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哈尔读书会第56期：《经济漩涡：观察冷战发生的新视角》

2026年4月9日下午，察哈尔读书会第56期在察哈尔学会北京适园公馆举办。本次读书围绕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终身教授，华东师范大学冷战国际史研究中心主任、周边国家研究院院长沈志华的著作《经济漩涡：观察冷战发生的新视角》 展开。

本次读书会围绕以下三个话题展开讨论：1.如何分析导致冷战发生的原因：意识形态、地缘政治、国家安全和经济利益？2.如何分析美苏关系从合作走向对抗：政策转变的标志性事件？3.如何判断历史发展中偶然性与必然性的关系：社会主义国家与资本主义国家之间的和平共处能否长久？

本次会议由察哈尔学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高级研究员柯银斌主持，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终身教授，华东师范大学国际冷战史中心主任、周边国家研究院院长沈志华领读。首都师范大学荣誉资深教授徐蓝，原中央党史研究室副主任、研究员章百家，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康荣平，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冯玉军，北京大学历史学系长聘副教授牛可，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研究员、中国非洲史研究会副会长李智彪，察哈尔学会驻会副秘书长马文生，察哈尔学会国际舆情研究中心秘书长、高级研究员曹辛，中国网新时代中国外交网副主任李小华，时事出版社编辑部副主任薛晓钰，首都师范大学世界史博士后宋雪等担任与谈嘉宾。

会议伊始，柯银斌主任简要介绍了察哈尔学会的学术宗旨与读书会品牌建设的初衷。他指出，察哈尔学会正在从研究倡导型智库转向行动型智库，察哈尔读书会正是新型智库实践的重要内容。察哈尔读书会的活动宗旨为“读真书、真读书和出真知”，以真实的思想交流促进学术共创、以开放的跨界对话推动思维创新，为中国智库建设提供新范式。随后，柯银斌主任引导各位与谈嘉宾从“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我未来打算做什么”三个方面，简单进行自我介绍，本次读书会随即拉开序幕。

在领读环节，沈志华教授就冷战发生的原因、美苏谁先改变合作原则，以及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制度国家能否和平共处等问题进行了探讨。

关于美苏冷战的起因，沈教授认为：

第一，传统解释存在不足。 他指出，传统上将冷战起源归结为意识形态对立、地缘政治冲突或安全困境的解释并不充分。事实上，二战结束后初期，美苏之间并未发生直接的地缘冲突，双方也未进入扩军备战状态，甚至在大国合作框架内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协调。因此，冷战的发生需要从其他维度加以重新审视。

第二，经济因素是冷战发生的根本动因。 沈志华认为，美苏之间的分歧最早出现在经济领域，最终的分道扬镳也同样发生在经济领域。苏联拒绝加入布雷顿森林体系、对马歇尔计划的消极回应等关键事件，反映出双方在构建战后国际经济秩序上的根本分歧。从布雷顿森林体系到马歇尔计划，经济问题贯穿了冷战发生的全过程，是理解冷战起源的核心线索。

关于“谁先改变了战后大国合作原则”的问题，沈志华明确表示：是美国政策率先发生了变化。他指出，1946年3月以后，美国对苏政策开始转向强硬。凯南的“长电报”从意识形态和扩张逻辑的角度分析苏联外交行为的根源，迎合了当时美国国内政治风向。随后，铁幕演说在杜鲁门的推动下发表，美国正式确立了对苏遏制政策。而苏联方面，斯大林并无意主动与美国对抗，也没有能力在战后经济严重依赖美国的情况下挑起冲突。但由于苏联在国内宣传、谈判策略上的问题，以及美国方面的多重误判，导致双方信任逐步瓦解。直到马歇尔计划出台，斯大林才被迫作出回应。

沈志华强调，冷战的发生并非必然，其中包含着大量偶然因素和沟通失误。他指出，每一步对抗升级实际上都有回旋的余地，但双方在信息传递和意图解读上屡屡出现偏差。斯大林过于依赖与罗斯福的个人沟通渠道，而在罗斯福去世后，双方高层对话机制明显弱化。苏联在谈判中表现出僵硬的立场，与美国国内经济危机时期苏联从中获利的记忆不无关系。同时，斯大林面向国内民众的意识形态表述，也被美方误读为对外扩张的政治信号。

