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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牙利新政府的危险航程:从“渡船之国”回归“西方之国”?
引言
布达佩斯时间2026年4月12日,匈牙利国会选举投票结束,这个国家的政治秩序发生了自东欧剧变以来最剧烈的一次断裂。根据匈牙利国家选举办公室(Nemzeti Választási Iroda)的数据,毛焦尔·彼得(Magyar Péter)领导的蒂萨党(Tisza)[1]在199席的国会中一举夺得141席,成功斩获绝对多数,而匈牙利总理欧尔班·维克托(Orbán Viktor)领导的青民盟—基民盟联盟(Fidesz–KDNP,以下简称青民盟)则从过去的绝对多数骤降至52席,我们的祖国运动(Mi Hazánk Mozgalom)则保住了原有的6席。

匈牙利国家选举办公室公布的2026年匈牙利国会选举结果
此外,本次选举投票率接近79%,不仅刷新了1990年以来匈牙利国会选举的最高纪录,也与蒂萨党创下的“单一政党最高议席纪录”一道,构成了罕见的“双重历史性结果”[2]。然而,历史性胜利并不意味着匈牙利将一帆风顺地朝着蒂萨党的设想行驶。恰恰相反,蒂萨党越是以“最终加入西方”作为自己的方向宣示,毛焦尔头顶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就越显沉重:因为他所面对的,并不是一张等待重新书写的白纸,而是一整套由欧尔班时代塑造出来、仍在依照其自有惯性运转的国家制度与利益结构。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匈牙利文学家阿迪·恩德雷(Ady Endre)笔下那个百余年来始终在匈牙利政治与精神世界中回荡的“渡船之国”(Komp-ország)隐喻才在蒂萨党的胜利之后再次显得格外耀眼:问题已不再只是如何赢得一场选举,而是这艘长年漂游于东西两岸之间的渡船,是否真能完成一次稳固而持久的靠岸。
“渡船之国”:一个被争夺的世纪隐喻
“让我们终结东西方渡船之国的争议,并最终加入西方吧!”(Zárjuk le a Kelet–Nyugat kompország vitáját, és csatlakozzunk végleg a Nyugathoz!)[3]。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2日,匈牙利布达佩斯,匈牙利总理彼得·毛焦尔发表胜选演讲后挥舞匈牙利国旗。视觉中国 图
2026年2月7日,蒂萨党在其竞选纲领《一个有效运作且充满人情味的匈牙利的基础》(A működő és emberséges Magyarország alapjai)中抛出这句话时,不只是向选民明确了其在外交方向上的愿景,实际上还把一个在匈牙利已有百余年历史的隐喻重新激活了,即“渡船之国”。这一隐喻的实际所指并非交通工具,而是一个国家的命运:匈牙利仿佛一艘往返两岸的渡船,长期漂游在东方与西方之间,既无法彻底折返东方,也迟迟不能真正停靠在西岸。毛焦尔所谓“终结”这场争议,正是指这种反复摇摆的历史状态。
这一隐喻通常被认为源自阿迪写于1905年的散文《无名的科尔文抄本的页边》(Ismeretlen Korvin-kódex margójára)。阿迪认为匈牙利是“渡船之国:即便在其最有能力的梦里,也不过是在两岸之间爬来爬去:从东方直到西方,却又很情愿往回退去”(Komp-ország: legképességesebb álmaiban is csak mászkált két part között: Kelettől Nyugatig, de szívesebben vissza.)[4]。正是在这里,“渡船之国”第一次作为一种隐喻出现。它不是赞美性的抒情之词——不是把匈牙利视为连接东西方的渡船,而是一种苦涩的意象:匈牙利长期以来总在两岸之间来回摆渡,不愿且无力为自身归属做出最终的选择,不得不为这种游离状态承受苦果。正因如此,“渡船之国”象征的是匈牙利的犹疑而非通达;是匈牙利的徘徊而非坚定。
