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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书幻方与点化:论马克斯・比尔的《黄色方块》

2026-04-14 1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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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斯・比尔画作《黄色方块》中的洛书幻方点化设计,引发出幻方点化数学问题,作者证明偶阶幻方无法点化,通过算法与工具验证奇阶幻方大概率可点化,拓展出泛对角线点化、双点化等衍生方向,展现了艺术与数学的跨界关联。

作者:Barry Cipra(巴里・西普拉)

明尼苏达州诺斯菲尔德的数学家与自由数学作家

AMS Notices美国数学会通告 2026-5

译者:zzllrr小乐(数学科普公众号)2026-4-14

我正在训练自己,在严格限定的边界内,尽我所能地解决我为自己设定的某些问题。

—— 马克斯・比尔

新的数学问题可以来自形形色色的地方 —— 甚至来自一幅七十八年前的画作。不久前,我正在翻阅一本关于瑞士艺术家、建筑师与设计师马克斯・比尔(Max Bill,1908–1994) 的画册。比尔与包豪斯(Bauhaus)学派关系密切,以将数学作为艺术创作基础而闻名。他1948年的文章《我们时代视觉艺术中的数学思维方式》The Mathematical Way of Thinking in the Visual Art of Our Time被广泛引用,其英译本收录于《视觉心智》The Visual Mind一书中。

他的许多画作具有明确的几何特征;其中一幅描绘嵌套多边形的作品,被用作《美国数学会通告》2024年4月刊的封面(详情参阅小乐数学科普:关于“数学/艺术”我们能说些什么? by 乔治·哈特George W. Hart)。在谷歌图片中搜索 “马克斯・比尔”,还能看到更多作品。

我当时翻阅的是2016年比尔大型回顾展的图录,收录了他大量几何风格作品。但第一眼望去,真正吸引我的作品,看上去不过是一个巨大的黄色正方形;见图 1。

图1 马克斯・比尔 1948 年的画作《黄色方块》gelbes feld。仔细看!

它的标题《黄色方块》(gelbes feld)直白明了:黄色的场域。这幅画作现藏于瑞士温特图尔美术馆,是边长 81 厘米的方形画布,创作于 1948 年。我第一反应是想翻页,但不知为何停了下来。随后我注意到,《黄色方块》并非只有黄色:上面散布着细小的点。一旦看见这些点,我立刻明白了它们的含义:就像骰子或骨牌上的点数(pip)代表数字 1 到 9 一样,《黄色方块》中的点,代表着经典洛书三阶幻方中的数字;见图 2。

图2 比尔的点(已放大)并添加网格线(左);突出显示洛书数字(右)

这算不上惊人发现。作为对数学感兴趣的人,比尔很可能了解幻方,尽管我在所有关于他的资料中都未找到相关记载。而且肯定也有人在《黄色方块》中发现过洛书,只是我同样未见相关记录。

但紧接着,另一个细节吸引了我:数字 4 出现在右下角的方式,并非骰子或骨牌上的常规表示法。表示数字 4 的 “标准” 方式是在四个角布点,而非四条边的中点。这一艺术处理让我感到困惑。直到一个可能的解释突然浮现:比尔的排布方式,使得每一行、每一列、两条主对角线上的点数恰好都是 5。我用点化(pipification) 一词描述这种幻方表示法:在 n×n 幻方的每个单元格内,再用 n×n 小格布点表示数字,使得整体每行、每列、每条对角线上的总点数都相等;见图 3。

图3 数一数点数

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发现。比尔是否刻意为之尚不确定;没有日记或写给画廊的信件佐证,我们无法确知他的艺术意图。他或许另有想法 —— 我很乐意听到其他解释。但无论如何,我在《黄色方块》中发现的 “全为 5” 性质,立刻为幻方研究提出了一系列可能全新的问题。具体而言:所有幻方都可以被 “点化” 吗?

