湃书单｜澎湃新闻编辑们在读的14本书：屏幕前的童年

海报设计 郁斐

世界读书日，我们按照往年惯例在这一天更新本月的湃书单，希望大家能找回最初的、真正的阅读的意义。

《AI帝国：OpenAI的权力冲突与人类的未来》

【美】郝珂灵/著 王薇、旻宏/译，浙江人民出版社·之江文化，2026年4月版

推荐人：韩少华

推荐语：

郝珂灵在最近一篇访谈的最后说：“我们每一个人，无论你是否懂技术，是否使用AI，你都可能通过不同的方式影响AI未来发展轨迹。”

她最早对OpenAI进行的报道文章发表在2020年，那是ChatGPT诞生的两年前。她当时没有想到，日后这家公司将会成为全球最重要的AI公司。

她的这本《AI帝国》讲述了OpenAI发展的历程，同时也呈现了这些AI公司在此历程中的抉择，如何造就了今日的格局，对人类社会造成深远的影响。在我们最近发表的访谈稿里，我们能看到：AI的发展并不是科技发展的单纯结果，其中包裹着资本的选择、资源的消耗和攫取、劳动力的剥削，甚至于宗教信仰式的宣导。不同的AI开发者和公司在竞逐更快地开发出新的产品，而人类的隐私、知识产权、劳动权益等，在这个竞速游戏中逐渐被边缘化。

她在作者手记里自述其作：“这些故事旨在作为一个棱镜，帮助人们看见远超这一家企业的图景。它描绘了一种关于科学的抱负如何转变为一场受激进意识形态和资本驱使的求索。审视了其多面且深远的影响，也展开了一场关于权力的沉思。”

《霸权模仿：21世纪的韩国流行文化》

【韩】金暻铉/著 祁林/译，东方出版中心，2026年1月版

推荐人：林柳逸

推荐语：

一本很精彩的文化研究著作，金璟铉把防弹少年团、K-pop、韩剧狂潮和《寄生虫》等近年频频问鼎各大奖项的韩国电影纳入研究，试图通过对韩国流行文化的剖析，展现韩国如何通过对美国文化的创造性模仿，突破“美国化”的桎梏，构建自身的文化霸权。我们也能从中看到，韩国流行文化如何在模仿与创新、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全球之间平衡。

《薄暮时分：养老院里的日常与脆弱》

吴心越/著，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26年3月版

推荐人：朱凡

推荐语：

衰老本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随着人均寿命的增长，老年这一概念涵盖的群体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多样性。相比硬朗矍铄的“年轻老人”，那些80多岁后身体和精神逐渐衰颓、失去自理能力、逐渐迈向生命终点的老人更少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吴心越在这部以养老院为田野现场的民族志中将这个人生阶段称为“薄暮时分”：“生命已经由夕照转为薄暮，天色冥冥，光线微茫”，养老机构中的老人很少再折返外面的世界，而是会在这里走入暗夜。吴心越在致谢中说，“薄暮”这个意象最初是她的博士生导师赵刚在读了她的论文后想到的，赵刚指出，这种特殊状态下的老是在道德和情感上最具张力的终极地带。而周晓虹老师在为本书作序时引用了杜甫的五言律诗《薄暮》：“江水长流地，山云薄暮时。寒花隐乱草，宿鸟择深枝。旧国见何日，高秋心苦悲。人生不再好，鬓发白成丝。”当文学和社会学的想象力相遇，自有动人心旌的力量。

最初关注到吴心越的研究，是因为她2020年在“一席”的演讲——“大家不约而同用‘度死日’来形容他们在养老院里的生活”。这个标题看起来有些耸动，但实际上“度死日”在吴方言里是“混日子”的意思，常被长辈用来斥责不务正业的小孩子和年轻人，一旦知晓了这一反差，便可以对人的境况有更深入的感受。这种细腻和幽微正是这部民族志的一大可贵之处。本书讲述的不仅仅是这些人生临暗的老年人的故事，同样关于他们的照顾者护工阿姨们的人生历程，也展示了将父母送入养老机构来“外包孝道”的家属群体的复杂心境，是一种“关系民族志”。每一个人都处在变老的过程中，也都会在人生的特定时期成为一个照护者，因此，无论是书中对养老院日常生活的深描，还是对于现代社会“照料体制”的思考，都能够带来切身的启发。

