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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尔兹奖数学家传记:考切尔・比尔卡尔——战火中走出的菲尔兹奖得主

2026-04-23 15:0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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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从躲避炮火的伊朗农家少年,到享誉世界的剑桥、清华双聘教授,且看考切尔・比尔卡尔(Caucher Birkar)如何攻克代数几何领域的 “无穷动物园” 难题。

本期传记将为你讲述这位数学家的传奇人生:他逃离扎格罗斯山脉的战火,成功证明法诺簇有界性定理,却在领奖几分钟后遭遇奖牌失窃的离奇事件。(特别提示:考切尔・比尔卡尔,也是今年抵制美以侵袭伊朗并请愿ICM移出美国举办的请愿者之一2026年数学界打响反美第二“枪”——逾1600名数学家要求将2026国际数学家大会移出美国)

本期内容将深入探寻比尔卡尔的人生轨迹,从内伊村的故土一路追溯至全球数学界的巅峰。你将了解到:本名费雷敦・德拉赫沙尼(Fereydoun Derakhshani)的他,在两伊战争的残酷硝烟中,如何以纯数学为精神避难所,在自给自足的农场里度过艰难的童年;他以难民身份远赴英国时,除了满脑子的数学公式,几乎一无所有;又是如何最终攻克了困扰数学界数十年的BAB 猜想。

同时还将全面解析双有理几何学与极小模型纲领(MMP),核心内容包括:

菲尔兹奖与诺贝尔奖的区别

为何这项 “数学界的诺贝尔奖” 仅每四年颁发一次,且只授予40岁以下的数学家?

“无穷动物园” 的奥秘

数学家如何为代数簇的混沌世界建立秩序 —— 这些由含数百个变量的方程所定义的几何形状,究竟该如何分类?

为无穷筑起边界

比尔卡尔的关键性技术突破 —— 证明无穷多的法诺簇,实则可划归为有限个几何家族。

身份与韧性

他为自己选择的名字 “考切尔” 与 “比尔卡尔” 背后,蕴含着怎样的深意?

无论你是理工科学生、怀揣梦想的数学爱好者,还是钟情于人类韧性故事的观众,这部人物传记都将向你证明:天赋的分布不分高低贵贱,机会的天平却未必永远平衡。本传记还将带你走近他如今在清华大学的研究工作,以及他为库尔德地区英才捐建图书馆、搭建帮扶体系的不懈努力。

作者:图灵APP(theturingapp.com)2026-4-18

译者:zzllrr小乐(数学科普公众号)2026-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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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四千名来自全球的数学家齐聚里约热内卢,赴一场四年一度的学术盛会。国际数学家大会是他们心中的殿堂,也是全球规模最大、最受瞩目的数学家集会。人群中站着一个名叫考切尔・比尔卡尔(Caucher Birkar)的男人。

他年届四十,身着深色西装与白衬衫,一头利落的黑发搭配修剪整齐的胡须,神情沉稳。没人能看出,这个男人的童年是在扎格罗斯山脉的炮火中仓皇躲避度过;也没人能想到,他曾是一名难民,初到英国时除了身上的衣物,便只剩满脑子的数学公式。此刻,他站在这里,即将领取数学界的最高荣誉 —— 菲尔兹奖。

尽管菲尔兹奖常被比作 “数学界的诺贝尔奖”,但二者在关键维度上有着本质区别。诺贝尔奖每年颁发,表彰的是获奖者一生的学术成就;而菲尔兹奖每四年才评选一次,且仅授予四十岁以下的青年数学家,嘉奖他们在此之前完成的研究成果,彰显的是其学术潜力而非终身成就。因此,菲尔兹奖的获奖难度远超诺贝尔奖:它不仅有严苛的年龄限制,每四年的获奖者也仅有四人;相较之下,同一周期内的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奖者最多可达十二人。

2018年菲尔兹奖得主(从左到右):阿克沙伊・文卡特什(Akshay Venkatesh)、彼得・舒尔茨(Peter Scholze)、阿莱西奥・菲加利(Alessio Figalli)、考切尔・比尔卡尔(Caucher Birkar)

比尔卡尔走上领奖台,接过那枚重达169克的14K纯金奖牌。

奖牌的一面刻着阿基米德的侧面像,另一面则是一句拉丁文铭文,意为 “超越精神桎梏,洞悉世界本质”。

他手握奖牌,望向台下的观众,言语间满是对库尔德同胞的牵挂。他说,希望这个消息能让四千万库尔德人展露笑颜。

一个出生在战火纷飞的伊朗、靠务农勉强糊口的孩子,成长为剑桥大学教授的概率微乎其微;而这个孩子能攻克法诺簇有界性难题的概率,更是渺茫。但考切尔・比尔卡尔,做到了!