沈志华最后指出，冷战的历史经验表明，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制度并非必然走向对抗。二战后，美国经济中出现了计划因素，苏联的对外贸易额也在逐步增长，双方实际上都在不同程度上吸收了对方的制度元素。他认为，资本主义已不再是《资本论》时代的面貌，社会主义也因吸收了市场因素而得以存续和发展。因此，社会主义制度与资本主义制度完全有可能实现长期和平共处，关键在于建立顺畅的沟通机制、减少误判、尊重各自的发展道路。

在讨论环节， 各位嘉宾围绕本书观点，从自身的阅读思考和研究领域出发分享了自己的体悟，展开了多角度的探讨：

李智彪研究员结合他自己30余年从非洲历史起步过渡到非洲政治并最终聚焦于非洲经济研究的学术经历，表示高度赞同沈志华老师从经济视角研究历史和国际问题的方法，因此第一时间向柯银斌老师推荐了这本书，促成了本次读书会。他认为，沈老师的新书虽属历史题材，但对观察、研判当今国际形势具有重要参考价值，尤其是这本书立足多语种档案文献和丰富的经济数据，系统梳理重大历史事件发生发展过程的细节，并据此提出不少挑战学术圈现有研究的新观点，值得国际问题研究学者参鉴。李智彪研究员还提出如下受沈老师新书启发的几点思考：一是在当下的国际环境下，任何国家的经济发展一定要融入世界主流经济体系之中；二是不同制度国家间可能存在意识形态等对抗因素，但经济全球化不可逆的发展趋势也会拓展国际经济合作空间，促进各国间的和平共处，不过需要格外注重解决全球范围的贫富差距问题，尤其是非洲大陆的贫困问题；三是大国间的经济合作对维系世界长久和平至关重要，虽然新兴国家群体性崛起导致美国霸权不断衰落，但未来较长时期，美国仍可能保持经济、科技、军事、人才第一强国地位，。

徐蓝教授的发言围绕本书研究的学术价值与方法论启发两个方面展开，她认为：

1.本书研究的学术价值：

冷战研究是改革开放来国内学术界研究的重大课题。自国内第一场（上个世纪90年代，1996或1998年在首都师范大学）有关冷战研究主要是冷战起源研究的学术会议的后，30多年来，有关冷战的研究已经取得了不小的进展，其中以沈志华、李丹慧领导的华东师范大学国际冷战史研究中心的系列成果，尤为引人注目。今天读书会推荐的《经济漩涡：观察冷战发生的新视角》就是其中的最新研究成果，也是填补国际冷战史研究的填补空白之作。为教学与研究的必读书目中，增添了不可不读的一本。可喜可贺。

志华在书中对冷战起源和冷战发生之间的区别与关联的说明，非常赞同。这两者并不完全是一回事。如果说“起源”是指更长远（深远）的原因，那么“发生”则是指双方在相对即时性发生的重要事件的即时性反应（尽管这些即时性反应的背后也有其长远的背景）。本书主要是对这些重要事件所做出的即时性反应，即一系列对对方的误判和决策的失误的史学论述。这可以认为是冷战发生的近因，直接导致了冷战的发生。

在对冷战特点的研究中，一般包括四大特点：（1）冷战具有传统的大国利益冲突的实在内容（包括安全利益、政治利益、经济利益、意识形态利益，等），当然我们也可以把他们分开来说。（2）明显的地缘政治与战略冲突特点，并不是指美苏的直接接壤，而是各自势力范围（即战争后期双方军事分界线的两侧相连）。（3）具有强烈的意识形态特征。（4）军备竞赛特别是核竞赛的同时，又具有使美苏两国之间始终避免兵戎相见的自我控制机制。