《传薪有斯人：李济、凌纯声、高去寻、夏鼐与张光直通信集》

李卉、陈星灿/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6年1月版

推荐人：彭珊珊

推荐语：

李济、凌纯声和高去寻、夏鼐都是中国考古人类学的奠基者。张光直比他们小一辈，与这四位老师辈之间的通信往来，不仅是他个人的成长之路，也是中国考古人类学发展壮大的一个侧影，折射出中国第一、第二代考古人类学家的思想、情感、研究取向和生存状态。这些信件由张光直保存，他的夫人李卉将其整理出版并捐出。

既然是日常信件，自然有许多生动的细节，例如在美求学的考古新人如何立足、生活、发文章，也有当时“中研院”史语所的人事纠纷等八卦。有一个细节关乎张光直的笔名，令我有所触动。

张光直在美国一直心系国内的考古情况，多次来信联络，1975年终于回到大陆，在北京饭店跟国内考古学界交流，当时便说要写一篇介绍台湾省考古的文章向《考古》投稿。第二年，这篇文章终于写好了。也许是考虑到当时复杂的形势，他在给夏鼐的信中说，“万一决定采用，最好可用笔名。”笔名“韩起”，即“白薯”的闽南语发音。因为台湾岛形状像白薯，在抗战胜利前流落在外的台湾人为避免日本人的注意，彼此之间自称为“白薯人”，故韩起就是台湾的意思。（225页）

张光直以“韩起”为笔名发表的这篇文章《台湾原始社会考古概述》，积压了三年终于刊出。

2001年张光直先生去世后，在“中研院”史语所臧振华先生所写的纪念张光直先生的文章《朴实无华——怀念张光直先生》里，提到这个笔名曾是一个谜。1979年他们看到《考古》刊出这篇文章时，曾推测“韩起”就是张光直先生，因为从文章内容来看作者对台湾省考古的内容非常熟悉，没有在当地做过考古的人是写不出来的。不过他始终没有从张光直先生口中得到证实。他还猜测“韩起”是“韩愈”和“文起八代之衰”中的两个字。直到后来由张光直先生的胞兄张光正先生透露，他们才知道“韩起”就是自称台湾的意思，怀着对台湾地区的深切感情。

而在上述这封1976年3月11日张光直从纽黑文寄往北京给夏鼐的信中，他已经亲口解释了这个笔名的意涵。

由此想到张光直先生的另一个笔名“吴襄”则意为“无乡”。“无乡的番薯人”，道尽那一代学人漂泊的命运。

《刚刚离开的世界》

【韩】金草叶/著 王瑾/译，国文出版社/磨铁·大鱼读品，2026年3月版

推荐人：方晓燕

推荐语：

出生于1993年的金草叶是当今韩国备受瞩目的科幻作家，她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行》当时在韩国累计销量25万册，被多家权威媒体评选为2019年年度图书，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打破了“韩国科幻小说是否存在读者”的质疑。

较之处女作，这本《刚刚离开的世界》里的作品有着更强、意涵更复杂的科幻设定，读来也更去韩国化。大脑认知时间的回路发生了问题的姐姐与她研究的“局部时间泡沫”（《摩天轮方程式》），以全宇宙层级的循环媒介自居、负责处理星系中灭亡废墟的洛蒙人与一块“无价值灭亡区”3420ED（《最后的拉伊奥妮》），有着身体完整性认同障碍症、为了幻觉中的第三只手臂而真的植入了一只机械手的劳拉与她的恋情（《劳拉》）……金草叶在这些充满容量的设定中探讨时间，探讨死亡恐惧，探讨技术伦理与人性本真、缺陷与完美、爱与理解，延续着她一贯的天马行空又细腻幽微的思考。

