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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岁出走,31岁病逝他乡,一生被误读的女作家,为何让我们意难平?

2026-04-10 13:2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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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一百年前呼兰河畔的风雪,到今天还落在许多人的心上。

提起萧红,我们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却又总在重复同一种叙事:

一个一生颠沛流离的女性,几段遇人不淑的感情,一位英年早逝的天才女作家。

我们太习惯把她钉在“悲情”的标签里,惋惜于她在感情里的辗转与受伤,却少有人真正看见:这只从北往南飞了一辈子的孤鸟,从来没有为谁停下过自己的翅膀。

十九岁那年,她为反抗父亲包办的婚姻,从呼兰河畔的封建大家庭出逃,成了那个年代最早出走的“娜拉”之一。从此,哈尔滨的寒夜、青岛的海风、上海的弄堂、东京的长夜、武汉的炮火、重庆的浓雾、香港的浅水湾,串起了她短短三十一年的人生。

萧红 1936年摄于日本

萧红一生都在追求爱,却又一生都在被爱所伤。

与萧军在东兴旅馆的患难相拥,再到与端木蕻良的结合,萧红始终试图通过“爱”来确认自己的存在、追求生命更充盈的意义。然而,在那个男权主导的社会里,她的爱往往伴随着屈辱与牺牲。当萧军的大男子主义、背叛与暴力倾向不断伤害她的自尊,她毅然选择了决裂。她对端木蕻良的选择,也不是为找一个新的依靠,而是对一份平等、尊重的亲密关系的渴求。

萧红一生都在寻找一个能让她安心的家,一个能容纳她灵魂的地方,却终其一生都没有找到。呼兰河畔的家,是囚禁她的牢笼;与萧军共同建立的家,最终变成了新的伤害;与端木蕻良的家,终究没能抵过战乱与人性的凉薄。

1937年萧红、萧军在吕班路256弄公寓前留影

她唯一、永恒的家园,只有写作。哪怕在最饥寒交迫的日子里,在战火纷飞的颠沛中,在病榻上连起身都困难的最后时光里,她手里的笔从来没有停下。

在那个左翼文坛都忙着书写阶级斗争与民族救亡的宏大年代,她偏偏蹲下身,把目光投向被时代洪流碾过的底层生命。

她写作中有着广阔的人性视野,她那份天生的、对世间悲苦的共情能力,使她即便创作生涯短暂、留下的文字不算丰厚,却依然能在字里行间装下整个时代的人间百态。她写北方农村女人“在死亡中生育、在生育中死亡”的循环,写小团圆媳妇被封建礼教活活虐杀的全过程,写战争里的女人既要躲炮火,还要承受来自男性的漠视与抛弃。

她写尽了那个时代女性的困境,也活成了对这种困境最倔强的反抗。

她在短暂的一生中,从不隶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文学和她自己。

今年,是萧红诞辰115周年,诗人、学者林贤治的经典萧红传记《萧红:孤鸟南飞》全新再版。这部曾以《漂泊者萧红》为名感动无数读者的作品,是萧红研究领域少有的、真正走进她灵魂深处的文本。林贤治没有消费她的苦难,也没有渲染她的情感历程,只是以史的严谨和诗的温度,带我们看见那个被世俗偏见误读与悲情叙事遮蔽了太久的、真实的充满灵性的文学天才萧红。

《萧红:孤鸟南飞》 林贤治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萧红:孤鸟南飞》新版后记

文/林贤治

《漂泊者萧红》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印过三次;今脚印工作室要做新版,提议换个书名。那意思,大约为了新鲜一点吧。

在萧红的名字前面冠以“漂泊者”一词,原是我喜欢的。记得刚上中学时,最早阅读的现代小说,便是蒋光慈的《少年漂泊者》。其实,小说吸引我的,并非它有多么经典,而是书名中所透出来的自由的别一种深秋的况味。

萧红的身份,以“漂泊者”称呼,自然是最合适不过的。早在少女时代,她便因为抗婚,流落哈尔滨街头。后来,又因为不甘于做日本人的奴隶,和萧军一起流亡,从东北而青岛,而上海,而山西。由于不能忍受男权主义的胁迫,她跟着感觉走,随同端木蕻良,又从临汾而武汉,而重庆,而香港。至此,她已无缘再做选择,辗转病榻,憾恨以终。

