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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风景到行为:三位摄影师的海岸叙事
从风景到行为:三位摄影师的海岸叙事
撰文 / 安光系
假如你有一台相机,假如你生活在海边,你该如何围绕着海来进行创作?
这里有三位摄影师,他们常年生活在海边,却以不同的视角对大海展开了拍摄。陈漫、马思民和濮海平,分别以《弃物》、《重构》、《乐园》为内容,表达了他们对大海的关切。省思成了他们创作的重要主题。
陈漫的《弃物》
在当代影像语境中,环境议题正逐渐从宏观叙事转向个体行动与日常实践。摄影师陈漫围绕海岸污染所展开的创作《弃物》展现了她对大海的关切。她通过“拾取”与“拍摄”两个连续动作,将被遗弃于海岸线的垃圾重新纳入视觉体系。
她的工作首先发生在现实现场:沿海被遗弃的塑料、碎片与生活废弃物被逐一拾起,从原本的散落状态中被暂时抽离。这一行为具有双重意义:一方面,它直接介入并参与污染现场的清理;另一方面,它也是对“被忽视之物”的重新确认,使那些被日常视线排除的物质重新进入可见的秩序。
随后,这些物件被带入摄影语境,在灯光与布景中被重新组织与观看。在影像中,它们被置入静物摄影的结构之中。光被重新布置,形态被重新定义。原本属于废弃系统的物质,在精细的布光与构图下呈现出近似珠宝的视觉特征:塑料微粒折射出类似钻石的切面,闪烁、坚硬、诱人,却始终指向其真实来源所承载的沉重现实。这种转化形成持续的视觉张力,使观众在“美的吸引”与“污染的认知”之间不断往返。
这一创作机制建立在两个连续行为之上:拾取与拍摄。前者是对现实的介入,后者是对介入的再转译。二者共同构成一条影像链,使海岸从地理空间转变为人类行为的显影场——消费、遗弃与再观看在此交叠。
在这一过程中,“美化”不再只是结果,而成为一种策略性机制:它既作为入口,通过审美吸引引导观众进入更深层的认知与反思;也承载着摄影师更为内在的愿望——通过影像实践介入现实,使海洋更为清洁,让碧浪更为纯净,使未来朝向可持续的方向延展。摄影在此成为连接现实与理想的媒介,使“环境保护”的愿景以视觉方式被重新想象与表达。
“净化”,因此构成这一系列作品的潜在愿望。
陈漫的作品呈现出一种轻微的“偏离”姿态:她不再延续对海岸风景的抒情式凝视,也不再重复自然的赞歌,而是将注意力转向那些被排除在风景之外的残余物。她既以身体进入海岸现场,拾取被遗弃的物质;又以影像构建一个被重新观看的世界,在现实介入与视觉建构之间展开双重实践。
这一创作既体现了她对世界认知方式的转变,也延续了她对自然与环境的持续关注。本次展览不仅指向海岸污染的现实图景,更向我们提出一个问题:
在废弃物、自然与人类责任之间,我们如何重新与自然相处?
这些被我们扔掉的东西,从未真正离开。


陈漫作品《弃物》
马思民的《重构》
在当代影像不断加速生产与消费的语境中,“观看”本身已不再是中立行为,而成为一种介入现实的方式。摄影师马思民以航拍影像为核心,试图重新审视人类如何在地表留下痕迹,以及这些痕迹如何悄然重塑我们对自然与文明的理解。
马思民让沿海地区的工程建设与矿山开采并置,呈现出一种冷静、克制甚至近乎机械的清晰度,使观者不得不面对一个被彻底人造化的地表现实。
他的作品摒弃戏剧化的光影,仅呈现冷静的视觉结构。这种视觉策略令人联想到爱德华·伯汀斯基(Edward Burtynsky)的长期实践——他长期以宏观视角记录工业文明对自然的侵入与改造。马思民也采用了同样的视觉策略,他不急于评判,而是将人类行为本身作为可见之物重新置于观看之中。
在这些画面中,自然不再作为纯粹的背景存在,而成为被切割、挖掘、填充与重组的材料。矿山如同被翻开的伤口,沿海工地则像不断扩张的界面,将土地转化为生产与流通的节点。自然与人工的界限在这里被持续消解,形成一种混合的“后自然景观”。
这些作品并不试图提供答案,而是提出一个必要的凝视:当我们以效率、发展与扩张为名不断重塑地表时,我们究竟在创造未来,还是在消耗未来?
在这种意义上,本次展览不是关于风景的展览,而是关于“我们如何参与了风景的生成”的一次追问:
“当我们把海岸变成工地,我们还剩下什么可以称为自然?”