在全书最后《作者的话》中金草叶写道：“我们不但所见、所闻、所识迥然不同，而且确实生活在各不相同的认知世界中。那些不同的世界如何才能重合在一起，哪怕只是一瞬；世界与世界之间如何才能产生接触面——或是线、点及共有空间——这是我在过去数年间创作小说时一直冥思苦想的主题。然而，那些世界不可能完全重合，亦无法彼此共享。我们会永远孤独地漂泊在广袤的宇宙里。但是，也有为数不多的几个瞬间，当你在这边挥手问好时，那边也会回以问候。那些瞬间就是交汇点，能够改变一个人，让他回顾自身，有时甚至让他活下去。我认为，将那些短暂的接触瞬间描绘下来，就是重要的事。”

这让我想到她在《摩天轮方程式》中的那句——“我们的宇宙拥有无数口袋宇宙。”“姐姐是对的。一切现象自有其原因。世界充满了泡沫方程式的解。”

《焦虑与愤怒时代的全球风险政治：安全与治理的“热政治”逻辑》

庞珣/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26年1月版

推荐人：杨小舟

推荐语：

本书作者自陈，基于自己以往的研究，一度认为风险是一个客观的研究对象，可用数学模型预测，但新冠疫情后的世界让她开始重新思考风险的本质。初看书名时我也有同样的疑问，情绪是否适用于政治实体？因为传统国际关系理论遵循“冷政治”范式，强调结构、权力、理性。但全球政治的情感现实让国际关系学的既有理论无所适从。理论的解释力是决定学科价值的重要因素，而这说明有些重要的东西被遗漏了。

如何理解新的全球政治现实？本书从风险的政治性和情感机制角度，试图回答风险的问题，也试图回答学科的问题，文献丰富且比较新。

本书的前半部分是重新定义风险的概念和建立情感机制的理解框架。风险政治是一个跨学科的分析视角，社会学主要关注风险对社会结构、阶级、文化和“风险社会”构建的影响。作者认为，风险具有政治性且具有全球特征。这挑战的是“将风险视为客观事实、将风险管理视为既定时空下的管控”的传统观念。作者进一步提出，全球政治中的焦虑和愤怒源于风险的内在特征。只要风险存在，这些情绪就将继续驱动政治。

那么，焦虑和愤怒作为情绪机制如何通过风险管理来塑造全球政治？简单来说是风险唤起了焦虑和愤怒。焦虑试图追求关于风险的客观真相，而愤怒拷问的重点是“究竟是谁的错”，由此发酵的政治行动变得越来越激进，道德拷问压缩了政治妥协的空间。但是作者举了很多例子来肯定焦虑和愤怒情绪有破除和稀泥、耍无赖政治的积极作用。

本书的后半部分讨论的是风险治理的理论框架。作者将风险与安全治理和全球治理这两个已被充分研究的议题领域联系起来。在安全治理的理论中，风险和威胁并不是一回事。但现实中正因为风险引发的情绪改变了人们对安全的感知，导致维持安全的手段和策略动作变形，于是产生了“安全越追越跑”的悖论。在全球治理中，治理权威缺位的风险被情绪放大。书中特别举了气候焦虑的例子，因为欧洲民众对全球气候治理制度缺乏信任，焦虑和愤怒让一切权威都摇摇欲坠。