在这四大特点中，至少有前3项(1）（2）（3），可以追述到十月革命，即冷战较为深远的原因（远因）。而冷战发生过程中的种种误判和决策错误，无不与这些远因有关。

而这本著作，正是对冷战发生的经济因素的深入考察，即从经济方面探讨冷战的发生。确实是创新性的新成果。

本书提到的经济问题与政治、战略问题的相互联系和相互影响，非常重要。

2.本书研究的方法论启发

本书是冷战发生的实证性史学著作，秉承“宏观思辨、微观考证”的史学研究宗旨。其中对史料的运用是其一大特色。简言之，既有多国档案资料的运用，又包括从我们已经常见的史料中做出了新的解释。历史研究的创新至少包括的四种创新：发现新问题、运用新史料、利用新方法、做出新解释，都包括在本书中。特别是中国史家的四长：才、学、识、德，尤重“史识”，陈序麓先生认为，史识是史家“读史的眼睛”，志华在本书中也是努力践行了。

3.本书研究的现实意义

正如牛军先生在其文章中所指出的，尽管我们不能将历史上的现象和今天的现实作牵强附会地联系，但史学研究的对现实的借鉴功能是毋庸置疑的。80年前冷战发生的世界形势和今天的世界形势已经完全不同，同意不能用“新冷战”来简单概括今天的中美（或中国与西方）的关系，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关系。

经典作家对资本主义的认识仍然值得我们重视。概括地说，就是资本主义有“两个必然”和“两个决不会”。

“两个必然”：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论证了资本主义必然灭亡、共产主义必然胜利的客观规律。

“两个决不会”：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  序言》中指出：无论哪一个社会形态，在它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以前，是决不会灭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产关系，在它的物质存在条件在旧社会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决不会出现的。所以人类始终只提出自己能够解决的任务，因为只要仔细考察就可以发现，任务本身，只有在解决它的物质条件已经存在或者至少是在生成过程中的时候，才会产生。大体说来，亚细亚的、古希腊罗马的、封建的和现代资产阶级的生产方式可以看做是经济的社会形态演进的几个时代。资产阶级的生产关系是社会生产过程的最后一个对抗形式，这里所说的对抗，不是指个人的对抗。而是只从个人的社会生活条件中生长出来的对抗；但是在资产阶级社会的胎胞里发展的生产力，同时又创造着解决这种对抗的物质条件。

因此资本主义国家和社会主义国家的和平共处，从经济上来讲是可能的。

值得注意的是，冷战发生至今已经近80年，冷战结束已经30多年，历史的发展一个“变”字了得。仅从世界经济发展来看，已经与冷战发生时不可同日而言，经济全球化已经进入各国经济相互依存、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加深程度。社会主义国家和资本主义国家的经济发展已经显现出一定的趋同性。这是继续和平共处的共同的经济基础（列宁早就说过经济联系是苏俄与西方国家的建立联系的基础）。这也是今天能够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经济基础。

冷战是否可以避免？任何重大的历史现象的形成，都是其必然性和偶然性相互作用的结果。冷战的起源，包含在冷战发生的远因之中，含有其必然发生的因素；冷战真正发生，包含在其发生的近因之中，两者相互作用，相辅相成，导致冷战未能避免，而不是不能避免。

章百家教授围绕冷战史研究的特点、沈志华教授著作的学术价值、美苏经济关系、战后国际格局、冷战发生逻辑与因素，以及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关系等问题发表了见解。

章百家教授指出，冷战史研究起步较早，但真正成为史学热点是在苏联解体之后。随着多国档案的陆续开放，冷战史逐渐形成了国际性的学术交流平台，有力推动了相关领域的学术进展。他特别肯定了沈志华教授著作的学术意义，认为沈教授从经济因素切入，系统考察经济因素对冷战发生的影响，这一研究路径突破了传统的冷战史研究范式。在研究过程中，沈教授进行了跨学科的知识整合与学习，而《经济漩涡》一书的最终完成，也与当时的学术环境与现实背景的刺激密切相关。

关于美苏经济关系，章百家教授分析认为，美国曾通过租借法案向苏联提供大量援助，但这种援助不同于正常的国际贸易。苏联并未因租借援助而调整自身的经济体制，这为其战后经济转轨留下了困难。谈及二战后国际格局的影响，他强调，第二次世界大战打破了旧的殖民体系，一大批新生国家面临发展道路与体制的选择。美苏两国分别提供了不同的制度模式，从而促成了制度与意识形态层面的全面对抗。

