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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人为什么难有爱情?

2026-04-15 12:2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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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随时“在线”却又随时“断开”的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容易与他人建立联系,也比任何时候都更难真正拥有长久的亲密。社交平台、约会软件、即时通讯,让连接变得前所未有地轻盈高效,但承诺的重量、相处的耐心,以及维系一段关系所需要的责任感,似乎也在被一点点稀释。

爱情并没有真正消失,却越来越容易变成一种短暂的连接、一种可随时退出的关系,甚至一种被消费逻辑塑造的情感想象。现代人的爱情困境,正如齐格蒙特·鲍曼反复指出的那样,并不只是情感问题,更是整个流动现代性处境在私人生活中的折射。

这套由南京大学出版社·守望者出版的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对谈录:

《将熟悉变为陌生》

《我们如何理解这个世界》

《自我》

正是进入这些问题的一组绝佳入口。它们延续了鲍曼一贯的思想锋芒,也以对谈这种更为开放、直接的形式,把他对于爱、联结、自我、互联网、共同体与现代生活的思考,清晰而深刻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现代人为什么难有爱情?

来源 | 守望者eye

我们正在忘记怎样去爱

哈夫纳:让我们从最重要的事情开始:爱。您说我们正在忘记怎样去爱。什么让您得出这个结论?

鲍曼:在网上找伴侣的趋势随网上购物的趋势而来。我自己就不喜欢去商店;大多数东西,比如说书、电影、衣服,我都在网上买。如果你想要新夹克,购物网站会推给你一个目录。如果你想找伴侣,约会网站也会推给你一个目录。消费者与商品之间的关系模式变成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模式。

哈夫纳:这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呢?以前,人们会在农村的节庆活动上,或者,如果你住在城市,会在舞会上遇见自己未来的生活伴侣。其中也会涉及个人偏好,不是吗?

鲍曼:对害羞的人来说,互联网肯定有帮助。他们不必担心在接近女人时会脸红。在网上,他们更容易建立联系,也不会那么拘束。但在线约会与试图按自己的欲望来定义伴侣的属性有关。人们根据对方的发色、身高、体型、胸围、年龄,以及自己的兴趣、嗜好、偏好和厌恶来选择伴侣。这背后的想法是,我们可以用大量可测量的生理和社会属性组装出爱的对象。我们忽视了决定性的因素:人。

哈夫纳:可就算以这样的方式定义自己的“类型”,一旦与真人见面,一切不也都会发生变化吗?毕竟,那个人不只是这样的外在属性的总和。

鲍曼:危险之处在于,关系模式的形式变了。人与人的关系,变成人与日用品的关系。我不会发誓对一把椅子忠诚——为什么我要发誓将这把椅子当作我的椅子,至死不渝呢?如果我不再喜欢它,我会买一把新的。这不是一个有意识的过程,但我们学会了以这样的方式看待世界和人。当我们遇见更有魅力的人时,会发生什么?就像对待芭比娃娃一样:一旦新品上市,我们就会把旧的换成新的。

哈夫纳:您的意思是,我们过早地分开?

鲍曼:我们进入一段关系是因为我们期待从中得到满足。如果我们觉得另一个人会给我们更多的满足,我们就会结束当前的关系,开始新的关系。关系的开始需要两个人之间的约定。结束它只需要一个人。这意味着伴侣双方都生活在持续的恐惧之中,害怕自己会像过时的夹克一样被抛弃,被遗弃。

哈夫纳:好吧,任何约定从性质上说都是这样。

鲍曼:当然。但以前,就算一段关系不令人满意,要断绝它,也几乎是不可能的。离婚很难,实际上,也不存在婚姻的替代选项。你们受苦,可你们还是得在一起。

哈夫纳:那为什么分开的自由会比被迫在一起的苦恼更糟呢?