本书提示决策者需要正视风险中存在的情感因素，并把它作为决策的积极推动力，而非“干扰”。我觉得这也适用于如今的很多场景。

《迷宫：缅甸短篇小说集》

【缅甸】丹瑞、玛珊达 等/著 姜永仁 等/译，漓江出版社，2025年4月版

推荐人：顾明

推荐语：

对于缅甸乃至整个东南亚文学，了解甚少——虽然这几年中国引进出版了不少马来西亚作家的作品，但是阅读得并不多。偶然间看到了这本缅甸短篇小说集，出于好奇买来一读。

《迷宫》收录的大多是上世纪初的作品，以今人的眼光来看，意识形态味太浓，宣教作用太强，写作手法也过于简单甚至幼稚，豆瓣上有网友评价“中小学作文水平”。不过，考虑到年代因素，其中的不少作品还是值得一读的。比如用作书名的《迷宫》这篇。在缅甸佛教徒非常重要的日子解夏节这天，“我”进入了迷宫游玩——这是解夏节的庆祝活动之一，而那迷宫是仿造菩萨威丹达雅王住过的迷宫山建造的。在迷宫里，“我”遇见了暗恋的同学媛媛和她的同伴，并帮助她们一起走出了迷宫。“我”和媛媛青梅竹马，但是由于家庭、身份、地位等等的不同，“我”和媛媛最终彼此错过了。在解夏节这天，“我”和媛媛走出了迷宫，但是“生活的迷宫比其他一切一切的迷宫都更加坎坷、更加难走。游迷宫的时候，虽然彼此声相闻、人相望，但是，因为走的不是一条路，所以，不能说两个人相距很近。同样，在生活的迷宫里，我和媛媛看起来近在咫尺，其实，却相隔十万八千里”。作者有明确的意识用“迷宫”这个实际的庆祝活动去比喻爱情和生活。

收录在这本小说集中的作品，故事涉及了缅甸各行各业的人，包括农民、渔民、医生、教师、政府职员等等，但是关注最多的还是底层贫苦人民的生活。比如《风雨交加》这篇，讲述了一个三轮车夫的悲惨生活。在狂风和暴雨肆虐的深夜，为了生计他不得不等待夜场电影散场，期盼能挣到一点钱，结果不但遇到了坐车不给钱的无赖，错过了电影散场，还弄坏了三轮车，得借钱修车。

《魔魅与清明：现实主义的威廉斯—韦伯对彰》

陈德中/著，当代中国出版社，2025年9月版

推荐人：臧继贤

推荐语：

在这部厚重的专著中，作者多少站在为政治现实主义辩护的角度，详述了古希腊智者哲学、伯纳德·威廉斯和马克斯·韦伯思想中的“现实主义”维度。在作者看来，政治的“现实主义者”一直被主流的学院派哲学、主流的政治学传统和主流的观念史诟病，他们被视为学术上的“反派”。作者自述，这部著作的研究和写作源于对当代西方政治哲学的方法论和论题设置的深深疑虑，觉其理论思考太过理想化，论述的概念诸如“平等”“正义”等多使用规范性的分析和逻辑推理——言外之意为有些脱离现实。整部著作虽然体量大，但是观点处处鲜明，其中使用了很多二元对立的概念，如“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高阶心灵与低阶心灵”“政治神学与政治哲学”等等。

但有如一些学者评价，政治理想主义和政治现实主义也许并不是二元对立的关系，没有完全脱离现实的政治理想主义，也没有毫无理想关照的政治现实主义。虽然本书题记引尼采之语“柏拉图在现实面前是个懦夫——所以他逃入理想；修昔底德支配自己——所以他也支配事物”强大有力，但这部著作能在多大程度上撼动大家对政治理想主义的推崇，还需拭目以待。无论如何，作者都成功提示我们，在政治哲学的思考当中，应该给予政治现实主义足够的重视，毕竟存在即有一定的合理性。无论是政治理想主义还是政治现实主义，或许都是手段而非目的。如是，它们孰是孰非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屏幕前的童年：科技产品、商业主义与我们的孩子》

【美】苏珊·林/著 张英杰/译，广东人民出版社·万有引力，2026年4月版

推荐人：龚思量

推荐语：

在2020年的大流行居家期间，作者本以为在家中的自己会潜心写作，却因疫情带来的不利影响而分神。身为腹语表演者的作者转而放下写作，试图以视频聊天的方式为孩子和焦虑的家长带来片刻轻松。

作者写道：相较于疫情和2020年爆发的黑命攸关抗议，自己所关心的高度商业化文化对儿童的影响似乎显得微不足道。但他很快发现，充满营销的社会文化加剧了上述问题，并直接影响了包括成年人和儿童在内的所有人。正如作者所说，科技公司花费数十亿美元，试图绕开家长向孩子灌输特定信息，以操控后者的思想，最终创造利润。