如果比尔确实是为了 “全为 5” 的性质而排布点数,那么他实际上为三阶幻方提出并解决了一个数学问题。我猜测他是刻意为之,却未必意识到自己做出了原创性工作。这对他而言可能只是灵光一现 —— 试试给这个排布加上 “全为 5” 的额外性质 —— 他发现并不难,于是就这么做了。我的猜测基于一个事实:我自己也能轻松想出比尔排布的几种替代方案。或许值得投入时间与精力,对三阶幻方的所有点化方式进行计数与分类。

我并非比尔研究专家,因此可能早已有人注意到《黄色方块》中的 “全为 5” 性质,无论是否从数学角度深入挖掘。我也不是幻方专家,因此点化幻方的概念,或许早已存在于浩如烟海的幻方文献中。我只能说,在常见文献中未见任何踪迹。因此,我倾向于将点化视为一个藏在画作中的全新数学问题。如果有人知道并非如此,我希望他们先保密(认真的话,欢迎告知《AMS通告》编辑部!)。

无论如何,核心问题依然存在:所有幻方都可以被点化吗?

简短回答:不能。

稍详细一点:任何偶阶幻方都无法被点化。原因是,数字 1 到 n² 的和为 n²(n²+1)/2;由于点分布在 n²×n² 的网格中,我们需要每行每列有 (n²+1)/2 个点。但当 n 为偶数时,n²+1 是奇数,这就要求出现半整数个点,显然不可能。

但这仍留下半个核心问题:所有奇阶幻方都可以被点化吗?

答案似乎是可以,但证据尚不稳固。有一个不算扎实的结果值得写成定理:

定理

任何奇阶幻方都可以被半点化。也就是说,对任意奇阶幻方,可用点表示每个单元格中的数字,使得每行、每列恰好有 (n²+1)/2 个点。

这里的术语借用自幻方文献:“半幻方” 不要求对角线满足条件。

证明

采用 “懒人算法”:先在每行的前 (n²+1)/2 列布点,然后 “偷懒地” 向右移动点 —— 仅在必要时移动 —— 直到每个单元格的点数正确。我表述得比较模糊,因为 “偷懒” 的方式有很多种,且看起来全都有效。如果你不喜欢这种证明风格,不妨自行设计更精确的方法。随后,在每个单元格列内,继续偷懒地向右移动点,保持在指定行与单元格内,直到每列点数正确。

图4 展示了对一个随机选取的五阶幻方执行懒人算法的关键步骤。做到这一步后,我数了主对角线上的点数,惊喜地发现恰好是13个 —— 正是期望的数量!我兴奋地去数另一条副对角线。

该死:14个点。

图4 半点化幻方的关键步骤。右上示例在单元格样本行中布点的步骤;左下显示所有行的结果;右下显示最终结果,每列点数正确。虚线用于辅助数两条对角线上的点。

好吧,还能指望什么呢?但随后我发现一个巧妙之处:如果在幻方第一行内部,交换点的第一行与第五行,就能在不改变主对角线点数的前提下,从副对角线上去掉一个点;见图 5。

图5 成功。交换两行,将半点化结果变为完全点化幻方。

通过这个简单调整,我们终于得到了一个完全点化的五阶幻方。值得一提的是,在半点化幻方中,任意 n 行或 n 列内部的自由置换,都不会破坏半点化性质。因此,以 n=5 为例,存在 120¹⁰≈6.19×10²⁰种机会让两条对角线符合要求。我立刻找到一种简单置换,这表明(虽非严格证明)有大量方法可将半点化转化为完全点化。

值得强调的是,我从网上随机选取的五阶幻方,恰好是泛对角线(pan-diagonal)幻方:不仅两条主对角线,所有断开的对角线之和也等于幻和。显然,我们可以要求泛对角线幻方实现泛对角线点化,但前述置换方法看起来行不通。不那么显然的是,我们也可以要求非泛对角线幻方实现泛对角线点化。但答案明确:并非总能做到。例如,洛书中穿过 7、9、8 的对角线,点数不可能少于 6。

不过,我们不必完全放弃希望,因为还有另一种点化幻方的方法,基于以下观察:

观察

点化问题可表述为二元整数规划问题。即将点视为 n²×n² 的 0-1 矩阵中的 1,对应 n⁴个二元变量 x₁,₁到 xₙ₂,ₙ₂,满足:

n² 个约束:每个单元格内的和;

