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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东北家庭,能成为理解一个时代的样本吗?

2026-04-24 12:1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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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东北家庭,能成为理解一个时代的样本吗?

3月29日,纪录片导演白嵩携新书《欢迎再来》,与策展人王抒、主持人阿隆在中信书店聊了聊这件事。白嵩是90后,11岁随父母从鞍山迁居西安。疫情防控期间,他重新回到故乡,也是这次回乡,促使他写下了一个普通东北家庭的爱怨、离散与和解。

在这场分享会中,三位的讨论从一个家庭的往事出发,延伸到个人记忆如何被保存,私人叙事如何进入公共视野,离开故乡的人如何又在多年后重新回望来处,以及那些看似属于一地一人的经验,为什么总能勾连起更多人情感深处的记忆。

以下内容整理自现场音频的部分精华片段。

主持人:感谢今天大家来到中信书店。我是今天的主持人阿隆。我们今天的活动,围绕的是白嵩老师的新书《欢迎再来》。

白嵩老师是辽宁鞍山人,1990年出生。11岁时,他就跟着父母离开家乡鞍山,来到西安生活。现在,白老师从事纪录片拍摄以及广告片设计。《欢迎再来》是白嵩老师对自己家庭生活的回忆。疫情防控期间,他又重新跟着父母回到了家乡。

白嵩

今天和白嵩老师对谈的嘉宾是王抒老师。王抒老师是辽宁沈阳人。很巧的是,在2001年,也就是白嵩老师离开鞍山的那一年,王老师也离开了沈阳。他考上了北大,在北大念历史专业。现在,王老师主要负责游学项目。王抒老师曾是中国国家博物馆的资深策展人。

在活动开始时,特别想听一听王老师对这本书的看法。

把一个家庭,写成时代的切片

王抒:我用比较快的时间翻了一下,一打开就觉得不陌生。虽然我们不是一个城市,我也比他年长很多,但是我还是觉得有一种亲切感。这种亲切感源于我们共同的东北生活背景。我们都是在工厂的氛围中成长,包括白嵩在里面写到他的爷爷、伯父、伯母,这些关系纠葛,在我的家庭中也能看到类似的。我还是挺感动的。

因为白嵩很年轻,在我看来,一个三十几岁的小伙子,可以这样去关注自己的父母、自己的爷爷辈,我在三十多岁的时候是不太想这些事的。疫情这几年,让我们的生活突然按了一个暂停键。你发现原来在奔跑的时候,可以稍微停下来,可以去思考这些。疫情防控期间,我们也确实面临着人生中的一些甚至是生离死别。所以看到你爷爷最后那一段时,我还是很感动,有一种共鸣。

另外,我觉得很明显能看到,这是一个纪录片导演在写的一本书。虽然我不太懂纪录片,但我知道纪录片尽量要剔除掉一些价值判断,尽量还原真实。所以我看你的书时,觉得这特别像一个纪录片导演的创作。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应该有一点价值判断。比如说你的伯父和伯母之间的纠葛,你的爷爷和那个续弦之间的关系,我其实还是想找一找这种价值判断,但我觉得没有看到。

后来我想,这就是他作为一个纪录片导演的职业习惯。因为我是学历史的,当时北大的阎步克老师给我们上第一节课时说,历史要提供的是事实判断,不是价值判断。事实判断就是真假,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秦始皇是哪一年统一的中国,这是事实判断;但历史不提供秦始皇是好人还是坏人的价值判断,这个判断可以让阅读历史的人自己去做。我的理解就是,是不是纪录片导演也应该是这样。

白嵩执导的纪录片《大雪无痕》剧照

白嵩:王老师,我觉得在这件事上,你的专业跟我想表达的东西有点相似。我觉得我们去看历史课本,很多东西都是以王朝更迭为一个主要叙事,但我认为一个具体的家庭或者一个个人,他也是历史的影子,而且非常具象。所以这本书,我之前在一些媒体采访中也说过,我希望它能给未来那些想了解当下时代的人,提供一个平凡家庭的人类样本。