《萧红:孤鸟南飞》 内文插图

称萧红为“漂泊者”,还有一层意思,便是“内心流亡”。她是一个植根于土地的作家,至死也离不开呼兰河的那一片“生死场”。这在中国女作家中是唯一的,即使置于大队的男作家中,也是罕有的。可是,她没有同道者,没有知交,连和鲁迅最亲近的胡风也不能理解她。她在歧视、背叛和隔膜中顽强地生存下来;在短暂的一生中,从不隶属于任何人、任何集团,唯在自由漂泊中寻找自己。

萧红是孤独的。她是一只孤鸟,从北往南,飞遍大半个中国;天低云黑,无枝可依,最后折翼于天之涯、海之角,葬身于浅水湾滩头。向南,向南,向南!南方是希望的所在,那里有春天,有辽阔的阳光和温暖。然而,在无爱的人间寻找爱,在时代的牢笼里寻找自由,在传统观念和权力意志的壁垒中寻找公平和正义,那结果,只能是一出悲剧。但是,萧红的这种不倦地寻求的精神,是明显地高出于悲剧之上的。

1934年夏萧红在青岛樱花公园

在此,我把原书名换作《萧红:孤鸟南飞》,在原来的意义上,凸显漂泊者的孤独,以及蕴含其中的悲剧精神。

对于编辑同行为此书出版所先后付出的劳动,谨此表示感谢!

作者

2025年10月10日

《萧红:孤鸟南飞》作者 林贤治

《萧红:孤鸟南飞》精彩节选

1937年1月中旬,萧红回到上海。

他们把家从北四川路搬到吕班路,住进一家由俄国人经营的家庭公寓里。吕班路很静,行人很少,连树木也没有。弄堂里是一排西班牙式楼房,里面有些空房出租,房客大多是白俄,许多文化人,包括一群东北作家都集中居住在这里。

安顿下来以后,萧红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谒鲁迅墓。

那是一个半阴的天气,她和萧军踏着沙沙落叶,走进万国公墓。在墓前,她看见了鲁迅的瓷半身像,看见了地面上许多已经枯萎的花束,看见了鲁迅家中的那只灰蓝色花瓶也站到了这里,瓶底已经丢失,四周长满了青草。她想象着,再过一些时日,墓草就将埋没了花瓶,恐怕连鲁迅的瓷半身像也要被埋没到胸口了……

萧军上前清扫了一下墓基,萧红将手中的鲜花轻轻放在上面,又在近旁拔了一株小小的花草,竖在墓边的泥土里。然后,她对着鲁迅墓深深鞠了一躬,低下头,默默垂泪。

附近的石匠在钻击着墓石,发出丁丁的空洞的声响……

离去时,刚刚走了几步,她突然急转身,奔到鲁迅墓前,扑倒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一个多月后,是3月8日的一天,萧红写了拜墓的诗:

……

我哭着你,

不是哭你,而是哭着正义。

你的死,总觉得是带走了正义,

虽然正义并没有能被人带走……

在纪念鲁迅的大量的文字中,多的是“国家”“民族”“大众”之类的大词,像“正义”这样一个伦理学的用语,大概只有出现在萧红这里。对于鲁迅,她有着独特的理解,也有着独特的感受。“正义”是一个代表弱者的词,在这里,除了社会公正性的含义之外,恐怕还带有很强烈的私人色彩,对于她与萧军之间发生的矛盾,所有的朋友都跑到萧军一边去了,谁能支持她,能够站出来说几句公道的话?