另 n² 个约束:n² 行中每行的点数;

另 n² 个约束:n² 列中每列的点数;

2 个约束:两条主对角线的点数(若要求泛对角线,则为 2n² 个约束)。

在此过程中,我请教了欧柏林学院的数学家与数学艺术家鲍勃・博施(Bob Bosch),他运用最优化理论创作所谓 “最优艺术(Opt Art)”,询问他能否从二元整数规划角度研究点化问题。他成功地点化了另外两个从网上找到的五阶幻方。这为核心问题的肯定回答提供了又一条不算稳固的证据。

博施的回复及时出现在我 2025年1月联合数学会议的报告中。巧合的是,他也向该会议艺术展提交了自己的幻方作品:一个 81×81 棋盘上的骑士巡游,内嵌洛书,用类点形式(但非 “点化”)表示数字 —— 即采用骰子或骨牌的标准点数表示法。最近,博施用 11×11 骑士巡游组合,完成了他自己的比尔风格洛书点化;见图 6。英雄所见略同,不是吗?

图6 鲍勃・博施原创作品。用 11×11 骑士巡游组合实现的洛书点化。

同年8月,我在纽约国家数学博物馆 MOVES 会议上再次做了关于《黄色方块》的报告。英国什罗普郡的软件设计师罗宾・休斯顿(Robin Houston)出席了会议。休斯顿随后报告,他使用谷歌的 CP-SAT 工具(约束规划 + 可满足性问题,计算复杂性理论中判断布尔表达式能否可满足的技术术语,CP = Constraint Programming, SAT = SATisfiability),成功点化了 7×7、9×9、11×11 的样本幻方。我请休斯顿检验我的泛对角线五阶幻方能否被泛点化。他给出了两个泛点化解;见图 7。

图7 罗宾・休斯顿找到的泛对角线点化解,单元格内具有额外镜像对称性。

休斯顿指出,这两个解分别附加了一组约束:一个要求所有单元格内的点具有垂直镜像对称,另一个要求水平镜像对称。他说,他曾尝试同时要求两种镜像对称,但 CP-SAT 工具显示无法实现。这大概率意味着,确实不存在同时具备该性质的泛对角线点化。但除了工具的判断,我们更希望有严格证明。单元格内的点没有明显理由不能具备双重镜像对称 —— 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黄色方块》中的点就是如此。

一般而言,点化的 “能 / 不能” 问题属于所谓NP 类问题:求解可能极难,但验证一个解是否正确总是很容易。若答案为 “能”,给出点化即可轻松证明;若答案为 “不能”,证明否定结论的难度则无法预估。还要注意,即便存在定理称所有幻方都可被点化,寻找具体点化方式的任务理论上仍可能很困难。《AMS通告》的老读者或许知道,素性测试的 “是 / 否” 问题已被证明可在多项式时间内解决(AKS 算法),但大合数分解的难题,暂时仍难以攻克。

目前研究现状大致如此:核心问题的答案很可能是肯定的—— 所有奇阶幻方都可以被点化,甚至可能存在直接生成点化幻方的算法。至少,正如休斯顿在邮件中所说,或许存在算法能生成任意给定(奇数)阶的点化幻方,就像已有算法生成任意阶幻方一样。泛点化(至少对泛对角线幻方)与单元格内镜像对称等附加性质,也很可能存在。

我以最后一点思考收尾。圣克鲁兹的数学家与数学作家达纳・麦肯齐(Dana Mackenzie)出席了我 2025 年联合数学会议关于《黄色方块》的报告,他会后表示,尽管我已证明不可能,偶阶幻方仍应该有办法被点化。毕竟,负数不能开平方,但后来……

我们讨论了这个想法,提出一种让偶阶点化有意义的重新解释:将幻方中所有数字加倍,然后把 0-1 二元整数问题改为0-1-2 三元整数问题—— 允许在每个位置放两个点,而非只能放一个。后来我请休斯顿在丢勒(Albrecht Dürer)著名版画《忧郁 Ⅰ》Melencolia I中的四阶幻方上测试这一想法;见图 8。

