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冲锋衣含有PFAS到底是指什么？有哪些风险？户外产业现状如何？

2026年4月4日，上海，中环百联商场客流人头攒动，顾客购买户外冲锋衣。 视觉中国 资料图

近日，瑜伽服巨头lululemon陷入产品质量争议，美国得克萨斯州总检察长正式对其美国公司启动调查，核心指向产品中是否含有被称为“永久性化学物”的PFAS，并质疑这是否与内分泌紊乱、不孕不育、癌症及其他健康风险相关。

此次调查不仅让运动品牌面临信任考验，更揭开了户外服装行业长期依赖含氟功能材料的现状。PFAS因环境持久性与潜在健康风险，正被全球多国严格限制，国内相关标准也在同步升级。

当前，全行业正加速迈向“去氟化”时代。曾经作为户外防水服装“性能基石”的含氟技术，如今成为品牌必须跨越的合规门槛。

PFAS是什么？到底有哪些风险？

PFAS全称为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是一类人工合成化学物质，因“碳-氟”化学键非常稳定，在自然环境中极难降解，也难以被人体代谢，因此被称作“永久性化学物”。凭借防水、防油污、耐高温的优异性能，PFAS过去数十年被广泛应用于日常生活中。

“此前PFAS是服装行业，尤其是户外服饰面料长期、普遍使用的核心功能材料。”鞋服行业品牌战略咨询专家、上海良栖品牌管理有限公司创始人程伟雄向记者介绍，自1950年代起，PFAS成为实现防水、防油、防污的唯一成熟方案。在服装领域，PFAS主要用于表面涂层，让水珠呈荷叶效应滚落，实现耐久防泼水；同时用于防水透湿膜，物理阻隔雨水、导出汗汽。

身穿冲锋衣的户外爱好者  视觉中国 资料图

不过，尽管PFAS在功能上优势显著，但其带来的潜在风险不容忽视。

长链PFAS的风险尤为突出。长链PFAS如全氟辛烷磺酸（PFOS）和全氟辛酸（PFOA），具有极强的生物蓄积性。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已将PFOA列为1类致癌物，PFOS列为2B类可能致癌物，二者均已被纳入《斯德哥尔摩公约》实施全球禁限控，也是我国《重点管控新污染物清单》中的核心管控品种。

来源于上海环境公众号

上海市生态环境局今年2月发文提示，尽管当前诸多领域已逐步限制PFOA使用，但受过往大量使用与环境持久性影响，人们仍可能通过消费品接触到微量残留。服装在使用或磨损过程中，也会释放出微量PFOA，带来长期潜在风险。广东省疾控中心曾于2024年发文称，动物实验和人群研究表明，全氟化合物具有多器官毒性，已知的不良影响包括神经毒性、内分泌毒性、免疫毒性、生殖发育毒性、遗传毒性等。

来源于上海环境公众号

“不同PFAS的毒性、环境行为、健康风险有着本质区别，不能把整个家族都等同于剧毒致癌物。”中国环境科学学会持久性有机污染物专业委员会委员、重庆大学环境与生态学院副教授瞿涵近日接受中国环境报记者采访时指出，全球权威机构公认的人体摄入PFAS的主要方式是膳食摄入与饮用水消费。相比之下，纺织品通过皮肤接触产生的经皮暴露虽然客观存在，但在总暴露量中所占比例通常较低。虽然运动状态下的出汗与皮肤摩擦会微量提升化学物质的迁移效率，但目前的毒理学证据尚不足以证明，日常穿着含有合规限量内PFAS的纺织品能够直接诱发致癌或严重的内分泌紊乱。这种暴露水平通常处于各国监管机构设定的健康参考剂量之下，尚未达到能够产生急性或严重慢性毒性效应的浓度阈值。

