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一场18世纪英国名流的视觉图志

托马斯·庚斯博罗(1727-1788）是18世纪英国最著名的肖像画与风景画家。其肖像画常将人物置于流动的风景前，以此塑造英国式洛可可风格。他对服装的刻画则不亚于对人物本身的刻画，以此记录了18世纪英国社会的方方面面。近日，纽约弗里克收藏馆举办了特展“托马斯·庚斯博罗：肖像画中的时尚”，以25幅作品呈现了一场英国社会名流的视觉图志。

这是托马斯·庚斯博罗（Thomas Gainsborough）去世250多年后，美国纽约首次举办了其肖像画展览。庚斯博罗在英国是备受推崇的，他以描绘那些面色苍白、头戴灰色假发、身着闪亮褶边服饰的男女的肖像画而闻名。他活跃于18世纪，为英国社会名流提供了一部视觉百科全书。彼时，美国殖民地居民正竭力推翻英国统治，并试图摆脱那个缀满缎带的精英阶层价值观。

“庚斯博罗：肖像画的时尚”展览现场

正在纽约弗里克收藏馆展出的特展“庚斯博罗：肖像画的时尚”是一场引人入胜且赏心悦目的展览。该展览汇集了25幅庚斯博罗的肖像画作品，以极简的叙事方式，呈现了这位英国大家的艺术生涯。

托马斯·庚斯博罗，1727年出生于英国乡村小镇萨福克郡的萨德伯里，父亲是一位生活拮据的纺织商人。为此，他钟爱织物的质感，这从他最著名的画作《蓝衣少年》（为在此次展览中展出）可以窥见。画作中，一位身着天蓝色西装的少年散发着光泽，格外迷人。据说庚斯博罗为人和蔼可亲且风趣幽默。他创作力惊人，一天就能完成一幅画作，其留存至今的肖像画约有700幅。他曾自嘲地称肖像画为“那该死的画脸活计”。

庚斯博罗自画像，约1787年

庚斯博罗的主要竞争对手是皇家艺术学院的首任院长约书亚·雷诺兹爵士（Sir Joshua Reynolds）。雷诺兹拒绝让模特穿着新潮服饰，因为他认为这有失体统。他的目标是将画中人物与米开朗基罗时代及古希腊时期的英雄血脉相联，并将画中人物与他所推崇的那个逝去时代的德行相联。而庚斯博罗则是反其道而行之，他推崇新潮与当下。他鼓励画中人物身着巴黎最新款式的服饰摆姿势。他深知今日的时髦装束可能到了明日便沦为尘土。因此他采取了一套极为灵活的修改策略：如果你拥有一幅他绘制的肖像画，却又厌倦了看到自己穿戴过时的帽子、蓬蓬裙时，他很乐意为你修改画作，画上全新的服装和配饰。

庚斯博罗，《塞穆尔·林利》，约1778年

以庚斯博罗为亚历山大·钱伯伦夫人所作的肖像为例。在玛丽·安托瓦内特引领了高耸蓬松发型的风潮之前，钱伯伦夫人无疑热衷于庚斯博罗笔下的这幅银灰色调的肖像。之后，钱伯伦夫人请庚斯博罗修改了她的肖像画。X光研究显示，庚斯博罗曾为她画过一个蓬松且高耸的发髻。

庚斯博罗，《亚历山大·钱伯伦夫人》，这一画像是艺术家根据画中人的要求进行润饰的

这听起来并不像是成就艺术伟业的秘诀。这一行为与先锋派的准则相悖。先锋派的准则是要求艺术家培养个人视野，而非屈从于大众品味。但如果你的艺术愿景恰恰是取悦他人的愿望呢？文森特·梵高就非常欣赏庚斯博罗，他曾写信给弟弟，谈到这位英国画家的“一笔成型”技法，以及他仅凭一眼便能勾勒出整幅画的轮廓，“并非将注意力集中在零散的细节上，也从不固执地纠结于细节。”

庚斯博罗，《安德鲁斯夫妇》，约1750年

庚斯博罗的理念是将模特描绘在户外场景里，画中人物站在自己的土地上，以此捕捉英国人对财产的敬畏。展览中，一幅小巧迷人的杰作名为《安德鲁斯夫妇》，那是庚斯博罗23岁时创作的。画中，这对夫妇被安排在画布的最左侧，这样可以更好地衬托这对夫妇所拥有的丰饶农场。小麦已收割完毕，割下的麦秆被捆成三角形的捆束晾晒。不过，画面中却不见任何劳动者的身影。而安德鲁斯先生则手持猎枪，神情略显不耐烦，这或许是因为他迫不及待地想结束摆姿势，好继续去打猎野鸡。

