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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逝世后，“寸步难行”的梁思成，如何撑过最后的日子？

2026-04-25 14:1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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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0日是我国著名的建筑学家、中国建筑史体系研究的先行者与奠基人梁思成先生诞辰125周年纪念日。

这里，我们将《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一书中林徽因逝世后有关梁思成的内容与读者分享。通过这些文字，我们可以从一个侧面更为真切地了解梁思成先生的晚年。

下文节选自《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作者于葵

林徽因走了，带着对现实的困惑与怅惘，带着对梁思成的牵挂和担忧，就这样走了！

林徽因去世后，梁思成一直将这张她1928年拍摄于加拿大的照片摆放在客厅。那年，他们在渥太华结婚

1955年5月，在全国一片讨伐声中，梁思成抱病写下《大屋顶检讨》一文，被迫承认为自己的“复古主义”“造成浪费而痛心疾首”，表示要“重新做人”。学术的论争继而上升为政治批判。当时，这样针对梁思成的大批判已算留有余地，还没有将他“一棍子打死”。从此，梁思成在大多数时间里，不得不保持沉默。

梁再冰记得，在那段日子里，父亲梁思成不怎么做学问了，也不像过去那样埋头苦干了。他遭受了巨大的挫折，很是灰心。梁思成讲课也非常之少，而过去的他在讲台上总是充满激情。随着林徽因的去世和对“大屋顶”批判的蔓延，梁思成的学术生命逐渐黯淡消殒。他如履薄冰，再没有了从前那般自如和自信。他成了“反面”教员，时时要准备进行自我批评和检讨。学生们偶尔能见到梁思成戴着一顶厚厚的毡帽走过来。一次，他对台下的学生们自嘲地说：“我是梁思成，看看我戴的帽子你们就知道我是谁了——（指着他的帽子）它也是个‘大屋顶’。”周围立时响起一片哄笑。

1962年，梁思成在清华大学胜因院12号客厅。他身旁的收音机上摆放着林徽因的遗像

1956年访问波兰期间，梁思成收到了一封费正清、费慰梅夫妇通过钱端升转来的信。随后，梁思成写信做了回复。这是新中国成立后梁思成与费正清、费慰梅之间唯一的一次通信。回信中，他表达了失去林徽因的痛楚和对朋友的思念。除此之外，当涉及现实之时，他谨小慎微，再不复当年的幽默和从容。

亲爱的慰梅：

多年后再次收到你的来信，真令我感到惊喜。端升带回来你热情洋溢的信件的时候，我正在波兰和德国。几天前，我刚结束访问回到北京，就收到了您的来信 …… 是的，慰梅，我对徽因的病逝痛不欲生，我想你也会和我一样悲伤。徽因的死对我是一个重大的打击，对我们的许多朋友以及清华大学的许多年轻教师而言也意味着不可挽回的损失，特别是老金、张奚若和钱端升。近三十年来，我早已习惯了与徽因的协作，失去她犹感寸步难行。我经过相当长的时间才使自己恢复平静，重新振作起来投入工作。但是，你能想象得到，她的睿智引导和从未间断的鼓励，是我所彻底依赖的，缺少了这些，我就如同跛行夜路一般……

《林徽因全集·英文书信卷（一九三五—一九四〇）》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林徽因去世四个多月后，梁再冰在生日那天收到了父亲梁思成一封深情款款的信：

宝宝：

今天我又这样叫你，因为今天是一个特殊日子，特别是今年，我没有忘记今天。廿六年前今天二时一分，我初次认识了你，初次听见你的声音，虽然很久了，记忆还不太模糊。由医院回家后，在旧照片里我还发现一张你还是大约二十几天的时候，妈咪抱着你照的相片，背面还有她写的一首诗，“滴溜溜圆的脸 ……”

我记得去年今天，你打了一个电话回家，妈咪接的，当时她忘记了<你的生日>，后来她想起，心里懊悔，难过了好半天。

…………

下午杨廷宝来看我，并在此画了一张水彩。小弟昨天给我送来了纸、笔和颜色〔料〕。<但我> 还没有鼓起勇气鼓起劲去画。今天杨伯伯来给我开了个头。我倒是可以把这多年生疏的手艺重试一下了。

…………

宝宝，今天我特别想念你。告诉你，爹爹永远是那样疼爱他的女儿的。今天不仅在此祝贺你的生日，并且向中干祝贺，并祝你做一个好妈妈。

1955年8月21日，梁思成致梁再冰信

当时，梁思成正处于巨大的悲痛和沉重的压力之下。梁再冰知道，这封信是父亲在极度思念母亲时写就的。

这封信寄出后不久，9月初，梁思成又给梁再冰寄出了一封信，谈到自己在颐和园谐趣园写生作画的情景：

冰：

好久没有看见你了，今天接到你的来信，高兴极了！从你生日的第二天起，我就开始了二十年都没有碰过的水彩画写生了，一个月来一共画了十张，除一张外都是谐趣园景色，画得很起劲，有人说我可以作为“谐趣园专家”了！画得还真有点上瘾了，除下雨和有客外，我每天上下午都画图两个小时，到时就停笔，以免过于疲劳。我拟在此再住一周或者两周（看冷不冷），希望可以多少再画六七张，回去还可举行一个小型的个人画展呢 ……