1937年初萧红从日本归来后,到上海虹桥万国公墓鲁迅墓前祭奠。

左起:许广平、萧红、萧军,前为周海婴

回国以后,萧红的一头烫发又变成了平顺的短发,穿着也十分朴素,完全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但是,她在文坛的地位可跟从前大不相同了。许多刊物向她约稿,许多活动请她参加,显然,她和萧军已经进入了名作家的行列。开始时,她努力振作,心情应当说是很不坏的,在梅志看来,甚至比刚到上海时还要好。有一次,她出席了一个新刊物的特邀撰稿人的小宴会,梅志见到她的情绪是高昂的。在会上,她说出自己的主张和想法,梅志才发现,她是那般热爱她的文学事业,而且那般渴望着有大的作为。

然而,这样的时间太短暂了。

《萧红:孤鸟南飞》目录

萧红在回国之前所接到的萧军有关恋爱的信息,很可能是简单的,含混的,不完全的;以她回来的观察所得,实际上并非那样一回事。她所以放弃一连几个月矜持自守的姿态,从国外回来,大约心里想着,一来可以解除彼此的相思之苦,二来希望以一种退让、宽容的态度,换取萧军的爱、理解和尊重。哈尔滨时代是她所记念的,“牵牛坊”的一段日子,始终是她心里的一片抹不去的阳光。爱是单纯的。如果能回到从前那般单纯的境地里去,该有多好!可惜不但不能,相反事情是愈来愈糟。萧军太自负了!他根本就不把她放在眼里!

出于道义上,或是利害方面的考虑,萧军的“无结果的恋爱”结束了,但许粤华怀了孩子,得做人工流产的手术。这样,萧军便忙着照顾她,无暇顾及萧红了。文艺界的活动,他多是自己应酬去,编刊物也是以个人的名义进行的。他们不常在一起,作家白危在马路上见到他们,也是一前一后地走着,萧军大踏步走在前面,萧红在后面跟着,并排走着的情况很少。

这期间,他们经常闹意见。

张秀珂曾经回忆说,有一次他刚进屋,萧红就告诉他:方才他们争吵过,萧军把电灯泡打坏了。萧军马上抢过来说:“是碰坏的。”并且分辩说自己是如何的有理等等。他问萧红到底为什么,萧红反而支吾着不回答了。对于两人之间的冲突,萧红一直抱持沉默的态度,即使对胞弟也不愿说出真相,甚至加以掩饰,不愿迁怨于对方。所以,张秀珂说,他当时是拥护萧军,不赞成萧红的,直到十年以后,他才知道他们所以闹意见,并不能怪怨萧红。

冲突开始出现极端的形式,强者使用暴力,弱者做心理的抵抗,以此维持家庭表面上的平静。

有一个日本作家来到上海,特别想见见许广平和一些进步作家。在一家小咖啡室里,聚集了萧军、萧红,还有另外几位。梅志,靳以,他们都见证了家庭暴力的事实。

萧红的右眼青紫了很大的一块,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怎么啦,碰伤了眼睛?”

“好险呀,幸好没伤到眼球,痛不痛呢?”

“眼睛可得小心呀!”

“我自己不加小心,昨天跌伤了。”萧红平淡地回答,又补充说道,“黑夜里看不见,没关系……”

“什么跌伤的,别不要脸了!”萧军在一旁得意地说,“我昨天喝了酒,借点酒气就打她一拳,把她的眼睛打青了!”

大家看着萧军一边说话,一边仍然挥着紧握的拳头作势,都不说话。

“别听他说,不是他故意打的,他喝醉了……”萧红说着,又凑近了梅志,轻声说道,“他喝多了酒要发病的。”

“不要为我辩护……我喝我的酒……”

萧红的眼睛里立刻涨满了泪水。

时间仿佛倒退到一年以前,萧红又常常一个人往许广平那里跑。鲁迅去世以后,许广平搬家了。到了许广平家里,敏感的萧红,总是有一种物是人非的落寞之感。

她一去,又是一坐半天。她的痛苦,只能向许广平一个人倾诉。这时,许广平就像母亲一样,安慰她,让她在跟前慢慢地舔自己的伤口。当她诉说着的时候,有时遇到梅志进来,也并不避忌。她找不到可靠的亲友了。为了她的事情,许广平和梅志私下商量过,萧军是不好去规劝的,只能劝慰萧红,希望她珍惜身体。

萧红知道,许广平的哀戚还没有平复,不好太多打搅。她尽量地让自己沉浸在写作中去,以忘却一切苦痛;遇到心情特别不好时,才从屋子里溜出来,幽灵一般地在荒凉的大街上游荡……

