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会+评论：波斯残雪与人性的底色——记察哈尔学会读书会《波斯艺术》一书有感

【编者按】2026年3月28日下午，察哈尔读书会第55期在安徽省黟县碧阳镇石亭村石亭书院举办。本次读书会围绕由俄罗斯学者弗拉基米尔•卢科宁和阿纳托利•伊万诺夫合著的《波斯艺术》一书展开，领读嘉宾是上海大学电影学院林少雄教授。本文作者系浙江大学管理学院实践教授郭峻峰，也是察哈尔读书会第55期的与谈嘉宾。

察哈尔读书会，我是专程来参加的。

柯银斌引用韩方明会长的话说，读书会就是一群有趣的人，在一个有趣的地方，读一本有趣的书。这三个"有趣"打动了我。人是有趣的——从前大使到智库研究员，从媒体人到企业家，来的人跨了好几个行当。地方是有趣的——黟县石亭书院，皖南的油菜花开了，在这种地方谈波斯，本身就是一种反差。书也有趣——《波斯艺术》，一个我几乎不了解的领域。

我自己在读书会上做的自我介绍也老实："我知道我自己不懂艺术。今天听了林教授一讲，我才知道我是那么的不懂艺术。"

但正是因为不懂，才值得来。

林少雄教授讲波斯艺术与中国文明的渊源，讲得非常好。而我听着听着，脑子里一直在翻2014年的画面。

那一年，我从法国转机飞到伊朗。当时在一家企业做CEO，有些项目在伊朗有机会，就去了一趟。不是旅行团式的游览，也没有住国宾馆的资格——找了一个中资企业的伊朗办事处，一座类似四合院的别墅，大家住在里面，吃他们做的饭，自己出去转转。

到的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爬山。

伊朗给我的第一感觉是神秘。然后就是色彩——那些建筑要么是亮黄的，要么是深红的，颜色直接往你眼睛里撞，和我们皖南的白墙黛瓦完全是两个世界。2月14号，山上还有残雪，雪线以下是干燥的土黄色，雪线以上是刺目的白，中间偶尔冒出一丛不知名的灌木。远处的天特别蓝——那种干燥地区特有的、没有水汽遮挡的蓝。

两三年前AI开始兴起的时候，我把当年拍的那些照片扔给它，说你写一首伊朗的诗。因为那些残雪、那些艳丽的色彩、那些树木和人，确实有一种让人想说点什么的冲动。

但要说跟艺术有什么关系，我那时候其实没有太多感觉。直到今天下午，在石亭书院听林教授讲波斯细密画，我才意识到——我当年拍的那些照片里的色彩和意境，其实就是细密画的色彩和意境。不是写实不写实的问题，是那个地方本身就长成了一幅细密画。

但今天让我真正坐不住、想说两句的，不是艺术。

讨论环节有人问到伊朗人的性格，这个问题我有切身体会。

伊朗给我最深的感觉是：那里的人笑得很灿烂。这跟我出发前的想象完全不同。女孩子并不像外界描述的那么压抑——就跟外国人看中国人差不多，隔着一层想象，真到了跟前，发现没那回事。市场上去淘东西，语言不通，但人的感觉是通的。那些卖东西的人、路边抽水烟的人、山上露营的人，脸上都有一种平和。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我后来想了很久。那些人物质生活确实拮据，很朴素。但脸上没有戾气，没有痛苦，有一种幸福感和满足感。像什么呢？像六七十年代的中国人。

我看过朝鲜的绘画——和中国70年代的一模一样。人物质生活很平凡，但画面里的人都有一种安宁。伊朗给我的感觉也是这样。

还有一件小事我印象很深：我们去乡间，那些土路——注意，是土路——扫得特别干净。没有一点浮尘，没有一点垃圾。全世界我只在两个地方见过这种干净：东京银座的小巷子，和伊朗的乡村。有些地方穷得人还住地窝子——台阶下去的那种，以纺织为生，生活特别困难。但你走进去，还是干净的。人脸上有一点窘迫，但没有别的。

我做了三十几年企业，所以今天的讨论我是从做企业的角度在听的。

我的判断是：环境倒逼了人本身。伊朗的教育水平非常高，高知群体庞大。但非市场化的因素也非常厉害——所有人都跟你讲他一定认识很高很高的人，但他讲的关系是不是真的就不知道。

我在伊朗的商业接触中就有这种体会。回过头想想，改革开放初期的双轨制时代，中国不也这样吗？

这就是我今天最想说的一个判断：人性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波斯艺术》这本书里有一个概念让我印象深刻——艺术分为底层的艺术和官方的艺术。底层的艺术突变性很小，一直在缓慢演进。发生断裂和突变的，往往是官方的艺术——一个新政权、一个新王朝引进新的审美，就会在某一刻发生断层。

把这个概念平移到人性上去看：环境在变，制度在变，统治者在变，但底层的人性没怎么变。伊朗人善良、干净、讲礼仪，和六七十年代的中国人像，和今天朝鲜画里的人也像。这些"像"不是巧合，是人性的底色在相似的社会条件下呈现出的相似面貌。

伊朗这个民族，国民素质高，体量够大，又多灾多难——从各个角度说，还是多灾多难的，曾经有过辉煌，但大部分时间是被人打的。可它的文化和艺术从来没有中断。所以美国想掐死它，代价也是极大的。理论上讲，你打不死地球上任何一个大的民族。

这是我从波斯艺术的讨论中听出来的一层意思——跟艺术有关，但更跟人性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