八不过去了。
点球罚进,3 比 3 平。丙下地摸了摸八不,发现身子还是软的,嘴咧着,没有呼吸。又等了会儿,电视里比赛也停了,球员正在补水,准备点球。确认八不不再呼吸,把他包起来,放进纸箱,封上胶带,还放在电视下,继续看球。
一夜之后,早上给火葬场打电话,让他们来取,要骨灰。
火葬场很烦,随骨灰还拍小视频,把小猫放在铺绿毯子台子上,一个人给猫擦来抚去大概他们管内叫入殓,放着哀乐,配着煽情解说,以小猫第一人称感谢主人,请主人原谅他过去的淘气和调皮......
他们要干嘛!从来不看,前面多多三花她们都有这一套。
过了几天,给他姐发短信:八不走了。他姐回:想聊聊吗?回:不想。
2025.9.4
本文节选自

《好猫八不》
作者: 王朔
出版社: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出品方: 理想国
出版年: 2026-2
编辑 | kusafiri
主编 | 魏冰心
原标题:《“世界破破烂烂,小猫缝缝补补。”》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