走下领奖台后,道贺的人群瞬间将他围住。人们争相与他握手合影,都想近距离接触这位驯服了无穷多代数方程的数学大师。比尔卡尔需要找个地方放置随身物品,他的公文包里装着钱包和手机。他将沉甸甸的奖牌放进包中,随后把公文包搁在会场亭子里的一张桌子上,转身去回应同事们的祝贺。不过短短一瞬,或许一分钟,甚至更短,当他再回头时,桌上已是空空如也 —— 公文包不翼而飞。工作人员立刻对亭子及周边区域展开全面搜查,安保团队最终在附近另一座亭子的长椅下找到了被丢弃的公文包,然而包内的钱包、手机,以及最重要的奖牌,早已被洗劫一空。

第一幕:马里万的故土

要读懂一个人,必先读懂他脚下的土地。马里万(Marivan)是伊朗西部库尔德斯坦省的一个县,这片土地有着嶙峋险峻的独特之美:扎格罗斯山脉如地球的脊梁般拔地而起,空气稀薄澄澈,冬季酷寒、夏季干燥。数百年来,这里一直是各方势力的争夺之地。

1978年7月,费雷敦・德拉赫沙尼(Fereydoun Derakhshani) 出生于此 —— 二十二年后,他才会以 “考切尔・比尔卡尔” 的身份被世人熟知1978年的他,只是费雷敦,是马吉德和萨基娜・德拉赫沙尼夫妇六个孩子中的老三。彼时的德黑兰街头,革命的火焰已然燃起;到了1979年,伊朗国王被推翻,伊斯兰共和国宣告成立;1980年,萨达姆・侯赛因的军队便从伊拉克越过边境大举入侵,而马里万,正地处边境线之上。

这场持续八年的战争,如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壕战一般残酷且毫无意义。双方动用了大炮、芥子气,无数青年被驱赶到雷区,沦为战争的牺牲品。费雷敦一家住在内伊村的农场里,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他们从不购买食物,而是亲手耕种 —— 在多石的土地上种小麦,在水田里种水稻,还种了各种各样的蔬菜;家里养着奶牛,既能产奶也能食肉,还有一匹马,专门用来干重农活。这种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成了他们在乱世中的救命稻草。彼时的伊朗,在制裁和军费开支的双重重压下经济全面崩溃,城市里的人们为了领取配给面包排起长队,而德拉赫沙尼一家,却能自己烤面包果腹。

但农场的安宁,终究抵挡不住战火的侵袭。内伊村是伊拉克炮兵极易攻击的目标,由于距离边境太近,炮弹的轰炸成了家常便饭。费雷敦就是在这样的炮火声中长大的,他能清晰分辨出炮弹离膛的呼啸声与落地的爆炸声,也早已学会了闻声即躲、寻找掩体。上学成了一种奢侈的奢望,上课时间总是断断续续:库尔德地区的教育系统早已分崩离析,师资匮乏、教学物资更是一无所有,课程还常常被防空警报的尖啸声打断。那是一个混乱的年代,一个唯有生存才是头等大事的年代。

“我的家乡就在边境线上,” 他后来回忆道,“你可以想象,我们很容易就成了袭击目标,危险无处不在。”

在这样的环境中,大多数孩子会变得麻木封闭,他们的世界会缩小到只关注食物和安全这两个最基本的需求,不再追问任何问题 —— 因为答案往往令人恐惧。但费雷敦却截然相反,他敞开心扉,为自己找到了一扇逃离现实的 “天窗”。他的父亲马吉德只上过几年学,母亲萨基娜更是从未踏入过校门,然而,正是这些被剥夺了受教育机会的人,对知识怀有最质朴的敬畏之心。他们从不强迫孩子学习,只是给予他们充分的自由,在一片混乱中为孩子们的好奇心留出了呼吸的空间。