对此，商家的说法是：数码设备是家长必备的育儿工具，是孩子获得乐趣的唯一途径。但他们不会提到的，是长期使用带屏幕设备对孩子健康造成的负面影响。作者强调，孩子成长需要安静的空间与时间，而屏幕上的内容不断绑架着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失去安静玩耍、幻想、探索的机会。更为重要的是，当他们所接触的一切被局限在屏幕（一个没有味道、气味、质感，甚至没有他人存在的世界）之内，我们又该如何想象他们与他人的互动？

《情奔何处：一起未完成的民国私奔案》

何其亮/著，广东人民出版社·万有引力，2026年4月版

推荐人：钟源

推荐语：

1928年7月，上海名门闺秀黄慧如不顾整个家庭的雷霆之怒，毅然决然与家中男仆陆根荣私奔至苏州。黄家报案后，陆根荣被捕判刑。黄陆上诉，官司旷日持久，黄慧如不停在媒体发声，借助新文化的爱情与革命理念，将自己塑造成追求婚姻自由、逃离封建家庭的叛逆者。不幸的是，1929年3月，黄慧如因分娩并发症去世，为这个故事再添波澜。

黄陆二人私奔事件经媒体披露并渲染后，旋即在各地媒体激起轩然大波，引发关于爱情、家庭与女性性行为的激烈辩论，持续三年之久，关注度甚至超过蒋介石和宋美龄的“世纪婚礼”。后续更是催生出书籍、剧目、纪录片、电影等丰富的文化产品。香港树仁大学历史系教授何其亮以此案为切口，还原了被媒体和流行文化建构出来的、作为符号的抽象的黄慧如；也描摹出曾经少女怀春、幻想跻身上流社会、有过与情郎私奔的勇气、面对绝境也曾崩溃绝望，甚至狠心抛弃新生婴儿随母回沪的复杂但真实的黄慧如。多元史料的运用、多重视角的切换，也让本书兼具学术性与可读性。

《什么是东洋史》

黄东兰/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6年3月版

推荐人：黄晓峰

推荐语：

作者在序章中对“东洋史”的界定和基本范畴先做了界定：东洋史是明治时期日本人开创的一个史学领域，其研究对象主要是中国及其周边地区的历史。1945年后，东洋史的研究范围扩大到除日本史之外的整个亚洲史，但中国及其周边史研究仍然是其主体。东洋史学以实证研究见长，研究者对方法论的省思在史学史上亦独具一格。本书选取中日甲午战争、日本战败、中国改革开放等影响东洋史学走向的若干历史节点，将“南北对抗论”“宋代近世说”“东亚世界论”“地域社会论”中国史分期争论等史学史上的重要命题、争论置于具体的历史背景和学术脉络之中加以考察，揭示东洋史学中时代的投影、史家的抉择，以及当前学界面临的课题。（12页）

第二章通过那珂通世、白鸟库吉、桑原骘藏、内藤湖南这四位东洋史学的早期开创者的生平和学术脉络的介绍，为我们厘清了了解东洋史的思路。比如，东洋史与日本本国史的关系，就很耐人寻味。那珂通世在设计东洋史框架时，一开始就没有将日本史包括在内。日本被置于“既是东洋，又非东洋”的尴尬位置。当然，导致东洋史中“日本不在”的真正原因，是“国史”的神话叙事与东洋史、西洋史叙事之间有着难以弥合的鸿沟。那珂早年的日本上古纪年考证和久米邦武的古神道研究，都旨在通过考证确立“信史”、摆脱神话式的日本史叙事。（56-57页）然而，按照明治政府的官方历史叙述，《日本书纪》中关于“神代”的记述是不可动摇的史实，天皇家族起源于远古时代的日神，日本因天皇家族“万世一系”的皇统而拥有“万邦无比”的国体。久米邦武笔祸事件标志着文明史学的终结，也给刚刚问世的“国史”留下了浓重的阴影，从此之后，关于日本上古历史的考证、关乎天皇正统性问题的实证研究皆成为禁区。（28-29页）当时的日本学者陡然意识到，盲目地追求历史真相，特别是天皇万世一系的神话源头，也是一种历史虚无主义。