图8 丢勒《忧郁 Ⅰ》及其四阶幻方。

他给出了肯定结果;见图 9。

图9 丢勒幻方的双点化。

我在2026年JMM联合数学会议关于点化研究的更新报告中介绍了这一成果,布林莫尔学院的数学家与数学艺术家萨拉 - 玛丽・贝尔卡斯特罗(Sarah-Marie Belcastro)指出,这应该用比尔的风格呈现。她随即创作了一个引人注目的版本;见图 10。

图10 萨拉 - 玛丽・贝尔卡斯特罗重新设计的丢勒双点化幻方:用两种深浅绿色表示 2,橙色与浅黄色表示 1。

在她的双点化四阶幻方中,贝尔卡斯特罗融入了我尚未提及的《黄色方块》的一个细节:比尔的点并非同色。有些偏橘色,有些呈浅绿或灰色。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读者或许也已发现),但出于两个原因未深入探究:第一,点化问题本身已有足够数学内涵;第二,我看到的是《黄色方块》的复制品而非原作,尽管如今技术精良,色彩未必能忠实还原。我很可能忽略了比尔点化中同样甚至更有趣的细节;我鼓励读者去探究。但严谨的研究或许需要亲自前往温特图尔美术馆。

另一个尾声:我之所以能在《黄色方块》中一眼看出洛书,或许是因为我在 1990 年代左右设计过一个基于洛书的图案;见图 11。

图11 这是什么?

我把幻方关联留给读者去发现。如果你能读懂我的想法,会发现这个设计思路可轻松推广到任意阶正方形 —— 事实上,适用于 1 到 n² 的任意 n×n 排列,无论是否为幻方。一方面,这种普适性是吸引人的特点,允许各种艺术自由;另一方面,这也是一个令人失望的缺陷,因为它没有引出任何有趣的未解决问题。如果你碰巧发现了,务必告诉我!

最后最后一点:比尔在关于数学思维的文章中,有一句广为引用的话:“我认为,完全基于数学思维发展出一种艺术是可能的。”

我们不妨反过来问:我们能否完全基于艺术思维发展出一门数学? 有艺术倾向的数学家可能会脱口而出 “当然能”。

但全文阅读比尔的文章会很有价值。在下一句话中,他继续写道:“这一观点,当然,激起了最激烈的反对。”

致谢

作者感谢保罗・佐恩(Paul Zorn)一贯富有洞见的建议。

原文参考文献

[1] Margit Staber, Max Bill, Methuen 1964.

[2] Max Bill, Fundación Juan March, Madrid, October 16, 2015–January 17, 2016.

[3] Michele Emmer (ed.), The visual mind: Art and mathematics, Leonardo Book Series, MIT Press, Cambridge, MA, 1993.

[4] George Hart, What can we say about “math/art”?, Notices Amer. Math. Soc. 71 (2024), no. 4, 520–525.

[5] Frank J. Swetz, Legacy of the luoshu: The 4,000 year search for the meaning of the magic square of order three, A K Peters, Ltd., Wellesley, MA, 2008.

[6] W. S. Andrews, Magic squares and cubes, Dover Publications, Inc., New York, 1960.

[7] Paul C. Pasles, Benjamin Franklin’s numbers: An unsung mathematical odys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Princeton, NJ, 2008.

[8] Clifford A. Pickover, The zen of magic squares, circles, and stars: An exhibition of surprising structures across dimension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Princeton, NJ, 2002.

[9] Lee C.F. Sallows, Geometric magic squares, Dover Publications, Inc., New York, 2013.

[10] Robert Bosch, Opt art: From mathematical optimization to visual desig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Princeton, NJ, 2019.

[11] Folkmar Bornemann, PRIMES is in P: a breakthrough for “Everyman”, Notices Amer. Math. Soc. 50 (2003), no. 5, 545–552.

文章 DOI:10.1090/noti3334

参考资料

https://www.ams.org/journals/notices/202605/noti3334/noti333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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