王抒:我的理解是,这是一种历史的碎片,或者说我们叫口述史的碎片。对我们做历史的人来讲,我觉得最有价值的可能是在几十年之后。那时候,当我们想重新看待21世纪的历史时,你会给我提供这样一种普通家庭的社会生活。通过这个家庭,去折射历史的影像,所以我觉得这是最大的价值。

像纪录片一样写作

主持人:在现在的阅读界,很多非虚构纪实作品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它们的感情很丰满。就像王老师刚才说到的价值判断,还有对自己生活那种充满棱角的表达。而白老师你的这本《欢迎再来》,仿佛走了另外一条路。所以我特别想了解,您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是怎么构思的。

白嵩:我特别希望这本书是一个介质,或者说一个桥梁。它能让你在看的过程当中想到自己,这是我特别希望达到的意义。我不是需要你通过这本书了解我的家庭。当然,我是以我的家庭为底色和画板,在为你画这幅画。但我更希望,当你作为一个他者来看待我的家庭时,想到的是自己忽视掉的一些家庭问题,或者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问题,或者说自己在寻找“我从哪里来”的问题。

因为我们生活有时候太快了,没有办法停下来去思考这件事。我希望它可以给大家这样一个介质,让大家去找到这些东西。纪录片有很多拍摄方法,其中有一种,就是你需要做一只“趴在墙上的苍蝇”。你永远是静止的,别人干扰不到你,你也不要去打搅别人,永远用你的眼睛去观察屋子里发生的所有事。

《欢迎再来》

可能就像王老师刚才说的,有时候看起来我没有任何主观的东西输入进去。但有的时候,我也不能说自己完全没有主观。当我把一个镜头对准谁的时候,或者我想对他的故事进行叙事,再用他与其他人之间发生的关系去反映一些什么、结果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去论证他的时候,即便我没有说出我的主观判断,但其实已经用我的主观视角去表达了这一切。我觉得这样的结构和组成方式,会让整个故事看起来更加接近事实本身。同时,因为我现在不太喜欢太主观的表达,我更希望给大家留出一些思考空间。

离开东北以后,我们怎样重新认出故乡

主持人:因为两位老师的经历有点像,都是在2001年离开了自己的家乡,到关内去上学或者讨生活。《欢迎再来》这本书里,白老师也详细阐述了自己的心路历程:一开始离开东北之后,不太认同自己的故乡;但是慢慢地,到了疫情前后的某个时间,你又开始重新拾起了对于家乡的感受。所以我特别想了解,两位老师对于家乡的情感,是在怎样的时刻又重新把它拾了起来的?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两位老师重新对家乡有了更多思考?

白嵩: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在身份认同上都不觉得自己是东北人。在书当中我也写到了,我其实也是通过这本书去解剖我自己,去思考,不管是童年,还是父母的情绪,是否影响了我对一片土地感受的转变。

书里讲到一个很核心的事情。原本我的父母在灵山有一个房子,我的爷爷奶奶也希望我爸爸和妈妈给他们养老,所以之前说这个房子是给你们的。后来,下岗潮来了,大家分家,兄弟们不欢而散,房子的归属也一直没有最终决定。我的父母,特别是我的母亲,觉得她照顾我爷爷奶奶十多年,从我出生到长大,她受了很多委屈,最后连个家都没有。

到了西安后,她心里肯定是有抱怨的。这种东西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到一个少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就隐藏掉了所有我小时候与东北之间的情感。我觉得我爷爷奶奶好像都是坏人的角色,我也不愿意跟他们打电话。有的时候我爸会在我妈不在的时候给我爷爷打电话,我会觉得这是一种背叛。慢慢地,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和东北已经没有什么关联了。

大学的时候,别人问我是哪儿人,我会说我是西安的。甚至我还会觉得,来自东北的同学有点土。但直到我的父母跟兄弟姐妹们和解,家庭就是这样,当有人真的希望一切都好、希望和气生财的时候,它会缓缓被时间治愈,大家又重新回到彼此身边。当然,总会有人付出,但家庭有时候也需要有人去做一些无谓的付出。那时候我忽然发现了一条路,这条路让我能重新找回那个已经丢失很久的东西。而这条路的终点,不只是东北这个坐标,我觉得还是一个时代的坐标。

《欢迎再来》

东北故事,和共同经验

主持人:这几年,东北是一个很热门的话题。无论是电影还是文学写作,关于东北的表达都很多。那其实有个很重要的问题:对于一个非东北人来说,我为什么要去看东北故事?东北这样的叙事,到底有没有那些普适性的东西存在?比如说,我们现在可以看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中年人,会选择从大城市回到自己的家乡。对于这样的东北叙事来说,它是否和当下的精神、当下的现象,有很多契合的地方?