为费雷敦打开这扇知识天窗的,是他的哥哥海达尔(Haidar)。海达尔比费雷敦大六岁,是家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读书人。他的兴趣远超课本知识,还是个天生的手工达人与发明家 —— 他总能从简单的物品中发现潜力,比如把一张纸做成降落伞,不仅给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当玩具,还拿到村里去卖。费雷敦上五年级时,海达尔决定教他数学,他把自己的高中数学课本带回家,将知识化作游戏,循循善诱。“他教会我,学数学是为了享受其中的乐趣,而不是为了应付考试。” 比尔卡尔后来回忆道,“他或许是对我的学业影响最大的人。”

兄弟俩的数学课总是在晚上进行。夜幕降临,屋外或许正炮火连天、火光闪烁,而屋内的费雷敦,却在数学的世界里找到了一方净土。在数学的天地里,只要遵循逻辑规则,就一定能找到正确答案 —— 这与屋外那个毫无道理可言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升入初中时,费雷敦已经对数学到了痴迷的地步,海达尔教给他的知识早已无法满足他的求知欲,他渴望汲取更多养分。

他找到了马里万的图书馆。那是一个藏书量并不丰富的小图书馆,但对费雷敦而言,这里就是亚历山大图书馆。他穿梭在书架间,随手抽出一本书,便沉浸其中。他读遍了馆里所有伟大数学家的传记,了解那些生活在不同国度、不同时代的数学大师的故事;他沉醉于纯粹理性之美,读了《数学大师:从芝诺到庞加莱》(旧版称《数学精英》,作者:E·T·贝尔),也读了《什么是数学,作者:R·柯朗》。

他常常读到深夜,为了驱散夜晚的寂静,或是盖过窗外的炮火声,他会播放库尔德民族的旋律。这些悠扬的曲调,陪伴着他一同遨游在抽象的几何世界里。渐渐地,他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道理:仅仅读书是远远不够的,就算解完了书后的所有习题,也依然不够。他不想只做一个旁观者,他想成为数学领域的参与者。“我读了那么多书,却总觉得光靠阅读是不够的,” 他说,“我还想创造属于自己的东西,创造一些全新的事物。”

1988年,战争终于结束,费雷敦也完成了高中学业,准备离开乡村,奔赴城市闯荡。

第二幕:德黑兰的求学时光

德黑兰大学是伊朗历史最悠久、声誉最卓著的现代大学。上世纪90年代末,这里是思想碰撞最激烈的地方,整个国家正悄然发生着变化,一场改革运动正在暗流涌动。学生们读哲学、谈政治,思想的火花随处可见。

费雷敦以一个外省青年的身份来到德黑兰 —— 在这座波斯人为主的城市里,他是库尔德人;在这个什叶派主导的国家里,他是逊尼派。但在数学系,他找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这里的人从不在乎你的民族与教派,只看重你的才华。费雷敦是个天赋异禀的学生,他对知识的吸收速度之快,让教授们都惊叹不已。从微积分到代数学,再到几何学,他很快便洞悉了这些学科之间千丝万缕的深刻联系。

2000 年,费雷敦升入大四。学校组建了一支队伍,准备参加在伦敦举办的国际大学生数学竞赛,费雷敦成功入选。这趟英国之旅,是他第一次踏足西方世界,他与来自欧洲和亚洲的顶尖青年学子同台竞技,最终斩获了三等奖。但对费雷敦而言,这场伦敦之行的意义远不止于一块奖牌 —— 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契机。

他深知,自己在伊朗的未来是受限的。当时库尔德人的政治处境日益恶化,伊朗政府将库尔德人的民族认同视为对国家统一的威胁,库尔德活动家接连被捕,库尔德语也遭到排挤。身为库尔德人,他仿佛身处一块不断下压的玻璃天花板之下,前途渺茫。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回到德黑兰,完成学业,然后在一个对自己不公的体系里艰难谋生?还是放手一搏,另寻出路?他望着英国灰蒙蒙的天空,想到这里自由开放的大学氛围,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 他不回去了。