章百家教授进一步阐述了冷战的基本逻辑：美国试图维持一个以自身为中心的自由贸易体系，确保部分工业化地区被纳入这一体系，并将其作为战胜苏联封闭体系的战略手段。他认为，冷战的发生受到多种因素的共同影响，并以中国东北问题为例说明，各方在处理具体问题时往往基于自身的历史经验，导致矛盾难以有效化解，最终推动了对抗的升级。最后，章百家教授对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关系的传统认知提出了不同看法。他认为，两者更像是“姐妹关系”，而非简单的对立。对立阶级之间实际上是共生关系，不能将其理解为绝对的二元对抗。

康荣平研究员围绕《经济漩涡》一书的学术价值、对国际发展的现实启发及相关历史细节展开论述，并探讨了历史经验对当下国际合作与发展的意义。

康荣平研究员指出，冷战史是世界现代史的重要内容，《经济漩涡》从经济视角重新审视冷战起源，不仅对研判当前国际格局、大国关系及世界经济体系具有现实参考意义，其研究方法也值得借鉴。

关于国际发展启发，康荣平研究员强调，各国应当积极融入世界主流经济体系。经济全球化的发展实践表明，不同制度国家之间完全可以开展有效的经济合作。同时，国际经济合作需要着力解决贫富鸿沟问题，而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推进，则有赖于大国之间率先达成共识。

在历史细节方面，康荣平研究员回顾了早期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的对抗主要集中于欧洲地区。美国借助第二次世界大战实现了对资本主义世界的领导。二战期间，美苏两国曾抛开意识形态分歧开展务实合作。苏联则利用西方经济危机的窗口期，大量引进设备和专家，有效提升了自身综合实力。

冯玉军教授认为，沈志华老师《经济漩涡》这部新作的突出特质，在于聚焦学界长期探讨的经典议题，却以全新的研究视角展开剖析，这也是沈老师在著作中着重强调的核心思路：针对传统学术议题，借助新的研究视野完成全新阐释，构建全新的叙事逻辑与研究范式，最终得出与既有研究截然不同的学术结论。这种研究路径的难度，实则远超从零起步的全新课题研究，其学术贡献也极具突破性与深远意义。

《经济漩涡》再度彰显了沈老师一以贯之的研究风格，即宏观视野与微观考据相结合，立足详实的档案文献，开展严谨扎实的实证研究。其研究结论并非源于主观臆断，也非单纯的抽象逻辑推演，而是依托一手史料、经过严密论证得出的扎实成果。

《经济漩涡》饱含深切的现实关怀，那就是2018年开始的中美贸易战，特别是，曾被普遍视作中美关系“压舱石”的经贸关系为什么恰恰成了中美关系发生重大逆转的燃爆点？不同于冷战研究学界惯常聚焦的安全困境与地缘政治，沈老师将对美苏冷战发生的研究重心放在经济领域，精准剖析为什么在战时保持了良好大国合作的美国和苏联，从经济领域的分歧和矛盾开始，一步步地滑向了冷战。这种结合美苏冷战的历史比较研究，极具现实关照与学术价值。

此外，沈老师在著作中还提出了三个极具研究价值的核心问题，值得学界持续深入探讨：其一，冷战的爆发是一个逐步螺旋上升的过程，其发展进程中的每一个阶段均存在逆转的可能性，美苏双方均有调整决策的空间，可为何诸多潜在的逆转契机最终都被错过，冷战依旧朝着全面对抗的方向持续演进？其二，斯大林明知美苏两国经济实力存在巨大差距，苏联战后经济恢复与发展，客观上需要美国的助力，这一认知也推动美苏开展多轮谈判，可为何苏联在关键节点突然做出180度的政策转向、不再参与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构建，这一突发转变的深层动因究竟是什么？其三，按照战后大国合作的原有逻辑，若美苏两国未陷入全面阵营对抗，而是依托全球化浪潮，借助联合国构建安全合作机制、通过布雷顿森林体系搭建一体化经济组织，是否就能避免冷战的爆发？