鲍曼:有得必有失。你有了更多的自由,但你会因为你的伴侣也有更多的自由这个事实而受苦。这就导致了这样一种生活,其中,人们按租购的模式来形成关系,结成伴侣。可以丢掉关系的人不需要努力维持关系。人只有让对方满足,才会被认为是有价值的。这背后是这样一种信念:持久的关系会阻碍人们追求幸福。

哈夫纳:而就像您在您那本关于友谊和关系的书《流动的爱》中说的那样,这是错误的。

鲍曼:问题在于这是“转瞬即逝的爱”。在动荡的时代,你需要不会让你失望,在你需要的时候会陪在你身边的朋友和伴侣。在生活中,对稳定的渴望是重要的。脸书一百六十亿美元的市值就是建立在这个需求之上,人们不想独自一人。但同时,我们又很怕投入,怕被纠缠,怕被束缚。我们害怕错过什么。你想要一个安全的港湾,但同时,你又想保持自由。

以上内容摘编自《将熟悉变为陌生》

快速建立,随需解散

特斯特:有些分析人士所谓的“纯粹关系”在你看来应该是个体化问题的一部分,而不是答案的一部分,对吗?

鲍曼:一段“纯粹关系”(意指其中的每一方都假定,该关系的维系只以他们的满足感为前提,并在他或她无法再从中得到满足的一刻即告终止,不会多存续哪怕一分钟)彻底推翻了培尔·金特在本真性求索中找到的唯一有效的答案。关系(更广义而言,承诺)之所以能在个体经历试炼与困境时提供支撑,是因为它被认为超越了孤独战士的寿命及其人生风浪,它能经受住失败和胜利的考验而始终如一(正如那句经典婚誓所言,“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生病”)。脆弱且自认短暂的关系不具备这一功能。相反,它们成为未来行动的负担。然而,关系之所以脆弱、易碎,正是因为它们的“纯粹性”。通常情况下,当寄出一个重要的包裹时,我们会明智地用多道绳索加固以防散架;而要使关系在个体面对生活的严峻考验时真正发挥作用,就不能只依靠出了名地善变的“满足感”,而必须有更多的纽带,而且纽带的性质要有所不同。

具有反讽意味的是,随着纽带变得不牢靠,随着关系变得松散,“联通性”(connectedness)却成了一种备受推崇的品质,并成为雇主在挑选员工时热切寻求的特质。拥有良好的人脉(well connected)、维持大量联系人(many connections),成了向上流动的最可靠保障。但重要的并不是联结的强度,而是联系人的数量;不是关系的持久性,而是进入(同时也意味着退出)关系的便利性。正如在许多其他领域一样,数量取代了质量。当集合中的任何单一项都并不真正靠得住时,人们只能寄希望于集合规模的庞大以及供应的不断增长。关系之网越大越好,至于网中每一条连接线的寿命长短,根本无关紧要。

吉登斯所谓的“纯粹关系”——快速建立,随需解散——不仅体现在亲密关系之中,也体现在人们谋生的方式上。人们在建立伴侣关系时,总会确保自己能在关系不再带来快乐时随时抽身。而人们的生活也总是从一个项目过渡到另一个,每个项目都只是“暂时的”,没有任何一个被认为可以无尽延续。员工在受雇于当前项目时,就必须尽力证明自己具备在未来受雇于类似的短期项目的能力。而要证明这一点,并非通过展现自己“天生”就是做手上这份工作的料,而是要表明自己什么工作都能做好,无论其形式如何变化,涉及何种任务。

因此,我们所有人,或主动或被迫,都要一次次地“迅速完成并重新开始”,而如果我们期待身边的人不遵循同样的法则,我们就将陷入无尽的挫败和绝望。“长期承诺”正在变成一种负担,而不做任何承诺反而成了一种优势。生活日渐呈现为一系列新的开端,变成一场不断尝试新选项、新风格和新机会的实验。

以上内容摘编自《我们如何理解这个世界》

两个分裂的生活世界

罗德:前文中,我们谈论了科技对当今时代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方式所造成的影响。显然,如今的人际关系已经被互联网彻底改变了,有相当一部分人开始了线上与线下两个世界的不同生活,这种变化可能带来哪些积极影响和潜在风险?