英国的庇护申请体系,是一台足以磨灭人所有希望的冰冷机器。2000年,二十二岁的费雷敦・德拉赫沙尼,身无分文,英语说得磕磕绊绊,毅然决然地走进了这台机器。他申请了政治庇护,身后是他留在伊朗的家人,包括哥哥海达尔。英国内政部将他安置到了诺丁汉 —— 这座位于英格兰东米德兰兹的城市,因罗宾汉的传说和蕾丝制造业而闻名。但对费雷敦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冰冷而陌生。他住进了难民收容所,每月领着微薄的补贴,日复一日地等待着一封信 —— 那封信将决定他的命运:是能留在英国,还是会被遣返回伊朗。这种前途未卜的煎熬,与童年时炮火连天的恐惧,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折磨。

但费雷敦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 数学。他步行来到诺丁汉大学,找到了数学科学学院。他没有预约,没有成绩单,只是径直走进教学楼,请求见一见这里的教授。工作人员将他带到了伊万・费森科(Ivan Fesenko)的办公室。费森科是俄罗斯裔的纯数学教授,也是一位数论学家,他有着一双善于发现人才的慧眼。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来自伊朗的年轻难民,尽管费雷敦的英语支离破碎,但当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数学方程式的那一刻,语言的障碍便荡然无存。费森科静静地听着他的讲解,从他眼中看到了对数学的执着与热爱,也看到了他未经雕琢的惊人天赋。费森科做出了一个改变费雷敦一生的决定 —— 他点头同意了,收下了这个学生。

伊万・费森科(Ivan Fesenko,2023年全职加入西湖大学)

“我觉得,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费森科后来回忆道。

费雷敦一头扎进了数学的海洋,他参加各种学术研讨会,阅读大量的学术论文,在诺丁汉大学的数学系里找到了归属感,这里成了他的避风港。在校门外,他是一个等待庇护的难民;但在校门内,他只是一个纯粹的数学家。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他决定改名。“费雷敦・德拉赫沙尼” 是那个属于伊朗的男孩的名字,是一段他再也回不去的过往。他想要一个能反映自己当下生活的名字,一个能彰显他库尔德根源的名字。

他选择了 “考切尔”(Caucher)—— 在库尔德语中,这个词意为 “迁徙者、旅人、游牧民”,让人联想到在扎格罗斯山脉间逐水草而居的库尔德牧羊人;

他又选择了 “比尔卡尔”(Birkar)—— 在库尔德语中,这个词意为 “数学家”,字面意思是 “思考者”、“用心智工作的人”。“我改名为考切尔・比尔卡尔,是因为我希望这个名字能诠释我的人生。” 他说,这个名字象征着一个 “在数学的世界里遨游的旅人”。

不久后,他的庇护申请获批了。漫长的等待终于画上了句号,而真正的学术征程,才刚刚开始。

第三幕:无穷的几何动物园

2001年,考切尔・比尔卡尔正式进入诺丁汉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师从伊万・费森科。但他的研究兴趣,却渐渐偏离了导师的研究方向 —— 费森科是数论学家,而比尔卡尔却被几何学直观的魅力深深吸引。费森科是一位开明的导师,他没有强迫比尔卡尔留在自己的研究领域,反而鼓励他去参加各类学术会议,寻找自己真正热爱的方向。

2002 年,比尔卡尔前往剑桥参加一场学术会议,在那里,他遇见了维亚切斯拉夫・舒克洛夫(Vyacheslav Shokurov)。

舒克洛夫是数学界的传奇人物,这位俄罗斯数学家任教于美国巴尔的摩的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是双有理几何学领域的权威泰斗。他拥有一双能洞悉高维空间几何形状的慧眼,能看到常人无法想象的维度之美。

比尔卡尔主动上前自我介绍,舒克洛夫一眼便看中了这个腼腆而谦逊的库尔德青年,更看中了他身上那股对抽象数学的惊人驾驭能力。两人一见如故,很快便成了忘年交。舒克洛夫邀请比尔卡尔去巴尔的摩做客,他们还一起去滑雪 —— 比尔卡尔以前从未滑过雪,但这个在山区长大的男孩,天生就拥有极好的平衡感,很快便掌握了滑雪的技巧。舒克洛夫由此意识到,比尔卡尔的思维模式亦是如此 —— 灵活敏捷,一点就通。