牛可教授分享到，沈老师的这部研究是一部在国际冷战史范围内具有所谓“范式转换”（paradigm-shift）意义的著作。就像徐老师和章老师所说，冷战起源研究是一个经典的、“水很深的”领域，有巨量的研究基础和复杂的学术史，有繁杂的资料，能够在这里做出实质性、全局性学术贡献的空间很小，只有那些既有庞大的、多语种的资料和知识基础，又有卓越的分析和综合能力的人才可以做出。沈老师以充实复杂的实证研究论证了一个重大观点：“作为冷战本质的制度对抗首先是在经济领域显化的，冷战的发生也是从经济领域的脱钩开始的”，从而给冷战起源研究开创了新的方向。同时，这部著作也给如今新起的热门领域“经济冷战”（economic cold war）增加了新的内容和方向，因为以往的经济冷战可能大多是冷战的经济表现（而不是经济动因），尤其是冷战中期作为经济对抗、作为冷战经济工具的经济制裁，而《经济旋涡》则关注经济脱钩如何导致冷战发生。以我个人对冷战起源的不多的阅读经验，我感到《经济旋涡》是足以对梅尔文·莱弗勒（Melvyn Leffler）的《权力的优势》（Preponderance of Power）那样的国际经典研究，在角度和偏重（权力政治vs经济因素、美国vs苏联）以及研究质量上都构成某种抗衡或者竞争。我还觉得，这部著作如果进入英语学术界，将引发真正的兴趣和有质量的讨论，成为能代表中国去争胜的标志性研究。

沈老师的论证是高度平衡、精细和有丰富质感的（textured），以复杂的方法揭示了历史的复杂性，真正领会要细读、要烧脑，而这在我们的叙述性历史作品当中并不多见的。分析的层次非常复杂，论述前引后顾，左牵右连，曲折跌宕。这本书基本上是占在意识形态解释的对立面的，反对把意识形态作为一般化的、单一的“原因”去笼罩在具体的历史过程，但是在很多地方，沈老师也分析意识形态因素对决策的驱动和影响，比如说到苏联方面斯大林对计划的效能的高度信念。不过，因为书我没有看完，不知道书中对列宁帝国主义论、世界革命、“总危机”等意识形态因素的性质和作用的论述是不是能解我之惑。

沈老师以往已经帮助中国人知道了很多大家都想知道的历史，挖掘和呈现出了一个又一个迷雾中的历史篇章，展现了历史细节的魅力和效力。但这次又有一个新的阅读感受，就是他似乎比以往更多地表现出对历史解释和分析的法则和方法、历史因果分析、偶然性和必然性等“历史认识论”层面的感悟和洞见，这些散见于书中多处。比如，对“起源”和“发生”的区分，就是有效又富有启发性的思想。

曹辛研究员认为，沈志华老师的书，视角新，特别是有巨大的现实意义。

对于冷战为什么会发生，中国传统上都认为是美苏划分地缘政治利益分赃不均、罗斯福的突然逝世导致美苏领导人沟通出现大问题、以及丘吉尔为保护大英帝国利益，发起对苏联的意识形态斗争。而沈志华老师是从美苏经济分歧乃至分裂作为观察视角的，这开阔了大家的眼界。

更重要的是，沈老师的视角对当前尤其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因为它涉及两种社会制度能否和平共处下去的问题，在今天，当代中国经济的迅猛发展，得益于一套中国模式，它的主要特征是：集中力量办大事、降低民众工资和生产成本、低价竞争（或曰“价廉物美”）等，而这套模式按照世界传统的市场经济模式看，是不被接受的，这导致中国和欧美两种社会制度已经产生了很大冲突。因此，需要沟通、平衡、妥协。

吴非研究员围绕冷战史对新闻传播、区域国别研究及英美研究等领域的影响展开分析，阐述了冷战史在复原决策过程方面的独特价值及其对新闻传播学的启示。

吴非研究员指出，冷战史研究的关键意义在于能够复原重大决策的形成过程，同时还原决策人物的真实色彩。这对于新闻传播学、区域国别研究以及英美研究等领域，都具有重要的学术支撑作用。