这一隐喻本身是如此尖锐,它后来不断成为政治话语中争夺的对象也就不足为奇。2004年匈牙利加入欧盟时,匈牙利总统马德尔·费伦茨(Mádl Ferenc)以一句颇具仪式感的话为这个世纪隐喻暂时写下结尾:“渡船之国终于停靠在西岸。”(A kompország végképp kikötött a nyugati parton)[5]。阿迪笔下那艘始终漂游在两岸之间的渡船,似乎在此刻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停靠在西岸”所象征的不只是加入了欧盟的制度框架,更是匈牙利在冷战结束后重新确认了自身的“文明归属”。马德尔并没有推翻阿迪的比喻,而是替它补上了一个乐观的展望:既然匈牙利已经加入欧盟,那么“渡船”这一状态就应当结束,“停靠”才是正解。
然而自2010年起,长达16年的欧尔班时代(Orbán-korszak)开始了。在这一时代,马德尔的展望不被接受,阿迪在散文中的另一句反问“也就是说你们又要反着欧洲而去了,骑马的匈牙利人们?”在持续回荡,渡船这一隐喻的内涵被显著重释。2022年,匈牙利国会议长克韦尔·拉斯洛(Kövér László)在库鲁台大会(Kurultáj)[6]上重新解释“渡船之国”:称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都曾试图强迫匈牙利人放弃来自另一方的文化,但匈牙利人并不想否认任何一方,而是始终想将东西方连接起来,这也是为什么匈牙利被称为“渡船之国”。在他的表述里,渡船的“真正使命”不在于靠岸,而在于永远保持运动,连接两岸及其文化与利益[7]。至此,阿迪“渡船之国”的焦虑意象竟被改写为一种带有自我陶醉色彩的国家使命叙事:匈牙利不再是因无力抉择自己的归属而被迫漂流,而是一个以连接东西方为天职的中介者。也正是在这种修辞转向中,“渡船之国”逐渐与欧尔班政府的“互联互通”(konnektivitás)[8]合流,成为一种可以为其战略暧昧辩护的话语工具。
于是,毛焦尔领导的蒂萨党的那句“让我们终结东西方渡船之国的争议,并最终加入西方吧!”,其意义就不再只是一个外交政策口号,而是一种对隐喻的重新争夺:他试图把“渡船之国”从欧尔班时代的自我神化中重新夺回来,再次还原为一个需要被克服的困境。也就是说,在毛焦尔这里,“渡船之国”不再是匈牙利的使命,而是匈牙利的病症;不再是值得炫耀的中介性身份,而是必须终止的摇摆不定。问题恰恰在于,口头上结束摇摆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一旦决定停靠西岸,就意味着新政府必须同时面对国内政治格局与外部地缘环境的多重拉扯。欧尔班下台了,欧尔班体系却没有一起离开;蒂萨党赢得了选举,但“反欧尔班”本身,并不足以自动生成一个稳定的执政共同体。也正因此,“渡船之国”这一隐喻是理解毛焦尔新政府所面临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第一把钥匙——这并不是一艘想要掉头靠岸就能掉头的渡船。

美国副总统J.D.万斯(J.D. Vance)领衔的“欧尔班助选团”抵达李斯特·费伦茨国际机场T2航站楼。摄于2026年4月6日,布达佩斯,作者提供。
反欧尔班的联盟:蒂萨党胜选背后的脆弱共识
首先必须承认,蒂萨党并不是一个意识形态边界清晰稳定的政党,更像一顶被反欧尔班情绪撑起来的政治大帐篷。它最有代表性的口号不是保守、自由、社会民主中的任何一种,而是 “没有左,没有右,只有匈牙利人”(nincs jobb, nincs bal, csak magyar)[9]。毛焦尔甚至在演讲中把蒂萨党比作“一把伞”(egy ernyő),来者不拒地声称连“仍然支持青民盟的同胞们”(Kedves még fideszes honfitársaink)也可以站到伞下。选举前后的分析也显示,这并不是修辞上的夸张。匈牙利民意调查机构21研究中心(21 Kutatóközpont)的调查显示,蒂萨党能够从此前的各类选民群体中吸走选票,无论是青民盟、各反对派还是无党派选民[10]。匈牙利智库机构共和国研究所(Republikon Institute)更是直接把蒂萨党称为“收纳型政党”(gyűjtőpárt),强调其支持者在价值取向上明显比青民盟更为散乱[11]。这一类联盟在反对阶段往往极具力量,因为它把各类不满压缩成同一个方向——反欧尔班。可一旦进入执政阶段,这种零散性就会从优势变成压力。