在氟化工行业专家吴克安看来，不必“谈氟色变”。吴克安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PFAS大多数不属于急性毒性物质，短时间的少量接触并不会对人体造成严重伤害。真正应该担忧的关键，是企业在生产和使用有毒PFAS的过程中，如果没有做到尽可能的回收和销毁，这些有毒PFAS会一直在环境中积累而几乎不降解，随着浓度的增加就会对生物和人体产生一定的危害。

多品牌回应，国标有哪些要求

lululemon被调查并非孤立事件，不少报道指出，这只是户外服装行业含氟物质问题的“冰山一角”。此前，有知名冲锋衣品牌曾被曝出含有“永久性化学物”，引发消费者对穿着安全的普遍担忧。

4月16日，记者就产品是否含有PFAS，向多个户外及运动品牌官方客服逐一核实。受访品牌均强调产品符合国家标准，可放心使用。

始祖鸟客服表示：“对于面料以及设计细节有严格的标准，消费者的使用安全也是专业考量之一。目前始祖鸟的商品符合国家相关标准，放心穿着使用。”

骆驼集团客服称：“将消费者健康与产品安全放在首位，对于面料及用材有严格的标准。骆驼产品上市前均经由权威第三方机构检测，符合国家标准，可以放心购买。”

猛犸象、奥索卡、伯希和、探路者、可隆、安踏等品牌客服也相继表态，均提及“符合国标、通过第三方检测、优先保障用户安全”等。

品牌方频繁提及的“国家标准”，究竟如何对PFAS进行界定与管控？

2022年，生态环境部等六部委联合发布《重点管控新污染物清单（2023年版）》，明确禁止PFOA除特定豁免用途外的生产和加工使用，同时对其进出口实施严格管制。普通消费服装不在豁免范围内。

2022年，生态环境部等六部委联合发布《重点管控新污染物清单（2023年版）》

2026年2月底，生态环境部发布《“十五五”环境基准工作方案（征求意见稿）》，进一步强调推动包括PFAS在内的典型新污染物危害特性研究，持续完善环境管控体系。

目前国内冲锋衣执行最新国标为GB/T 32614-2023《户外运动服装冲锋衣》，该标准于2024年4月1日正式实施，替代旧版标准。标准对冲锋衣防水性、透湿性、耐磨性、接缝静水压、安全要求等作出全面规定。虽未对PFAS整体给出定义，但在内在质量要求中明确：PFOS与PFOA含量均须小于1.0μg/㎡。

《户外运动服装冲锋衣》国标GB/T 32614-2023

从国际范围看，服装行业PFAS管控已形成全球浪潮。法国、新西兰等国陆续禁止在服装、化妆品中使用PFAS；美国多个州也出台类似禁令。

行业“去氟化”全面提速，无氟技术路线成型落地

在全球法规收紧与消费者环保意识提升的双重驱动下，户外服装行业“去氟化”进程明显提速，无氟替代技术也从实验室走向规模化量产，成为行业主流趋势。

国内市场中，已有运动品牌宣布率先迈入“无氟时代”。

2025年8月底，安踏联合东华大学发布自研高性能无氟防水透湿材料无氟安踏膜。安踏集团此前曾指出，长期以来，高性能防水透湿面料的无氟化是业内公认的世界级难题。控制全球市场防水透湿面料的主要国际品牌，大多选择在其原有科技路径进行无氟化改良。无氟安踏膜实现高性能表现的同时，还将售价控制在国际同类面料成衣的三分之一。

据记者了解，无氟安踏膜目前是用在安踏品牌，安踏集团其他品牌也有类似的环保技术。

其他国产品牌方面，记者不完全梳理，李宁客服回应记者产品是否含氟时指出，其万龙甲系列冲锋衣不含PFAS，依靠李宁黑龍防雨科技实现防水功能。安踏集团旗下狼爪品牌客服指出，全线冲锋衣采用PFC-Free无氟防泼水技术，TEXAPORE防水膜也不含PFC，并承诺材质不符可承担运费退换。

