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不知此刻,你的窗外是怎样的人间四月?

都市的春天,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人们坐在冰冷的格子间里面无表情地敲打着键盘,为一串串数字、流量和未卜的前程忧心忡忡。
而在地球的最北端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育空河上的冰雪开始融化,灰熊母子从严寒的冬天苏醒,雪鸮在荒芜的冻原上孕育着新生……这是遥远的北极之春,是星野道夫镜头下的极地之歌。
作为日本国宝级生态摄影师,星野道夫旅居北极18年,用文字与影像记录下了最磅礴的极地风光与最细微的生命奇迹——
金色的火烧云下,成群的驯鹿涉过湍急的空卡库特河,座头鲸从平静的海面飞跃而出;
深秋的惊奇湖倒映着蔷薇色的夕阳,山麓的枫叶将阿拉斯加的原野染成一片殷红;
当新雪覆盖大地,第一道极光在晴朗的夜空飞舞,古老的部落里,人们开始企盼下一个春天……
可能没有人比星野道夫更懂自然的神力。他从草木荣枯中感知极地的严酷与浪漫,在四季的流转和生命的繁衍中洞察短暂与永恒。在他皎洁的文字里,我们抛下都市的喧嚣,畅游在广袤的天地间,做回天真的自己。
“多么伟大的前程,都不值得我们把四季错过。”四月的北京桃红柳绿,飞絮蒙蒙,不知此刻,你的窗外又是怎样的人间四月?





星野道夫摄影作品
下文摘自《永恒的时光之旅》,星野道夫 著
驯鹿
现在正值五月,我在阿拉斯加北极圈静静等待着北美驯鹿的春季大迁徙。
此时驯鹿群会从加拿大北极圈进入阿拉斯加北极圈,想在广阔无垠的大地中遇到北美驯鹿的迁徙队伍,需要精密计算,考虑所有可能的变量,例如该年的降雪量、冬季气温、白雪融化的速度等复杂因素,这些都会影响北美驯鹿的迁徙时机。等到时机成熟之后,北美驯鹿会离开过冬的栖息地,展开长途旅程。

我无法确定北美驯鹿会选择哪条路线进入阿拉斯加北极圈,回到出生地繁衍下一代,只能在辽阔的阿拉斯加北极圈中驻扎营地,守株待“鹿”。
我一直待在睡袋里,听着风声呼呼作响。我已经等了两个星期,看来这次幸运女神并没有向我微笑。
临睡前我决定再确认一次外面的情形,从睡袋中探出身体,打开帐篷入口往外看。强风席卷白雪,暴风雪吹得我睁不开双眼,我好像看到山顶有物体沿着山脊缓慢移动。那到底是什么呢?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整排如链子一般,从山顶绵延至山麓的北美驯鹿群!
我赶紧将相机塞到背包里飞奔而出,完全不理会快被风吹走的帐篷。我拨开地上的积雪,架好三脚架,坐下来静静观察。
带头的北美驯鹿已经走到河边,我却因为暴风雪的缘故,什么都看不见。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橘色的太阳仍然在我眼前照亮大地,北极圈的极昼,太阳不会西下。就在此时,暴风雪突然停歇,视线变得清晰。
正在渡河的北美驯鹿群,背着阳光形成一道道剪影,浮现在我眼前。它们不畏暴风雪吹袭,低着头,压低身体默默前进。这一刻我意识到,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看见野生动物。

眼前的景象令我深受感动,我不禁想象北美驯鹿在这极地雪原旅行了几千年、几万年的情景。这天晚上,我开启了对孕育北美驯鹿的北极圈自然环境的倾慕之情。这一年是一九七九年,是我移居阿拉斯加的第二年,是一个春天。
灰熊
北极圈的冬季漫长灰暗,零下五十度的强烈寒气冻结了地表上的所有生命。尽管如此,在覆盖大地的白雪底下,极地动物为过冬做了许多准备,打造出另一个地底天地,展现出与极光笼罩的地表截然不同的世界。
进入冬眠的北极地松鼠,体温会下降到冰点附近,以假死状态度过冬季。漫游在阿拉斯加原野的北美灰熊也进入深层睡眠,等待春季的到来。

极光的低温火焰蔓延在极北的天空,猛烈的暴风雪吹袭着陆地,极地动物就在这极恶劣的气候条件下度过漫漫冬日。冬眠中的母熊体内孕育着新生命,扑通扑通的胎动终于到了诞生的时期。
我在阿拉斯加山区遇过好几次灰熊,还曾在某个初春的日子,看到了在残雪上玩耍的灰熊妈妈与宝宝。当时它们正在互相追逐,宝宝一跑远,妈妈就会立刻追上,不断重复这个过程,最后灰熊妈妈顺利抓住了灰熊宝宝,用双手紧紧抱着它,直接顺着山坡倒头就往下滚,与宝宝尽情玩乐。