图为蒂萨党、青民盟-基民党、我们的祖国运动的街头竞选海报,标语分别是:蒂萨党:投票吧!;青民盟-基民党:可靠的选择;我们的祖国运动:受够了犯罪!摄于2026年4月2日,匈牙利国会选举前夕,布达佩斯,作者提供。
也就是说,毛焦尔的第一道危险,并不来自外部,相反,就来自自己胜利的方式。今天支持蒂萨党的,并不是同一批匈牙利人:有人要的是法治修复、根除腐败;有人要的是一个仍能够维持保守主义色彩与民族利益意识的国家;有人只是厌倦了欧尔班体系带来的疲惫、粗暴与分裂。21研究中心的调查就说得很直白:推动选民反对青民盟而投蒂萨党的两个核心因素,一是国家整体状态,二是系统性腐败。这样的痛点足以把人们动员到一起,却未必足以支撑长期治理。反对一个旧时代,可以靠“结束它”来完成;建设一个新时代,却总要回答更具体的问题:媒体怎么改,司法怎么改,体制怎么改;对乌克兰怎么说,对俄罗斯怎么做,对布鲁塞尔靠多近。反欧尔班是“最低共识”,但最低共识一旦进入执政日常,往往也最先失效。
蒂萨党的外交与欧洲政策,恰恰已经显示出这种大帐篷逻辑的精神分裂。它的竞选纲领一方面要求修复来自欧盟、北约的信任,带回被冻结的欧盟资金,筹备欧元,引入更加可预期的法治和财政秩序;另一方面,它又明确写着,任何加入欧盟的国家都必须满足同样条件,乌克兰现在并不符合这些条件,因此不支持其“快速入盟”,未来即使谈判章节全部完成,匈牙利也要就此举行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全民公投。毛焦尔在与欧洲人民党主席曼弗雷德·韦伯(Manfred Weber)会面后也重复了这一立场,同时承诺一旦执政将立即加入欧洲检察官办公室(European Public Prosecutor's Office),恢复司法和媒体独立,并把反腐置于优先位置。但在同一次表态中,他又拒绝参加一项批评匈牙利法治状况的欧洲议会投票,理由是“我们不能投票支持这样一项提案:它所谴责的不是欧尔班·维克托的政府,而是我们的祖国”(Nem tudunk megszavazni egy olyan javaslatot, amely nem Orbán Viktor kormányát, hanem a hazánkat ítélné el)[12]。这几乎就是蒂萨党大帐篷本质的缩影:它要回到西方,但不愿被看作无条件追随布鲁塞尔的代理人;它要恢复法治,却又必须避免过早失去那些更保守和更民族主义的支持者,毕竟这批选民始终是匈牙利国内的主导力量。就这些行为而言,毛焦尔并未终结渡船之国的争议,阿迪的渡船仍然飘荡在匈牙利上空。
未曾退场的旧秩序:欧尔班体系的幽灵
如果说第一道危险是蒂萨党内部迟早会显形的分裂,那么第二道危险,便是旧国家本身并不会随着选举结果自动退场。按照匈牙利的宪法《基本法》(Alaptörvény),新一届国会的成立以总统召集的首次会议为起点,而会议最迟可在选举后三十日内举行。也就是说,本届匈牙利国会最晚要到5月12日前成立。根据匈牙利《基本法》第20条和22条,政府任期随总理任期的终止而终止。在由国会选举所触发的政府更替程序中,现任总理的任期并不是在选举结果公布时自动结束,而是在新一届国会成立时终止。这也就意味着,在新国会召开成立会议之前,旧政府的任期尚未终止,旧国会与旧政府仍按原有权限继续运作,更不会自动进入权限受限的“看守政府”(ügyvezető kormány)状态。