舒克洛夫成了比尔卡尔的非官方导师,他将比尔卡尔领进了现代代数几何的宏大殿堂 ——极小模型纲领(Minimal Model Program,简称 MMP)。

要理解这个纲领,我们需要先走进一个 “无穷的几何动物园”。代数几何的研究对象,是由方程定义的几何形状:比如圆的方程是x²+y²=1,球面的方程是x²+y²+z²=1,这些都是简单的几何形状。但随着方程变得越来越复杂 —— 比如方程中包含上百个变量,它们所定义的几何形状,就会存在于上百个维度的空间中。这些复杂的几何形状,被称为代数簇。

数学家们的目标,就是为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代数簇建立秩序。方程的数量是无穷的,对应的代数簇自然也是无穷的,就像一个包罗万象的 “动物园”。正如生物学家对动物进行分类、化学家对元素进行排序一样,代数几何学家也渴望对这些代数簇进行分类,以此驯服它们与生俱来的复杂性与无序性。

而他们驯服这些几何形状的工具,正是双有理几何学。这个学科的核心思想其实很简单:如果两个几何形状,可以通过拉伸、弯曲、切割、粘贴等方式相互转化(只要不发生过度撕裂),那么它们就被称为 “双有理等价”,属于同一个几何家族。

极小模型纲领,则是一套标准化的流程,就像一个算法:你输入一个杂乱无章的复杂几何形状,运行这套纲领后,它就会尝试将这个形状 “打磨” 光滑,去除多余的 “棱角”,最终将其简化为最简单的形态 —— 也就是这个几何家族的 “极小模型”。如果能为所有的代数簇都找到对应的极小模型,那么数学家们就能为整个几何世界建立起完整的分类体系。

但问题在于,这套纲领并非万能。有些几何形状格外 “顽固”,始终无法被分类,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类,就是法诺簇。法诺簇是以意大利数学家吉诺・法诺(Gino Fano,1871–1952)的名字命名的,这类几何形状具有正曲率,是构成几何世界的 “基本积木”。数学家们猜测,法诺簇是一类非常特殊的代数簇:尽管它们的数量是无穷的,但它们的种类其实是有限的,可以被划分成若干个家族。这个猜想,被称为有界性猜想。

而BAB猜想(以鲍里索夫 — 阿列克谢耶夫 — 鲍里索夫三位数学家的名字命名,Borisov-Alexeev-Borisov,Borisov是两兄弟),正是对法诺簇有界性的精准表述。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就意味着,这个看似无穷无尽的几何 “动物园”,其实是一座井井有条的 “花园”。但数十年来,无数数学大师向这个猜想发起挑战,最终都铩羽而归,BAB猜想成了横亘在代数几何领域的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

考切尔・比尔卡尔望着这道高墙,下定决心 —— 他要翻越它。他全身心地投入到研究中,几乎沉浸在自己的数学世界里,无论是在剑桥的办公室,还是自家的花园里,他常常伴着一杯热茶、一段音乐,凝神沉思,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些超越现实物理维度的几何形状。

2010年,他迎来了第一个重大突破。他与另外三位数学家 —— 保罗・卡斯奇尼、克里斯托弗・哈肯和詹姆斯・麦肯南合作(合称BCHM——Caucher Birkar, Paolo Cascini, Christopher D. Hacon, James McKernan),发表了一篇里程碑式的论文,这篇论文以四人姓氏的首字母命名,被称为BCHM论文 https://arxiv.org/abs/math/0610203 。这篇论文体量庞大、论证严谨,成功证明了一大类代数簇极小模型的存在性,在代数几何领域掀起了一场革命。这篇论文也为他们赢得了美国数学会的穆尔奖,比尔卡尔作为数学新星的地位,自此被牢牢确立。

但他并未止步。法诺簇的难题,依然在等待着他。他利用周末和业余时间独自钻研,儿子赞科在隔壁房间玩耍的声音,成了他研究时的背景音。他一点点地啃着这个难题,终于找到了一个全新的突破口:他利用代数簇上的 “奇点”—— 也就是那些几何形状上尖锐的 “棱角”,来掌控整个几何结构。