谐趣园是颐和园中一座别具江南秀美风情的园中园，林徽因说它“是仿无锡惠山园的风格，当中荷花池，四周有水殿曲廊，极为别致。更西的长堤垂柳和六桥是仿杭州西湖六桥建设的。这些都是摹仿江南山水的一个系统的造园手法”。谐趣园中的景色如梦如诗，那里的荷花、曲廊、垂柳见证过梁思成与林徽因的爱情，承载着梁思成与林徽因共同的记忆和牵挂。梁思成的谐趣园的画作寄托着梁思成对林徽因的深深思念。

1955年，梁思成在颐和园养病期间所绘水彩画《谐趣园》系列之一

20世纪50年代，林徽因去世后，在谐趣园养病的梁思成

林徽因去世后，梁思成对她的诗稿进行了仔细整理和编辑。林徽因的这些作品，有些是已在报刊上发表的；有些是未刊之作；有些是她的即兴，仅仅只言片语；有些是她的定稿，写得很是周正。梁思成用漂亮的楷书工工整整地誊抄了林徽因的全部诗作，将其辑录成一本《林徽因诗集》，以此寄托对妻子无尽的思念。

断续的曲子，最美或最温柔的

夜，带着一天的星。

记忆的梗上，谁不有

两三朵俜停〔娉婷〕，披着情绪的花

无名的展开

野荷的香馥，

每一瓣静处的月明。

湖上风吹过，额发乱了，或是

水面皱起像鱼鳞的锦。

四面里的辽阔，如同梦

荡漾着中心彷徨的过往

不着痕迹，谁都

认识那图画，

沉在水底记忆的倒影！

—— 林徽因：《记忆》

1962年，梁思成在清华大学胜因院12号书房

梁再冰说：“后来每每思念妈妈的时候，会遗憾她过早地离去。不过，看到爹爹后来所经受的磨难，很难想象妈妈如果还活着会是怎样的情形。妈妈的早逝，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幸运，或许也算是一种‘福分’。” 在林徽因最后的日子里，黑云压城，山雨欲来，她深切感受到对“复古主义”和“大屋顶”批判的巨大压力。她不放心梁思成，不放心他们追寻多年的事业，但她毕竟没有当面迎接疾风暴雨的批判，也难以想象那样残酷的情形。而梁思成承受了这一切。

《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于葵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在梁思成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梁再冰有幸能与父亲相伴。她由驻外工作调任回国，因为当时国内外通信阻碍重重，她对父亲在“文革” 中的情形所知不多。待回到国内时，梁思成已经住进北京医院。梁再冰描述了与父亲重逢时的印象：“他表面上看去变化不大，依然十分沉静，依然满头乌发，只是更瘦弱一些，身体看起来还没有受到过分摧残。但是他的整个状态变了，父亲不爱说笑话了，也不像过去那样有信心和开朗了，常常呆坐在那里，一副茫然若有所失的模样。看得出来，他的精神受到了很深的创伤，我只觉得心头一阵阵酸楚 ……”

作为孙辈，我从未见过自己的外婆林徽因；但我对外公梁思成的记忆却非常清晰。“文革”中，有一天老师在黑板上忽然写下“梁思成”三个字，要我起身回答，他是什么人。我不假思索地交出了那个年代应有的答卷：“他是‘反动学术权威’。”当时，在年幼的我心中，这就是外公梁思成的“职务全称”。

有一次，我随家人到清华看望外公，只见他躺在一个小院中一间黑洞洞的房间里。墙上有一盏报纸糊的壁灯，它除了是报纸糊的之外，简直“比买的还像买的”。那平整、细致的工艺丝毫不逊于商店里出售的任何灯具。童年的我被吸引了。看着我发痴的模样，梁思成忽然拉出一根电线，上面连着一个开关。他逗着我说：“爷爷（外公）做的这盏灯还是遥控的呢！”长大后回想这一场景，我百感交集。当时梁思成的家已被抄，真可谓家徒四壁。即使在这样的苦境中，沦落到底的他还不忘幽默，不忘关怀孩子，依然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亲手设计的“作品”，我想来就不禁落泪。

1965年，梁再冰携子女与父亲梁思成、外婆何雪媛在位于皇亭子的新华社宿舍楼前。左起：何雪媛、于葵、于晓东、于江、梁思成、梁再冰

1971年，梁思成的身体已经非常不好。我和姐姐常随母亲梁再冰到北京医院看望重病的外公。那段时间，我的母亲梁再冰和林洙婆在医院轮流陪伴病势日趋严重的梁思成。当时很少有人去探望他。有一次，我见外公一个人默默地在那里折叠糖纸，他竟然可以将自己吃过的奶油糖包装成新买来的模样，只不过糖纸里面已是空心。看着他包好的一罐子精致的“假糖”，我感到无比神奇！现在想来才明白，他当时处于非常压抑寂寞的状态，遵从医嘱用空心糖练习吹气，也借此排遣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