鲍曼:接下来,我们要考虑互联网对人类纽带的可能影响。与线下相比,在网上缔结纽带、切断纽带要容易得多,风险也小得多。线上缔结的纽带无须承担长期义务,更不需要“无论好与坏,至死不分离”式的郑重承诺,也不像线下纽带那样需要如此旷日持久、艰苦卓绝、认真勤勉的付出来维系。如果这一切显得过于繁重复杂,令人感到困难重重,人们就会放弃努力、轻松退出。而切断纽带只需在键盘上按一些键,没有令人尴尬的协商,也不会出现弗兰岑笔下“大吵大闹”的可怕场面。你可以选择一个朋友圈,也可以放弃这个重新选择另一个,而且想维系多久就维系多久。这些都是不需要多少技巧,甚至无须怎么努力就能轻易实现的事情,而且在虚拟世界中几乎没有风险。

难怪许多互联网用户在两相比较之后,更喜欢与人缔结线上而不是线下的纽带。持这种看法的网民越来越多。但也有不少人认为,这样做对友谊、对自己都是有害无益的,更不用说对爱情了。他们认为,真正的爱情是艰难的、冒险的,需要不断的照料和频繁的牺牲,而推崇全身而退、明哲保身的电子爱情则恰恰相反;作为真爱的虚假代餐,电子爱情是加了滤镜美化的,它并不像《小王子》的作者圣埃克苏佩里所说的那样“望向同一个方向”,而是一场对赌练习,其重点是保护自己免受各种真实和假想的危险——可是,构想、建立和维护一段成熟的爱情关系不可避免地会遭遇这些伤害。追求电子爱情关系,是出于对安全的渴望,就像戴安全套的性爱一样。

大量研究表明,互联网的忠实用户可以并且确实把大部分时间乃至其全部网络生活时间,都花在与志同道合的人打交道上。互联网创造了一个改良版的“封闭社区”:与线下社区不同,它不向居住者收取高昂的租金,也不需要武装警卫或复杂的闭路电视网络;它只需一个简单的“删除”键。无论是线上社区,还是线下社区,所有封闭社区的吸引力都在于,人们只与自己严格筛选的人——“自己的同类”、志同道合的伙伴——生活在一起,而不必受到陌生人的侵扰。人们总是坚信自己的生活方式是正确且唯一的,必然会得到视线所及的每个人的认同,一旦有陌生人站出来挑战你的生活方式,你们可能需要就共处模式进行尴尬的协商。与自己甄选的友邻为伴,就不必冒着与邻居闹翻的风险;也不会冒着因政治、意识形态或任何其他问题而陷入争执或打斗的风险,惴惴度日。你选择的人是你自己的镜像,你也是他们的镜像。这确实会创建一个舒适的安居之地,与城市街道和工作场所中熙熙攘攘、鱼龙混杂、争吵不休的人群隔绝开来。可是问题在于,在这样一个经过人工消毒的网络环境中,人们很难对线下世界特有的毒性争议产生免疫力,也很难学会如何巧妙地祛除这些争议中的病态乃至凶残致命的元素。正因为人们没能掌握这门技艺,城市街道上的陌生人之间的分歧和冲突就显得更具威胁性——甚至无法根除。网络上产生的分歧具有自我推动和自我加剧的能力。

上面描述了“生活世界”已被分割为线上和线下两个世界,并列举了这一做法的实际和潜在的优缺点。诚然,这个清单还远不够完整。我们现在去评估人类状况和文化史上发生的分水岭式转变及其所产生的总体影响,显然为时尚早。就目前而言,互联网和数字信息学作为一个整体,有利有弊,其弊端可能只是反映了新生命形态意料之中的分娩阵痛,及其成熟过程常常伴有的痛苦。的确,网络世界在舒适度、便利性、规避风险和摆脱麻烦等方面获得了更高的评分,但这将带来难以预料的严重后果。它会有意或无意地促进或加强一种趋势,即把用来衡量线上生活领域的世界观和行为准则,移植到线下生活领域。这种错配势必会造成很大的社会危害和伦理危害。

无论如何,我们需要密切关注把生活世界分割为线上和线下所导致的后果。

以上内容摘编自《自我》

THE END

原标题:《现代人为什么难有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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