2016年,他接连发表了两篇论文,标题十分专业:《线性方程的奇点与法诺簇的有界性》 https://arxiv.org/abs/1609.05543 。而论文的内容,却在数学界掀起了轩然大波 —— 他成功了!他证明了BAB猜想,证实了法诺簇的有界性。他用有限的几何特征,定义了无穷多的代数方程,为这个 “无穷的几何动物园”,筑起了一道清晰的边界。

第四幕:金牌失窃记

2018年,刚满四十岁的考切尔・比尔卡尔,依然符合菲尔兹奖的年龄要求。一天,他收到了国际数学联盟(IMU)的邮件 —— 他成功入选,将成为本届菲尔兹奖的得主。他将这个喜讯秘而不宣,只告诉了妻子和远在伊朗的家人。而在他的家乡马里万,“农家少年斩获数学界诺贝尔奖” 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对于习惯了背叛与边境封锁等沮丧消息的库尔德人而言,这个成就带来了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喜悦。

2018年8月1日,里约热内卢的颁奖台上,比尔卡尔接过了菲尔兹奖奖牌,发表了获奖感言。“战火纷飞的库尔德斯坦,本该是一个最不可能让孩子爱上数学的地方。” 他对台下的观众说。他将这份荣誉,献给了他的库尔德同胞。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已成为一个象征:他不仅是一名数学家,更是一名库尔德数学家,一名难民数学家。他的存在,就是一个最有力的证明 —— 天赋的分布是公平的,机会的分布却并非如此。

然而,就在颁奖礼结束后,意外发生了 —— 奖牌失窃。当比尔卡尔发现奖牌不翼而飞时,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失落感。这与金钱无关:这枚金牌的金价约为四千美元,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终究可以被替代;可这枚奖牌本身,却是独一无二的,它凝聚了他三十年来的心血与汗水。

大会组织者对此深感自责,国际数学联盟发表声明,对此事表示 “深切遗憾”。里约警方随即展开调查,他们调取了监控录像,锁定了两名嫌疑人,也找到了被丢弃在长椅下的空公文包,但奖牌却始终杳无音信。

国际数学联盟决定,不能让窃贼得逞。他们重新铸造了一枚奖牌。三天后的8月4日,在国际数学家大会的闭幕式上,一场特别的颁奖仪式举行。组织者将新铸造的奖牌,再次交到了比尔卡尔的手中。比尔卡尔露出了笑容,他举起新奖牌,打趣道,自己恐怕是历史上唯一一个两次获得菲尔兹奖的人。

如今的比尔卡尔,已是科学界的名人。他受邀前往东京、巴黎、纽约等地讲学,还当选为英国皇家学会会士。但在生活中,他依然是那个朴实的农家子弟。他从父母那里继承了对园艺的热爱,在自家后院开辟了一片菜园,花大量时间打理土壤、种植蔬菜。这份耕耘土地的体力劳动,让他在纷繁的学术世界中,找到了内心的宁静与踏实。

他的家庭,堪称全球化的缩影:妻子来自泰国,儿子赞科在英国长大。“我的儿子会和妈妈说泰语,和我说库尔德语,在学校里说英语。” 比尔卡尔说。

他还自费在家乡附近的马尔哈兹村,捐建了一座图书馆。与此同时,他开始为推动系统性变革奔走呼号:他呼吁库尔德地区政府加大对科学事业的投入,提议成立一个专门支持库尔德天才学生的组织。他希望搭建一条人才培养的通道,让下一个 “海达尔”、下一个 “费雷敦”,不必背井离乡,就能在故土绽放才华。“我真心想帮助那些来自弱势地区和国家的人,” 他说,“尤其是库尔德的孩子们。”

2021年,比尔卡尔接受了清华大学的聘书,成为该校的一名教授。他选择加入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正是被这里充满活力的学术氛围和雄厚的科研资源所吸引。

彼时的中国,正投入数十亿美元发展基础科学,为数学研究搭建起全新的平台。而这里的学生,也是吸引他的重要原因 —— 在清华的课堂上,比尔卡尔遇到了一群求知欲旺盛、学习劲头十足的年轻人,他们身上的这份热忱,与他年轻时的精神不谋而合。

如今的他,依然与英国保持着紧密的联系,仍是诺丁汉大学的荣誉教授。在北京,他继续着极小模型纲领的研究工作,只是他的日常生活背景,从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的尖顶,换成了万里长城的巍峨身影。

参考资料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gBcTM9uM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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