正如匈牙利人权组织赫尔辛基委员会(Magyar Helsinki Bizottság)的法律专家诺沃萨德克·诺饶(Novoszádek Nóra)所表达的担忧:“在这一时期,他们可以修改任何法律,因此甚至也可以触及那些需要三分之二多数通过的法律”(Ebben az időszakban bármilyen törvényt módosíthatnak, így akár olyan kétharmados jogszabályokhoz is hozzányúlhatnak)[13]。更重要的是,虽然从以往实践上来讲,在匈牙利国会选举中获得多数席位的党派的党魁会成为总理,但从法律上来讲,国会选举并不直接产生总理,而是在选举后产生的新一届国会上召开总理选举,获得多数支持的总理候选人才能正式成为总理,同时,总理候选人从原则上来说只能由总统提名。匈牙利总统虽然大概率会按政治现实提名毛焦尔为总理候选人,但法律上并没有一条明文规定国家元首必须提名得票最多政党的领袖[14]。换言之,胜选固然是政治事实,却还没有立刻转化为制度现实。毛焦尔要求尽快完成交接,并不仅仅是出于政治姿态,而是因为在匈牙利的宪制结构中,时间本身就是旧体制在终止前仍可调用的一种资源。
真正麻烦的不止是这样一个时间差而已——国家机关里仍然坐满了旧时代的人。选举结束后,毛焦尔立即在其胜选演讲中要求总统和多名机构的负责人辞职,包括但不限于国家媒体与通讯管理局(Nemzeti Média- és Hírközlési Hatóság)、最高法院(Kúria)、国家审计署(Állami Számvevőszék)、宪法法院(Alkotmánybíróság)。这些机构对此的回应却几乎如出一辙:要么就是直接拒绝,要么就是援引法律或者机构本身的独立性来解释为什么自己不会因选举结果而辞职。匈牙利经济与政治期刊《世界经济周刊》(Heti Világgazdaság)也指出,国家媒体与通讯管理局主席科尔陶伊·安德拉什(Koltay András)和最高法院院长沃尔高·若尔特·安德拉什(Varga Zsolt András)的任期都将延续到2030年前后[15][16]。即便是撤换总统,在法律上也绝非易事:依照《基本法》和《2011年第151号法案》(2011. évi CLI. törvény),罢免总统必须先由国会以三分之二多数启动弹劾程序,其后由宪法法院审理,且必须得到宪法法院全体会议出席成员的三分之二同意。现任宪法法院的全部法官均是在欧尔班时代选出的[17]。旧政府即便在法律框架内,也仍能给继任者制造大量不便,也就是说,毛焦尔要面对的是一个仍然被旧人操持着神经末梢的国家。
回归西方的账单:财政压力、产业遗产与对外经济约束
第三道危险,则来自欧洲、财政、时间与遗产的共同压力。蒂萨党竞选纲领把“我们将把欧盟资金带回国内”(Hazahozzuk az uniós pénzeket)列为核心承诺,它同时承诺将在匈牙利引入欧元、结束对俄能源依赖、重新建立投资者信心。但这些愿景一落到现实,就立刻变成一张极其紧迫的时间表。匈牙利新闻网站Telex对新政府经济处境的分析指出,选举前的财政开支已大幅透支预算,而围绕冻结资金的谈判也没有新政府可以从容布局的时间。问题尤其在于,布鲁塞尔并不会因为欧尔班下台就自动恢复信任。欧盟委员会2025年法治报告所记录的,仍是匈牙利在高层腐败追责、媒体多元、公共媒体独立、国家广告透明分配以及制衡机制方面的持续缺陷[18]。欧盟理事会针对匈牙利的第7条程序也仍在继续[19]。这份报告构成了毛焦尔上台后必须面对的信任困境:他不仅要证明自己不同于前任,而且必须在并不宽裕的时间里,让欧盟相信这些改变不只是口号。
这种压力不只会停留在抽象的承诺和谈判,它还将迅速落实到欧尔班时代最具代表性的产业遗产之上。欧尔班政府大力引进外资支持新能源产业建设的倾向世人皆知。随着宁德时代德布勒森(Debrecen)工厂等多个“电池超级工厂”(akkumulátor-gigagyár)的建设与投产,匈牙利电池产业规模迅速膨胀,若规划的产能完全释放,其电池总产能将覆盖欧洲市场35%的需求,跃升为全球第四大电池生产国。[20]胜选的毛焦尔则对欧尔班治下快速扩张的电池产业泼出冷水。蒂萨党竞选纲领的第14条明确提出将削减对跨国企业的扶持力度,与第14条的直白诉求相比,更耐人寻味的则是该纲领的“绿色匈牙利”(Zöld Magyarország)和“环境与自然保护问题”(Környezet- és természetvédelem –Problémák)两个部分。