看到如此温馨的场面,内心不免对于灰熊过去遭受的悲惨历史感到鼻酸。白人开垦美国的过程可说是一部灰熊的虐杀史,由于人们惧怕灰熊,将其贴上凶猛动物的标签,毫不留情地大开杀戒,阿拉斯加已成为灰熊目前生存的最后一块净土。
?
鲸鱼
座头鲸猎捕食物的方法很特别,称为气泡网捕食法。当座头鲸发现一大群太平洋鲱时,会在鱼群下方呈螺旋状游动,同时吹出气泡。气泡在浮出海面的过程中会形成圆柱形的水墙,同时将太平洋鲱关在这道海面下的水墙里。
由于太平洋鲱最怕气泡,无法往两旁冲破水墙逃生,只能向上逃窜。此时座头鲸只要守株待兔,张开大嘴,从海底往空中一跃而出,就能吃到成群的太平洋鲱。

座头鲸集体从事气泡网捕食法时,会由鲸群中的首领带头吹气泡,并从海底一跃而出。其他座头鲸则围绕着首领跳跃出海面,捕食从老大口中溢出的太平洋鲱。在执行猎食行动前,海底发生了另一件神奇的事情。
位于鲸群中央的首领竟然带领着其他座头鲸唱起歌来!
科学家在八十年代首次发现它们会在捕食前唱歌,而且这首歌与它们在冬季繁殖期所唱的音律不同。或许首领就是利用这首歌,指导其他成员开始猎食。
在某个难得风平浪静的日子,我发现了七头座头鲸。鲸群短暂浮出海面后,一只只立起尾鳍,沉入海底。
我将水中麦克风放入海里,戴起耳机。过了两三分钟后,我听见像是从喉咙挤出来般的哀鸣声,不禁猜想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轰……”我拿下耳机,从海底传来的叫声微弱地飘荡在海面上。再度倾耳聆听,发现座头鲸竟然就在我的下方唱歌,这一刻我真的很想大声欢呼!
就在此时,水面激起阵阵波纹,形成了直径约有十米的圆形波浪。仔细一瞧,原来是一个从海底往上升起的气泡,我盯着那道圆形波浪不放。正当我看得入迷,海面突然掀起一阵浪花,座头鲸群像是火箭般飞跃而出。我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太平洋鲱在空中跳跃的身影。

隔年夏天我来到同一个海域,座头鲸再度带领我进入了另一个神奇的世界。
那天我遇见了五头座头鲸,它们奋力沉入海里,从泳姿可以看出它们并不是在行进,而是在追赶一群太平洋鲱。它们像是说好了一样,一齐沉入海底。
我关掉引擎,小小的橡皮艇摇摇晃晃地漂浮着,在一片寂静中,我听见海鸥的叫声,环顾四周,默默等着待会儿可能会浮上海面的圆形气泡。
此时突然从海底升起一个圆形气泡,将橡皮艇围起来。我心中大喊不妙,因为我现在就在这个圆圈的正中心,待会座头鲸就会从我的正下方张开大嘴跳出来。巨大的身影在海面下游动,我完全没机会逃离。

不一会儿,那五头座头鲸竟然避开了圆形气泡,若无其事地缓缓浮现在海面上。刚刚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就在它们跃出海面的前一刻,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禁松了一口气,望着眼前正在喷气的巨大生物。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座头鲸竟然突然终止了它们的捕食行动……
雪鸮
每年春天我都会踏遍阿拉斯加冻原,寻找雪鸮的踪迹。
雪鸮是一种生长在极地的大型猫头鹰,翼展可达一米五左右。一般来说,猫头鹰是夜行性动物,唯有雪鸮属于昼行性。这是因为夏季的阿拉斯加北极圈没有夜晚。

一九八八年六月,我在汇入北冰洋的科尔维河流域发现雪鸮的巢穴。苍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在荒芜一片的冻原上,在高度只有三十厘米的小丘旁,发现朝思暮想的雪鸮巢穴,而且里面还有四颗蛋。
刚开始找到巢穴时,我没发现巢里有蛋,雪鸮妈妈希望在我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之前,将我从巢穴附近引开。警觉到巢里有蛋之后,我赶紧环顾四周,发现在遥远的另一边,有一个白色的点。我得尽快离开这里才行,蛋很快就会冷却,雪鸮妈妈一定会马上回巢。