在骆宾基的《萧红小传》里,记录着一个动人的片段,这是萧红在病中向他讲述的。

萧红往往写作到夜深,每到就寝前,窗外就会传来远处卖唱的胡琴声。这凄楚的琴声,使她对于人间的不幸起了共鸣,而益增了伤感。她打开窗子,望见卖唱的盲人走近窗下。为盲人领路的褴褛的女孩子发现她了,立刻在窗底下站住,这时盲人拉着胡琴唱起“道情”来了。萧红听不懂唱词,却为他们的身世感动了。这盲人是女孩的祖父吗?还是两个天涯沦落人在人生途中偶然的结合?她突然发觉琴声停止了,于是从桌上迅速收起所有的铜板,投到街上。为了不会抛散,她还用纸紧紧裹住那些铜板。

萧红手迹:《苦杯》

从此,老年的盲人和领路的女孩子,每夜都到她的楼窗底下,凄切地唱着。萧红同样每夜都当是一种新的苦诉来接受,而投下白天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小洋角子和铜板。

有一天,她回来得晚了,胡琴声寂止了。

她回到楼上,发现临出门时忘记了关灯,心想,他们一定在窗下唱了许久。当他们一无所获地离开时,该是多么的失落和悲伤呢?她打开窗子,久久怅望,然而,胡琴声是永远地寂止了……

鲁迅逝世时,许粤华同胡风、黄源、周文和萧军等一起值夜守灵;从她以雨田的笔名发表的纪念鲁迅的文章看,她对鲁迅有着很好的理解。在日本,萧红亲自感受到她对学习和工作投入的热情,对自己在生活上也有过关爱,因此,不会为了萧军与她短暂的恋爱关系而影响到对她个人的敬重之情,也没有中断彼此间的来往。

一天,萧红到黄源家去,正好遇见萧军在同黄源、许粤华夫妇说话。但是,萧红一出现,他们的谈话就突然停止了。萧红并不惊疑,因为这在女性生活中是常有的事。她向许粤华招呼道:“这时候到公园里去走走多好呀!”见许粤华躺在床上,窗子敞开着,她说:“你这样不冷吗?”说着,要把大衣给她披上,黄源说话了:“请你不要管。”

萧红立刻从三个人的沉默而僵持的神色上察觉其间的不愉快是什么了。

她悻悻地退了出来。她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为了对待萧军,竟然拿我出气了。可是,我们之中谁和太太们的友谊不是建立在做丈夫的朋友身上呢?谁不是一旦和朋友决裂,就连同太太作为一体而被摈弃的呢?而且,当友谊破裂的时候,不管那太太有着怎样纯洁而美好的心灵,同样要遭到摈弃。这时,萧红再明显不过地看清了自己,其实包括所有女人,作为男人的附属物而存在的事实。

1937年萧红为萧军画的炭笔画《写作时的背影》

在日本时,她还认为,萧军的恋情只是因为两人之间的“空隙”在作祟,当她填补了这空隙,那恋情的阴影将会随之消失。对于她和萧军的爱,她还有些自信,总以为不会轻易被分裂的。她还不是那种庸俗的女人,总是用力拉拽着男人的衣角,或者拒绝别的女人在男人的身边出现。她要独立地展示自己,希望自己曾经选择的男人也同样地选择她,而且无悔于这种选择。

幻想破灭了。许粤华怀了萧军的孩子!萧红终于发现,萧军没有悔意,他不但不爱她,甚至连起码的尊重也没有。她的反抗意识迫切要求赋予它以外在的形式了。

齐美尔比较两性的时候说,女人是更倾向于献身的生物;但是,一个女人最完整的献身,也不会勾销那隐蔽在她灵魂里的自我归属感。对萧红来说,如果她的献身不能够获得萧军对自己的尊重,那么,她宁可从不相融的家庭里首先分裂出来。但是,她知道,她的独立行动不可能找到支持者。她在反抗萧军的同时,必须反抗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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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号封面图来源:电影《黄金时代》剧照

原标题:《19岁出走,31岁病逝他乡,一生被误读的女作家,为何让我们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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