来源于李宁线上旗舰店

狼爪客服

东华大学客座教授、中国纺织工程学会时装艺术专业委员会委员潘俊向澎湃新闻介绍，“去氟化”的首要驱动力是全球性法规收紧，违法成本陡增。其次是消费者觉醒，健康与环保成为购买决策关键因素。最后是品牌声誉风险，社交媒体放大“漂绿”或双重标准行为，迫使品牌将去氟化提升至重要议程。

2022年以来，无氟成熟解决方案集中涌现，形成三条主流技术路径。潘俊介绍，一是薄膜替代，以戈尔ePE膜为代表，性能对标传统产品，是国际品牌主流选择；二是涂层创新，采用聚氨酯/聚烯烃基无氟DWR，成本较低，适配大众市场；三是生物基与结构仿生，以安踏生物基高分子膜为代表，代表更彻底的可持续方向。潘俊同时提醒，无氟技术窗口期已经打开，但耐久性与成本仍是行业普遍挑战。

程伟雄补充，国际运动品牌2010年前后启动无氟相关技术研发，2020至2023年完成产品体系切换，主要采用改良硅基材料与高端无氟膜两大路径；国产品牌2023年集中发力，2024至2025年规模化落地，主攻无氟膜与生物基材料，性能对标国际高端水准，定价更具优势。

消费者如何辨真伪？对产业链有何影响？

面对市场上琳琅满目的防水服装，普通消费者通常难以自行准确判断产品是否含PFAS。

具有水滴的防水外壳夹克。 视觉中国 资料图

潘俊为消费者总结三步辨别法：第一，查标签与宣传。认准明确的“PFC-Free”或“不含全氟化合物”声明，警惕模糊的“环保防水”等用语；第二，索要与核对证据。要求品牌提供SGS、ITS等第三方检测报告，关键看PFOS、PFOA等具体物质含量是否低于1.0μg/㎡国标限量，并关注检测标准；第三，看认证与追溯。优先选择获得bluesign®、OEKO-TEX Standard 100等权威环保认证的产品，部分领先品牌提供面料溯源信息，透明度更高。

除了看标识、查技术、要检测报告外，程伟雄还指出，最准的是进行“拒油测试”，通常真无氟不防油，滴食用油或是白矿油会润湿渗透，而含氟面料会呈水珠滚落。

随着技术成熟与标准完善，环保安全的无氟户外服装，将成为市场主流与行业共识。对消费者而言，无氟或成为新的选购标准；对企业而言，无氟则是必须跨越的合规门槛。不过，无氟转型远非一次简单的材料替换，而是整个户外服装产业链的深度重构。

“对产业链而言，无氟涂层成本通常增加约15%至25%，这绝非单纯的成本增加。”潘俊向澎湃新闻指出，未来，在面料端，拥有核心无氟专利技术的企业将获得更强议价权，传统涂层厂商将逐步面临淘汰；在品牌端，研发与供应链管理能力将成为新护城河，与上游深度绑定、共同开发，才能掌控成本与性能优势。整体来看，短期内高端产品价格承压，长期国产品牌有望凭借技术创新实现突破。

“经历行业阵痛与格局洗牌后，具备‘技术+合规+供应链’综合优势的企业将脱颖而出，国产运动户外品牌有望借此实现弯道超车。”对于行业未来走向，程伟雄认为：“短期内户外行业将面临显著成本压力，研发投入、产线改造、检测及合规成本持续上升，中小企业或将加速出清。长期来看，无氟转型蕴含巨大发展机遇。尽管无氟产品初期成本上升会导致毛利率下降3-5个百分点，但产品可实现10%至30%的溢价，去氟能力也将成为企业核心竞争力。

潘俊同样判断，未来“无氟”从专业参数变为核心购买考量。户外服饰行业格局将迎来洗牌，技术领先者通吃，缺乏研发能力的中小品牌和面料商将出局，行业集中度提升。同时，中国供应链凭借快速响应和成本创新，有望在全球无氟转型中占据更核心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