毋庸讳言，白鸟、桑原、内藤等人对于东洋史的基本立场，都是以明治维新后的日本为标准的，即以西方文明的发展为唯一的标准，认为日本在明治维新之后已经领先于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各国。所以，他们讨论的南北关系问题，将历史上的南北关系与“当下”的国际关系相比拟，将日本对朝鲜、中国的侵略描述为“东洋文化”发展的历史必然。作者对此并没有简单喊口号批判了事，而是指出他们这些研究方法的内在矛盾，比如，她指出，内藤同时用“内在视角”与“外在标准”来评价中国，使其对中国的认识陷入了倒果为因的循环式悖论。（98页）

我们当然可以批评他们为殖民扩张服务的立场和“强者为王”的历史意识，但我们同样应该认识到，这些学者的勤奋程度令人震惊：桑原骘藏从中学入学到大学毕业，每天的起床、就寝时间，日常开销，各门功课的大小考成绩，都一一写在手账里。桑原的手账里记录着学生时期每年不同季节的起床时间：一月和十二月六点起床、二月和十一月五点半起床、三月和十月五点十分起床，四月至九月四点四十分起床，直至大学毕业。（71页）

第三章“帝国知”的时代，介绍的是日本侵略扩张达到顶峰时东洋史学的变化。所谓“帝国知”，是指为服务于帝国对外扩张、殖民统治而生产的学说和知识。近代日本为开展海外殖民统治而建立的政治学、法律学，尤其是殖民地政策学，构成了这一知识体系的核心。（105页）从这一章的几个小节的标题即可看出：一、显学“满蒙史”；二、“停滞”的证明；三、“满铁”华北农村调查；四、“大东亚史”构想。其中有一件事值得介绍：

1942年春，日本文部省教学局召集东京、京都两个帝国大学的史学研究者，编纂一部面向中等以上学历者的历史读物《大东亚史概说》，目的是树立“大东亚一体观”，阐明日本与“大东亚”诸国的历史关联、日本在“大东亚”的地位，以“裨益大东亚新秩序的建设”。领衔编纂“大东亚史”的是东大的池内宏和京大的羽田亨。……文部省向编者们提出了许多要求，如必须采用神武天皇纪年，禁止使用“十八世纪”等西方纪年，规定《大东亚史概说》的叙述范围应涵盖缅甸以东的亚洲地区。文部省还强调该书“必须体现日本精神发源于最东端，逐渐向西光被”的过程。“日本精神”自东向西影响亚洲大陆，这一违反历史常识的要求令编者们十分为难。据宫崎市定回忆，池内宏率先提出反对意见，羽田亨也表示：“不能写一本成为后世笑柄的历史。”编委们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亚洲文化起源于西亚，通过丝绸之路向东传播，在传播过程中不断得到净化和升华，最终形成了卓越的日本文化。此后，文化再自东向西反向传播。经过反复交涉，这一方案最终得到了文部省的认可。（详见130-138页）

在政府政治高压或利益诱惑下，无论如何折中，编出的史书必然是“一本成为后世笑柄的历史”。日本学界当然应该反思，其他学者也应引以为戒。

战后日本史学界确实有反思，其中日本左翼马克思主义史学的兴起，就是一个重要标志。战后新兴的中国近现代史领域，是日本“战后史学”的重要分支。在批判赖肖尔的“近代化论”、波多野的中日现代化比较论中，日本的中国近代史研究者们形成了两个共识：第一，日本的现代化是以牺牲中国、朝鲜的现代化为代价而实现的；第二，帝国主义的侵略使中国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也改变了中国现代化的进程。（187-188页）

与此同时，褪去“帝国知”印记的东洋史学也转向真正的学术研究，第五章“东洋史的重构”介绍的就是这些转向：如通过渗透王朝、征服王朝的讨论，开启了内亚文明的视角；册封体制或羁縻体系的争论导致了东亚世界的“再发现”。作者评价说：东亚的“再发现”修正了明治以来固化的“日本史·西洋史·东洋史”三分科制，使日本史摆脱了“既是东洋、亦非东洋”的尴尬处境。（227页）这些变化也影响、启发了其他国家的历史研究。