庚斯博罗，《约翰·斯图亚特勋爵和伯纳德·斯图亚特勋爵，仿安东尼·范·戴克作品》，约1765年

庚斯博罗的艺术生涯在他与家人搬到温泉小镇巴斯后迎来了飞跃。他在那里开设了一家肖像画室，并在巴斯赢得了大批忠实客户。也是在巴斯，庚斯博罗发现了安东尼·范·戴克的作品，后者定义了宫廷优雅的理想形象。尽管安东尼·范·戴克在当时已经去世一个世纪了，但他的画作仍然悬挂在巴斯地区的豪宅里。当庚斯博罗初次目睹这些作品时，便被这种气势恢宏的肖像画风格所吸引。

庚斯博罗，《玛丽·豪伯爵夫人》，1763-1764年

弗里克收藏馆的这一展览由策展人Aimee Ng策划，她将庚斯博罗创作于1763至1764年的《玛丽·豪伯爵夫人》置于展览C位。这幅近八英尺高的画作悬挂在松绿色的展墙上，观者需要仰头才能看到画中那女子，她穿着飘逸的鲑鱼粉长裙、米色蕾丝层层叠叠。她的表情很平淡，令人无法窥见其内心世界。而在她镶满珠宝的头顶上，则描绘着一大片乌云，预示着浪漫主义时代即将到来。

庚斯博罗，《玛格丽特·庚斯博罗》，约1778年

在庚斯博罗描绘歌手谢里丹夫人的全身肖像画中，他刻画了一种令人惊叹的内敛气质。而展览中一些小尺幅作品更加生动鲜活。其中尤为突出的是《玛格丽特·庚斯博罗》（约1778年），描绘的是庚斯博罗的妻子。她是一位裹着黑色蕾丝披肩、满头银发的妇人，正以真挚的目光与观者对视。她显然对丈夫怀有无尽的耐心，早年，她曾用家族提供的年金来支持丈夫的事业。

另一幅亮点作品是《依纳爵·桑乔肖像》（1768年）。桑乔是一位著名的废奴主义者，也是英国最早获得投票权的黑人之一。画中的桑乔神态坦率直率，身着镶有金丝锦缎的红色马甲，衣着考究，在一块质朴的棕色椭圆形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

庚斯博罗，《依纳爵·桑乔》，1768年

18世纪末，英国已成为奴隶贸易国，而身兼作家的桑乔则是乔治时代社会中一位不可或缺的异议者。他通过他曾经的雇主蒙塔古公爵夫人玛丽结识了庚斯博罗。与此同时，庚斯博罗也为蒙塔古公爵夫人玛丽绘制了一幅肖像。画中她饱经风霜，却又充满智慧。这两幅画作如今并在弗里克收藏馆重聚，着实令人动容。

当然，这一话题与展览主题“时尚”的关联并不大。“时尚”概念在这一展览中是广泛的。庚斯博罗创作于1777年的 《博美犬与幼犬》是一幅宠物肖像画，生动描绘了两只可爱的小狗。一只年长的狗静静地坐在田园风光中，而幼犬则心不在焉地望着远方，像个不专心的学生。

庚斯博罗，《博美犬与幼犬》，约1777年

从某些方面来看，庚斯博罗的世界与我们当今的世界颇为相似：同样痴迷于财富与房地产。他堪称那一时代的安迪·沃霍尔，以工厂式的高产创作来歌颂那1%的精英阶层。他的肖像画更像是与特定时空紧密相连的历史文献，但却缺少那种足以超越地域局限的情感力量。

庚斯博罗，《费茨赫伯特夫人》，约1784年

庚斯博罗，《奥古斯都·约翰·赫维，第三代布里斯托伯爵》，约1768年

1788年，庚斯博罗在伦敦去世，享年61岁。当时美国殖民地居民已击败英国人，法国距离革命爆发也仅剩一年，但庚斯博罗在去世前仍在憧憬着闪亮的蓝色礼服和粉色缎面裙装。

展览将展至5月25日。

（本文编译自《纽约时报》，部分内容综合自弗里克收藏馆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