雪鸮宝宝
我匆忙卸下背包,拿出相机,想拍下这里的一切。从我开始在阿拉斯加寻找野生动物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想看到雪鸮,既然发现了它的巢穴,怎有不拍的道理?
就在此刻,我的背部遭受到了强烈撞击。原本弯着腰拍照的我突然失去平衡,跌倒在地。我还来不及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一双白色翅膀飞上天际,下一秒立刻转向俯冲,再次向我袭来。
雪鸮瞪着一双黄色的大眼睛,紧盯着我不放。我好不容易躲过第二波攻击,拼命逃离现场。我将手伸到毛衣下方触摸背部,只见整只手都被血染成红色。
一个星期后,我在巢穴附近架设好遮蔽物,开始拍照。在一片平坦、毫无起伏的冻原上,只见一个绿色遮蔽物突出于地表。我希望能松懈雪鸮妈妈的戒心,尽量与周遭景致融为一体。
起初雪鸮妈妈蹲在巢穴里,一直盯着遮蔽物不放,后来发现没有任何异样,便逐渐放松下来,恢复正常生活。
我从遮蔽物上直径二十厘米的小窗,持续观察雪鸮在巢穴里的一举一动,长达一个月左右。看着它顺利孵化四颗蛋,还抓到一只旅鼠喂养宝宝。

咬着旅鼠回到巢穴的雪鸮
有一天早上,我从遮蔽物的小窗往外看,发现巢穴已经空了,在这片一望无际的阿拉斯加北极圈土地上,雪鸮一家留下了曾经居住过的痕迹。
?
候鸟
春季的阿拉斯加北极圈是各种候鸟的大型繁殖地,位于南阿拉斯加的沿海三角洲,则是长途旅行最后的休憩地。候鸟们在这里补充营养后,再飞往各自的繁殖地。我真的很想亲眼观察从南美飞过数万公里,远渡至阿拉斯加的滨鹬群。
某天下午,我坐在岸边突出的岩石上,眺望南方天空。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像是沙丘鹤的鸣叫声。然而,不论再怎么专注盯着天空,还是不晓得那熟悉的鸟叫声从何而来。一个不留神,我发现有一群排列成V字形的鸟,从我头顶呼啸而过。

那一天,我眼前上演了一出如梦似幻的候鸟远渡剧目。不只是滨鹬,还有黑嘴天鹅、白额雁、雪雁、小白额雁……纷沓而来的鸟群令人目不暇接,V字形队伍一个接一个划过南方天空。
我一直很想知道:为什么鸟类总是能在最精准的时候南迁北返?春季的时刻变换又如何启动它们体内的远渡机制?
下了一整个星期的雨终于在这天放晴,傍晚我来到退潮的海边。滨鹬到处走动,忙着觅食,此时的浅滩应该很容易找到甲壳类或贝类等食物。滨鹬会随着潮汐涨退来回移动,我站在原地动也不动,没多久就被数万只滨鹬围绕。此起彼落的叫声如和弦般共鸣出自然的交响曲。

结束数万公里的旅程,在沿海三角洲稍事休息的滨鹬
就在此时,夕阳残照从云间反射出来,数万只滨鹬瞬间被染成金黄色。连日不止的北风也暂时停歇,慢慢转成南风。明日,这无数金黄色的小生命又将乘着南风,飞向天际。
北极熊
我第一次遇到生长在北极圈冰雪世界的北极熊,是在一九八三年的时候,那是我移居阿拉斯加的第五年春季。当时我居住在爱斯基摩村落“波因特霍普”,参加他们猎捕鲸鱼的行动。
整个冬天,白令海结起一层厚厚的冰,进入四月之后,冰层开始融化。从冰层裂缝中露出来的海域称为“冰间水道”,北太平洋露脊鲸会沿着冰间水道探头呼吸,往北冰洋前进。此时爱斯基摩人会在冰间水道沿岸扎营数星期,等待鲸鱼群的到来。
这一天天气相当晴朗,已经有一段时间没遇到如此宜人的日子,我走出营地,在浮冰上散步。
我穿过一块块冰丘,看见对面冰原上有一个白点。我眯起眼睛专注凝视,还是看不清楚那个白点的真面目。于是我一直盯着那个向我走来的白点。随着白点逐渐向我靠近,我忍不住惊呼:“不会吧!”
白点逐渐浮现出清晰的身影,朝我迎面走来。我赶紧跑回营地,对爱斯基摩同伴说:“北极熊出现了!”

行走在冰原上的北极熊目光紧盯着我,展现出惊人气势,但我知道它待会将被爱斯基摩人猎杀,心情相当复杂。待在营地里的爱斯基摩男性成员皆拿起了枪,屏住声息,静静地看着毫无戒备的北极之王慢慢靠近。
砰!枪声划破了冰原的寂静,致命的枪声此起彼落,鲜血喷溅在雪白的冰原上。我抚摸着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北极熊,将脸埋在它的白毛中,闻着它的味道。在夕阳的映照下,死去的北极熊发出金色的光辉。

题图与插图均为星野道夫摄影作品?
封面源于电影《沙滩上的宝莲》

原标题:《春天上班,简直是浪费生命!》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