第六章介绍了中国改革开放后对日本东洋史学界的冲击，有些冲击显得别有意趣：

1979年5月，太平天国史学术讨论会在南京召开……1980年11月，在济南召开义和团运动史学术讨论会……1981年10月，辛亥革命70周年学术研讨会在北京、武汉（主会场）、广州三地召开。这三次会议，日本学者都有参加，因为这三大事件也是日本“战后史学”的重要课题。中国学界的“思想解放”令出席会议的日本学者感到震撼。……关于义和团运动的评价，日本学界历来存在两种对立观点。市古宙三认为，义和团绑架教民、索取赎金，与中国历史上频繁发生的邪教、会党之乱本质上没有区别。在济南会议上，中国学者围绕义和团是反帝爱国运动还是“奉旨造反”“封建蒙昧主义”展开了激烈争论。小林一美和佐藤公彦愕然发现，自己面对的竟是在日本学界受到批判的“市古宙三”们。（参见234-236页）

当然，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如今，中国学术界对这些事件的认识又有了新的变化。不过，中日两国在现代化进程上的不同阶段以及对现代性的不同认识，都使得双方研究的视角有一种对照之下的张力。

读完本书感觉最大的特点是以问题意识的推移为主线，将日本几代学者的研究放在日本近代急剧变迁的大背景下呈现。作者说：

在第一代东洋史家中，那珂将中国正史的汉文化中心叙事转换为北族南下逐鹿中原、强者为王的历史叙事，形塑了东洋史的“骨骼”；白鸟库吉的“南北对抗论”给东洋史注入了“灵魂”；桑原骘藏的《中等东洋史》使那珂的东洋史构想血肉丰满；内藤湖南关注的是东洋史的“血流”——中国这个庞大躯体的血液是如何循环的。战后，东洋史的研究范围扩大到日本史以外的整个亚洲史。东洋史学犹如一面三棱镜，折射出近代日本学术的三个面向——东方学、地域研究和自我认识。（277页）

对大部分非历史专业研究的读者来说，了解到这些基本脉络，并且意识到政治与学术之间那些复杂纠结的关系，就已经足够了。

《算法的野心》

【美】吉尔·勒珀/著 李闻思/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6年3月版

推荐人：钟源

推荐语：

在上世纪60年代的长岛沙滩，一家名为“动模”（the Simulmatics Corporation）的神秘科技公司悄然诞生，“本公司将在‘利用计算机技术评估人类行为’这一领域大显身手”。“动模”汇集了一群美国顶尖社会科学家，他们造出了一台“人机”（People Machine），以此模拟、预测从买洗碗机、叛乱活动到政治投票等一切人类行为，他们挖掘数据、锁定选民、操纵消费者、扰乱政治秩序并混淆常识认知。随着“人机”日益部署到纽约、华盛顿、剑桥甚至西贡等地，该公司客户包括了约翰·肯尼迪总统的竞选团队、《纽约时报》、美国国防部以及数十家大型制造企业，其业务也从政治竞选到越南战争，再到约翰逊政府打击种族骚乱的尝试，几乎涉足了所有领域。然而该公司的崩溃几乎与其崛起一样迅速。1970年，它因虚假声明而被揭发，甚至被控犯有战争罪行，项目款如同进了无底洞，各种承诺无一兑现。于是公司倒闭，从此销声匿迹。

哈佛大学历史学教授吉尔·勒珀在麻省理工学院的档案中发现了这家公司的文件，从而揭开了这段被埋没的历史。这本《算法的野心》不仅讲述了“动模”公司的兴亡史，也是对“大数据、机器学习、算法真理”等概念的溯源与重审。于今天眼花缭乱、人人都想投身其中的各种新技术而言，“动模”公司更像是一段警示故事，一则陈旧的寓言，一个昨天的故事。然而，“过去无意义”和“历史无用”已经变成了一种信念，“在技术领域，重要的是明天”。

