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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与说话同等重要
“沉默与说话同等重要。沉默可能让朋友产生误解的地方,我需要说话,说话将我推向歧途之时,我必须沉默。”
——[德]赫塔·米勒

沉默不是说话过程中的一段停顿,而是一个独立的过程。
我所熟悉的家乡的农人,没有把使用词语变成一种习惯。如果不谈自己,就没什么可说的。一个人沉默的能力越强,他在场的影响力就越大。
我从同室而居的家人身上,学会了用面部的纹路、脖颈上的血管、鼻翼的抽动,或用嘴角、下巴和手指的示意,来代替对词语的等待。一群沉默的人,彼此注视着他人各怀心事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我们用眼睛而不是用耳朵去倾听,会产生一种舒适的迟缓,内心的想法被拖长后分量愈加钝重。这样的重量词语无法提供,因为词语不会停留,它们在话语将完未完之际就已悄无声息。词语只能一个一个、一个接一个地说出,前面的一句话走了,才轮到后面的。而在沉默中,它们可以一起到来。那些被我们久已淡忘,甚至从未提起过的话语,都可以依傍其中。
这是一种坚固的、自成一体的形态。而说话是一条线,需要将自己逐一咬过,再重新编织。
来到城市,我奇怪城里人要说那么多的话,为着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为着彼此成为朋友或敌人,或是为了索取或给予。尤其在谈到自己时满怀抱怨,言谈举止处处体现着傲慢与自怜,浑身上下透出大惊小怪的自恋。无论走到哪儿,嘴边都挂着被用滥了的“我”。城里人擅长巧妙地装腔作势,他们皮肤下的关节迥异于农民,舌头成了一个完整的另外的人。

我怀揣长期练就的沉默,和天生迟钝的农人骨头,没有任何罗语基础(后来掌握得也有限)来到城市,无法开口说话。我用不同的自然环境解释城乡之间的差异。街道、广场、河岸、公园——到处是石子街道或柏油马路,它们不光比村子的马路平整,甚至比房间的地板还光滑,比黏土地的夏季厨房更适宜居住。一切很简单:脚踩光滑地板的人们,舌头也能不假思索地活动。相反,耕地坑坑洼洼,渴望腐烂(自然不便铺路)。柏油马路需要用说话来应对,耕地则需要骨骼沉甸甸的迟缓,人们不加设防将时间延长,明知土地贪婪,仍然让舌头沉默,让土地等待。柏油路上则简单得多,在不停地说话期间,死亡被抛到生活后面,而不是躺在下面。我开始不安并怀念故土,我一个人走出泥尘,却把他人留在村庄的土地上,那里盛开着所有死亡形式的陈列馆,人们除了等着被吃掉别无他法。
在专制政府的死亡威胁触及我之前,我习惯了在平常生活中看到死亡——我常常想到它,它就会来找我。它在城市的沥青路消失的地方找我,坐在城市边缘,那或许也是我的童年渐行渐远的地方。蔬菜市场的水泥台子上,山里来的老妇叫卖核桃般大小的灰毛苦桃。苦桃和老妇脸上的皮肤一样,那是老妪桃。当稚嫩的杨树叶子微微泛红,散发老人房间的气味时,死神坐在公园里;浑黄的灰尘落下,蜡白的死神坐在街边开放的菩提树中。村庄也有很多菩提树,但城市的菩提气味不一样,我闻到柏油路上的菩提花香时总会想到“尸糖”这个词。小街上,门前的花圃里,大丽花关不住它翻卷的花朵的色彩,死神也在大丽花中找我。城里的植物,在我陷入威胁之前,都是一般意义上的死亡示范。即便我想到自己的死,也都是自然死亡,是肉体在厚实的柏油路上缓慢的凋零。
后来,当我和朋友们生活在秘密警察的威胁之下时,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被折磨了一整天,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脑子一片混沌,目光石膏一样呆滞,两条腿陌生得如同是借来的。此时此刻,植物代替无能的语言向我讲述发生的一切。它们用自己生就的香气、缤纷的色彩和婀娜的体态,连同它们植根的土地,一齐向我讲述。它们把刚刚发生的一切放大到无限大,为方便查找进行必要的压缩,与先前的经历整理在一起。大丽花告诉我,审讯是审讯者的职责所在,是他的日常生活和固定程序,小桌上的凹槽是其他受审者留下的痕迹,我只是众多案例中的一个,但又是个案。

