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慢，春波急

2026009

同一个春天

又一次落榜。文徵明神情淡然，未有低落。

他步入溪山，将自然之韵收入笔端，作《雨余春树图》。秋日山林，木叶尽脱，萧瑟气息蔓延，文徵明借眼前景致，画出了盼望中的春天。春日雨后，空气清爽无尘，文徵明近抚新叶，远观危峰与高山，继而眺见了溪岸人家的袅袅白烟。日之将暮，他独上溪桥，临流趺坐，静听汩汩流水。溪水漫过杂木，绕过顽石，依势化作不同的形态，它们跳跃出万般水花，无心理会杂木与顽石的阻隔，欢快远去。

静坐

弘治十一年（1498年），尚且年轻的文徵明，与同龄挚友唐寅结伴，去往应天府（南京）参加第一次乡试。文徵明失落离场，与欢快的水花相识。唐寅得中榜首，意气风发，刻下心意傲然的“南京解元”一印。他将自己比作春秋时期吴国大夫伍子胥手中的剑、楚人卞和手中的和氏璧，称它们曾经不为人知，因得时而崭露头角。乘着“南京解元”的云朵，少年唐寅远行至京城，遍游街巷瓦市，期盼着即将到来的新春会试。

溪水边

春天，如约而至。碧桃花开得正盛，花香四溢，唐寅却因科场舞弊案被捕入牢狱，他自此绝意仕途，沉醉诗酒之中。又一个春日，熟悉的碧桃花下，唐寅作《醉诗》一首，诗中“三杯浑白酒，几句话衷肠，何时归故里，和她笑一场”一句，写满了世事之无奈，及无奈背后的假意洒脱。

嗅过碧桃花，拂过簇簇新柳，踏着潺潺水声，唐寅蹒跚至长板桥畔。在他迎风望柳之际，身后的淡淡酒气，方才追赶上来，它们簇拥着唐寅，托他到云上，随又将他送至远山山巅。只可惜，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已不知去向。少年折断了宝剑，摔碎了和氏璧，也丢掉了攀登的志趣。

唐寅的柳枝

唐寅的春天，醉意沉沉。正德二年（1507年），逢春日，唐寅始筑桃花庵。烂漫的桃花树下，他举起杯盏，哼唱道（《桃花庵歌》）：“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曲调悠扬至秋日，工事仍未停歇，在那棵花落殆尽的桃花树下，唐寅听闻，落第的文徵明，又去到了溪水边。数年过，复如此。

嘉靖元年（1522年），五十三岁的文徵明，第九次去到应天府，不日，溪桥下的流水，再迎故友。不觉间，文徵明已至知天命之年，而桃花庵中的唐寅，却在知晓天命的年岁，悄然离世。文徵明思念故友，心生悲伤，旋即放下了科举之路。

春天的溪桥上，依然见得到文徵明的身影。他画出《春皋垂钓图》，题“野人踪迹乐丘园，最是春皋百物妍”一诗，谦称自己是乡野之人，最爱春天的生机盎然。他又写《江南春图》一画，跋“春日迟，春波急，晓红啼春香雾湿，青华一失不再及”，言春日漫漫，春水却流得湍急。

春皋垂钓

春日的盎然与急流，拓进文徵明的诗作，却未映入文徵明的墨色之中。勃勃动人的春天里，他在岸边静谧垂钓，在无波的江水中无忧漂游，他安静地像是一块水边窠石，一株水中杂草。

无忧漂游

行路漫漫的文徵明，仰躺在春意里，随溪水而行。而流水汩汩，无一相似，每一朵浪花的每一个瞬间，亦不相同。林间的新叶与花香，水中的波纹与清音，皆在文徵明的时光纸绢上，留下了些许印记，他深知，世间翻涌过的每一朵浪花、凋落的每一片花瓣，都不会再来。

作者：莫一奥，艺术史研究者，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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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春日慢，春波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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