《现代史诗：从歌德到马尔克斯的世界体系》

【意】弗朗哥·莫莱蒂/著 朱康/译，商务印书馆，2026年4月版

推荐人：丁雄飞

推荐语：

《现代史诗》是意大利文学史家莫莱蒂上世纪九十年代赴美任教后出版的第一本书，也是研究现代文学形态的一部力作。全书以“世界作品”——或者说“现代史诗”——为中心，考察现代文学如何在传统史诗衰落之后，重新创造出能够容纳整体世界的大型作品。莫莱蒂讨论的核心文本包括歌德的《浮士德》、瓦格纳的《尼伯龙根的指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以及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并旁及《白鲸》《荒原》《没有个性的人》《午夜之子》。

莫莱蒂关心的问题是：在现代社会已经失去统一信仰、共同神话和整体秩序之后，文学是否还能像古典史诗那样，表现一个时代的总体图景。他的回答是肯定的，但这种“现代史诗”不再建立在完整和谐的世界之上，而是建立在断裂、异质和不平衡发展的现实之中。现代史诗一方面继承了古典史诗对文明命运、历史意义和总体性的追问，另一方面又必须面对现代世界的分裂状态，因此常常呈现出开放、混杂、百科全书式的结构。

在方法上，莫雷蒂将文学形式与社会历史结构联系起来，强调文类和叙事装置的演化。他尤其关注“复调”“拼贴”“寓言”“非同时性”等形式手段，认为这些并非单纯的技巧创新，而是现代世界经验在文学中的组织方式。通过这些手段，作品得以呈现一个由多重时间层、不同话语和复杂权力关系构成的世界，从而制造出“像世界一样”的文本效果。

书中一个重要观点是，现代史诗往往产生于历史结构复杂、发展不均衡的地区，而非最稳定同质的文化中心。歌德时代的德国、乔伊斯笔下的爱尔兰、马尔克斯书写的拉丁美洲，都处在多种历史力量交错碰撞的位置。这种“非同时性”的社会条件，使这些作品能够把古老神话、现代制度、地方经验与全球扩张并置在同一文本之中。

就此而言，《现代史诗》不仅是一部关于几个经典作家的研究著作，也是一种理解现代文学与世界体系关系的理论尝试。它展示了文学如何在现代性危机中继续追求总体性，又如何把这种追求转化为充满裂隙、张力与开放性的艺术形式。

《协同演化：清代江南赋役制度与土地市场》

赵思渊/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6年3月版

推荐人：于淑娟

推荐语：

“如果有某个视角能够最为直接地观察明清时代王朝统治原理与社会经济发展之间的复杂关系，那可能便是赋役制度与土地市场。”

本书“导言”第一句话即清楚明白地说明了这一研究的意义所在。“赋役制度”“土地市场”，这在社会经济史研究中是非常核心的研究内容。也许领域外更普遍的读者看到这两个关键词会有望而生畏之感，但我想说的是，这并不是太枯燥的研究。如果读者对明清史有兴趣，看过《大明王朝1566》《雍正王朝》这样的明清题材影视剧，那么，这本书也是很可以拿来读读的，其中内容与一些剧情是可以联动的，可以看到荧幕之外的史实是什么样的。

所谓“协同演化”，是说清代江南的赋役制度与地权结构在一个整体性的政治结构中共同演变并相互适应，这是一个复杂而紧密的政治经济结构。本书从清初讲到清末，不仅讨论了由明入清之后更长的时段中，“一条鞭法”在土地权利、赋役制度上的长期演变趋势，也讨论了在这一系列改革变动中的人，特别是江南士绅。作为地方的主导力量，江南士绅拥有的不单是政治身份，还有经济利益，那么，在政治经济结构的调整和改革中，江南士绅是何作为？这一群体有何变化？这些问题书中都有涉及。特别是“第六章 清末变局中的田赋与地方政治”，以光绪二十五年刚毅清厘田赋为切入点，展现了晚清常熟地方权力格局变化，以及江南士绅在新旧交替的时代之下，因为想要解决土地制度问题，而做出的诸多探索。总之，透过这本书可以看到经济、政治、社会相互作用之下一个立体的清代江南。

作为学术研究，这本书当然是硬核的，但推荐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