令我困扰的是,为什么是大丽花来告诉我这一切。
这固定程序在我身上又具有特殊性,因此我必须独立思考,才能保护好自己。即便在我前后很多人经历了类似的审讯,我必须有足够的能力捍卫自己。大丽花了解我在审讯中的经历;知道我喜爱而不愿失去的人,被囚禁在小小的牢房;知道我怀了孩子,却不想把他生下来,因为不愿给他这样的狗屁生活,虽然堕胎被发现一样要进监狱。大丽花了解这一切,并给了我面对灾难的力量和信念。但我又如何向他人解释?
女友问我审讯的细节,我想把一切都告诉她,但“一切”只意味着所有能用语言表达的部分。我向她讲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可是有关对岸的一切,有关植物在回家路上为我一一诠释的,我丝毫没有透露。关于老妪桃、尸糖和大丽花我也只字未提。沉默与说话同等重要。沉默可能让朋友产生误解的地方,我需要说话,说话将我推向歧途之时,我必须沉默。
我不想让她感到害怕或是感觉可笑。我们是要好的朋友,几乎天天见面,但我们之间很不相同。差异将我们紧紧联结在一起,我们都需要对方身上自己所没有的东西,这种亲密无须语言的表白。她不了解我的感觉方式,与花草的冒失她也从未遇到过。她是城市孩子,我的感官踉跄的地方,她的感觉顺利滑行;我在迟疑之时,她已经上路了——这正是我喜欢她的原因。如果我告诉她,山谷中开放的百花是死亡形式的陈列馆,她会笑死的。她不懂得风景中孤独的痛苦,不理解对无法承受的瞬间公开的清算,对所有事物保有一种中庸的标准和客观的目光,永远不会去苦思冥想什么词语问题。她喜爱时装和首饰,像鄙视感官的破产宣言一样鄙视政权。政权也从不去理会她。她主修焊接技术,她的专业是建设性的、忠于国家的,我的工作却是破坏性的。她不懂德语,不知道我在写些什么。也许因为这个缘故,当局认为我们之间的友谊是纯粹闺密式的,没有任何政治因素。但她难以捉摸的天性却高度政治化,身体厌恶和拒绝卑躬屈膝,道德观念比某些政治理论和颠覆性空话更坚决。我很依赖我的这个朋友,她能将我心里的碎片修补完好。然而,她自己的身体却正在被死亡蚕食。她患了癌症,检查出来已经为时已晚,医生说还有三年的时间。我移居德国后,她来看过我,给我看她右乳被切掉后留下的疤痕。然后,她承认是秘密警察让她来的,让她来告诉我,我的名字在他们的死亡名单上,如果我继续在西方诋毁齐奥塞斯库,他们会干掉我。她在柏林一落地就等于出卖了我。她在承认出卖朋友的同时,却说自己永远不会背叛。两天后,我请她收拾行李离开。我送她去车站,月台上,我拒绝用手帕向她挥手告别,拒绝用手帕擦眼泪,我也不需要用手帕打结让自己记住这一切——结已经在脖子上了。

这次分别两年后,她死于癌症。
爱一个人又必须离开她,因为她不了解自己的行为,不了解她对我的感情被利用来伤及我的生命。她把我们的友谊,借给了对她鞠躬却要杀死我的国王,以为还能从我这里得到一如当年的信任。为了对我撒谎,她必须欺骗自己,二者手牵手,彼此无法分开。失去这份友谊,是我至今无法摆脱的心结。我也要为她找到心兽和国王,因为这两个词是双刃剑的两片刃,出没于爱与背叛的丛林,忽隐忽现。我的文字已跃然纸上,表达却依然欠缺,我不得不继续追问:“维系彼此的爱,为什么,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变成死亡的猎场?”我迫不得已抛弃了这段感情,心中却是挥之不去的自责,于是我借用一首美丽的罗马尼亚民歌,来结束我的女友的故事:
那爱过又离弃的人,
上帝应责罚。
上帝应责罚他,
用甲壳虫的步伐,
用风的呼啸,
和地上的尘土。
再说什么都是多余。这是罗马尼亚人十分熟悉的一首歌,它给我的安慰一如祈祷之于他人。
一个人如果不相信祈祷,就请无声地歌唱。这首歌是我花圃里的大丽花,和大丽花一样将缺失整理到其他伤痛的链条。

▲[德]赫塔·米勒,生于罗马尼亚,是一位德国小说家、诗人、散文家,2009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代表作为《国王鞠躬,国王杀人》《呼吸秋千》等。
文字丨选自《每一句话语都坐着别的眼睛》 [德]赫塔·米勒 著,李贻琼 译,贵州人民出版社,2023-04-01
图片丨选自影片《着魔》(1981),《白丝带》(2009),《夜的第三章》(1971),《秋日奏鸣曲》(1978)剧照
编辑丨妙妙
原标题:《沉默与说话同等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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