马思民作品《重构》
濮海平的《乐园》
女摄影师濮海平将镜头对准海岸,将观看从“风景”转向“人本身”——那些在海边休闲、聚集、消耗时间的人群。
首先,她呈现出一种当代风景。当海岸与人共存时,人造景观逐渐成为主角。在无人机的高位视角下,个体被压缩为密集的小点。身体彼此接近,却无法真正抵达。人群共享同一片海岸,却各自沉入不同的经验之中。亲密与疏离在同一画面中并置,构成一种内在矛盾的群体结构。
这种视觉形态令人联想到博斯“人间乐园”的场景:拥挤、繁复、充满欲望与行为,却缺乏真实连接。人被置于同一空间,却未必共享同一种现实。在此,海岸不再是自然景观,而转化为一种人造的聚集装置——风景被重组为“人的排列”,自然退居为背景。
濮海平的作品撕碎了我们关于海岸的既有想象:它不再是想象中的乌托邦,而是被人群占据的现实空间。
其次,她揭示了现代人的渺小与孤独。“我们在一起,我们很孤独”,成为这一系列影像的潜在结构。人们来到海滩,本意是寻求轻盈与快乐,但影像所呈现的,却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现实:靠近,却无法抵达;并列,却无法交汇。
海岸原本被想象为一处通向快乐的游乐场。人们汇聚于此,试图抵达轻盈与愉悦——然而,快乐是否真的在场?
从女性视角出发,这种观看不依赖宏大叙事或控制性凝视,而趋向一种细腻、克制且富于同理心的观察。它既承认群体的存在,也不抹去个体的孤独经验。在这里,个体被还原为整体结构中的微小单元,而非被赋予中心意义的主体。
第三,她建构了一种群体性肖像。若将画面放大,个体的身影逐渐浮现。这些影像并非源于刻意的单体拍摄,而是在无意识的观看中形成的群体肖像。它们看似指向整体,实则不断回到个体。在这里,“无所事事”成为一种普遍状态,时间被反复消耗与填充。在海岸这一看似轻盈的空间中,呈现出关于聚集、疏离与存在方式的复杂结构。
濮海平的作品提示我们:表面的欢乐之下,是持续的孤独;密集的人群之中,是各自的漂移。“乐园”因此并非彼岸之地,而是我们当下所处的现实本身。
这些影像让我们看见人类的行为,也在观看之中,隐约照见自身。他们来寻找快乐,却被记录成孤独。




濮海平作品《乐园》
三位摄影师的作品,如同艺术家们的自画像,让我们凝视,也让我们省思。最近,在北京的中艺影像艺术中心举办的《海的传奇》展览中,他们以自己的理解,提醒我们该如何与自然相处,该如何与大海共存。



《海的传奇》展览现场
陈漫在讲人类的“遗弃”;马思民的地表改造,在讲人类的占有;而濮海平的人群,则在讲人类的困境。他们拍的不是大海。是我们如何一点点,把大海变成自己的镜子。垃圾,是我们留下的痕迹。地表,是我们改写的伤口。人群,是我们无法逃离的状态。
当我们站在海边,以为自己在看风景。其实,是大海正在看我们。人类在改造自然,最终被自己困住。三个普通人物以影像的方式,替大海发声,向世界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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