在谈到对新闻传播学的启示时，吴非研究员强调，冷战史可以帮助新闻传播学者和从业者更深入地理解决策过程的复杂性与分量。他建议，驻外记者应当学会从决策过程的角度观察国际事件，并尝试从个人视角出发，对相关人物和事件进行“素描”式的记录与分析，从而提升国际新闻报道的深度与准确性。

李小华认为，《经济旋涡：观察冷战发生的新视角》这本书提醒我们：历史并不是一条笔直前进的单行道，而是在深层结构力量和无数偶然事件交织之中展开的。历史既有必然性，也有偶然性。大方向固然重要，但关键节点上的选择，同样能够深刻影响世界。

冷战没有升级为全面热战，是因为在某些关键时刻，有人克制了冲动，有人选择了谈判，有人意识到，继续升级只会把全人类一起推向深渊。这些具体选择，就是偶然性对历史的塑造；而人类追求生存与发展的共同利益，则体现了更深层的必然性。

今天的世界也是一样。国际局势复杂多变，局部冲突、地缘竞争、经济摩擦、科技封锁时有发生。我们不能天真地以为和平理所当然，也不能悲观地认为冲突无法避免。更合理的态度是：承认差异，管理分歧，扩大合作，互相学习，在复杂现实中尽可能作出有利于和平与发展的选择。

会议尾声，沈教授感谢大家提出的疑问和思考，并对问题作出回应。柯银斌研究员在总结发言中，高度评价了本次读书会所激发的思想碰撞与深度探讨，并对与会嘉宾贡献的真知灼见表示赞赏。

图书介绍：

《经济漩涡  观察冷战发生的新视角》

长期以来，冷战研究多聚焦于地缘政治、意识形态与安全结构等传统维度。国际冷战史大家沈志华教授在《经济漩涡：观察冷战发生的新视角》 中另辟蹊径，首次系统地从经济角度，为冷战的发生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解释框架。

本书以丰富的史料为基础，聚焦1944年夏至1947年夏秋的关键三年，细致考察了租借法案、布雷顿森林体系、美苏战后贷款谈判、德国赔偿、伊朗石油危机以及马歇尔计划等一系列重大事件。作者认为，冷战的根源不在“安全困境”，而在“经济漩涡” 。美苏合作关系的两次关键破裂——1945年苏联拒绝加入布雷顿森林体系、1947年拒绝马歇尔计划——均发生在经济领域。本书论证， “经济脱钩”在政治军事对抗形成之前就已经发生，是冷战爆发的真正先声。

沈志华教授以扎实的实证研究告诉读者：通往冷战的每一步都有回转的机会，但双方在误判与封闭中最终滑入了对抗的深渊。本书不仅为理解冷战起源提供了全新的学术视角，更对当下大国博弈中的经济脱钩与战略选择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领读人介绍：

沈志华，1950年4月生，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终身教授、博士生导师，华东师范大学冷战国际史研究中心主任、周边国家研究院院长。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兼任美国伍德罗·威尔逊国际学者中心资深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当代中国研究所兼职研究员、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兼职教授等学术职务。

沈志华教授长期从事冷战国际史、苏联史、中苏关系史及朝鲜战争史研究，是该领域的国际知名学者。其主要学术贡献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系统整理和出版多国解密档案文献，二是基于原始档案开展实证研究，提出了诸多具有重要学术影响的创新性观点。

在文献建设方面，沈志华教授主持编纂了《苏联历史档案选编》（34卷）、《俄罗斯解密档案选编：中苏关系》（12卷）、《美国对华情报解密档案（1948—1976）》（8卷）等大型基础性资料集，为中国冷战国际史研究的学科建设奠定了坚实的文献基础。在学术著作方面，代表作包括《毛泽东、斯大林与朝鲜战争》《中苏关系史纲（1917—1991）》《苏联专家在中国》《无奈的选择：冷战与中苏同盟的命运》等。其中，《中苏关系史纲》先后荣获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一等奖、教育部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一等奖。

沈志华教授还创办并主编CSSCI来源集刊《冷战国际史研究》，于2006年起在国内率先设立“冷战国际史”博士研究方向，培养了一批该领域的专业研究人才，对推动中国冷战国际史学科的建设与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