《漫长的季节》剧照

白嵩:昨天在南方的分享会上,我和一些南方朋友交流时,也讲到过书里的一些细节。那些细节,大家其实都能产生共鸣。今天我也想和大家分享一下。

在这本书的写作过程中,有一个点让我特别触动。里面有一个场景,是我爷爷当年找后老伴。大年初二的时候,我爸妈,还有全家人,都希望把那个后老伴赶走。我和两个哥哥不想参与这件事,就去附近的网吧打游戏。后来大哥接到电话,说家里出事了,让我们赶紧回来。我一推开门,就看到在惨白的灯光下,所有父辈——大娘、大爷、爸爸妈妈——围成一个圈,我爷爷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当时我看到这个画面,觉得特别荒诞。每一个父辈的形态都特别像一幅油画,每个人都能从他的面部、肢体里感受到他的所思所想,而且每个人都不一样。就在那一刻,我做出了一个自己也没想明白的举动:我把旁边的一把椅子踢翻了。

我在描写这一段的时候,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在那之前,爷爷的状态就像是在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所有他最亲密的人都在他身边,但他不愿意起来。他们前面肯定已经发生了争执,他执拗地躺在地板上。但是当我踢翻了那个凳子以后,他看着我,突然好像一瞬间就变得非常的温柔,然后对我说,“白嵩,你别这样,爷爷不希望你参与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整个人一下子瞬间地变了。

我就更加地质疑自己,为什么要踢那个凳子?我是在证明什么?后来我慢慢明白,也剖析过自己:我可能是在向全家人证明,在我们这一代人当中,我也是站在那个想驱逐后老伴的立场上的。可与此同时,我的感受又非常复杂。人就是由这样复杂的情感组成的。所以我做出了那个举动,但爷爷给我的反馈、给我的那种感觉,让我永远都无法忘怀。

成年以后,我又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当一个人老了以后,他想追逐自己的爱情,即便这个爱情不怎么样,人家很明确地要图你的钱,但是这也就是东北社会现象的缩影,因为孩子们太差这笔钱了,所以他们会不遗余力地想要赶走这个后老伴。

当然我就不需要再去用我的主观去描述了,但我觉得,我的核心一直在诠释的是,这就是东北的底色,而我也随波逐流地成为了他们中的一份子。但当我再次的反思,作为一个个体去思考我爷爷,一个年迈的人追求自己的情感,家庭所有的孩子都成为他巨大的阻力,然后最终他用一个眼神和一个突然跳出一切的状态来跟我说那样一句话,我觉得这是让我永远都无法忘怀的。

昨天我在南方分享完这个故事以后,很多朋友都很有感触。所以我觉得,《欢迎再来》虽然是一个东北故事,但它其实是一个东亚人都能共情的故事。因为大家都是从农耕文明一路走到现在,关于家族,对所有东西的理解,其实是共通的。

欢迎再来

白嵩 著

⚪ “生命无论去向哪儿,总有一个来处”

⚪ 纪录片导演、跨界媒体人白嵩,首部纪实文学作品

⚪ 一部发生在《钢的琴》拍摄地的真实故事,一个当代中国普通家庭的百年历程

⚪ 大雪尘封的小城,在街头巷尾,穿越衰败与荒芜,探寻家人们的遥远冬天

⚪ 梁晓声、徐童、老狼、野孩子乐队、陆庆屹、贾行家、杨素秋、班宇——共同推荐

原标题:《一个东北家庭,能成为理解一个时代的样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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