欧尔班政府曾通过“从国民经济角度具有显著重要性的投资项目”(Nemzetgazdasági szempontból kiemelt jelentőségű beruházás)机制为电池工厂开辟绿色审批通道,蒂萨党则表示将配合欧盟的环保政策,开展更充分的公众咨询,公开披露“争议性国际商业合作”带来的环境代价,例如中国企业在德布勒森与格德(Göd)兴建的电池工厂项目,俄罗斯也被点名。选前一周还在联合斯洛伐克政府施压布鲁塞尔暂停对俄能源制裁的欧尔班直言:“蒂萨党的能源转型计划该待的地方就在垃圾桶里”(A Tisza energiaátállási tervének a kukában a helye),蒂萨党则承诺匈牙利将在2035年之前消除对俄罗斯的能源依赖,并实现国内的能源多元化。[21]“2035年”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数字。首先,提出2035年的期限本身就意味着,蒂萨党抱有执政超过两个任期的雄心壮志。其次,2035年在欧盟的多个整体规划中均占有一席之地,例如,欧盟将在2035年实现所有新售车辆均为零排放汽车的目标,也将在2035年前全面退出化石能源发电。
此前,匈牙利电池产业扩张的法律背景是2020年10月生效的欧盟《外国直接投资审查条例》(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 Screening Regulation,以下简称FDI审查条例)对“绿地投资”(Greenfield investment)的约束较弱。绿地投资是指投资主体在目标区域获取土地,从零开始规划、建设固定资产,搭建完整业务运营体系的投资模式。[22]由于中方只是通过绿地投资绕过贸易壁垒进入欧盟市场,对本地化的技术合作欠缺兴趣,最初未受到欧盟法律的过多审查,甚至因为被认为能够促进当地经济发展得到鼓励。然而,随着“欧洲经济安全战略”(European Economic Security Strategy,2023年)、《净零工业法案》(Net Zero Industry Act,2024年)及FDI审查条例的连续修订(2023-2024年),欧盟法律已对电池产业的绿地投资加大关注与审查力度,欧尔班时代匈牙利大规模引入中资电池项目的政策空间客观上日趋狭窄。[23] 毛焦尔向欧盟靠拢,固然有望改善匈牙利在欧盟贸易与产业政策中的边缘地位,但这并不意味着欧尔班时代的印迹会就此消退,恰恰相反,新政府最早要面对的,很可能正是这些旧结构与新方向碰撞时产生的现实摩擦。
这一点在同为新能源产业的中欧电动车争端中亦然。2026年1月12日,中国商务部发布“商务部关于中欧电动汽车案磋商进展的通报”[24]。根据通报,欧方将发布《关于提交价格承诺申请的指导文件》(Guidance Document on Submission of Price Undertaking Offers),中国电动汽车企业可依据该指导文件内容提交“价格承诺”(Price Undertakings)申请。所谓价格承诺,是指出口商通过主动承诺提高出口价格以避免被征收反补贴税的柔性协商措施。该措施得到WTO争端解决机制的鼓励,依照WTO规制补贴与反补贴措施的基础性多边法律文件《补贴与反补贴措施协定》(Agreement on Subsidies and Countervailing Measures,以下简称SCM协定)第13条规定,当事双方具有法定的磋商(Consultations)义务;SCM协定的第18条更是将双方在自愿基础上采取的“价格承诺”措施专款规定为征收反补贴税的(哪怕只是暂时性的)替代措施。
早在2024年10月,欧尔班便将欧盟针对中国电动车企业的反补贴调查及相应贸易救济措施斥为“经济冷战”。欧尔班并非自说自话,与他持有类似观点的还有时任德国财政部长克里斯蒂安·林德纳(Christian Lindner)、西班牙经济部长卡洛斯・库尔波(Carlos Cuerpo)、意大利工业部长阿多尔福·乌尔索(Adolfo Urso)与瑞典外贸大臣本杰明·杜萨(Benjamin Dousa)。[25] 如今,“价格承诺”机制的达成正是已经下台的欧尔班长期追求的。也正因如此,即便欧尔班已经下台,他长期推动的对华经济路线并不会随之消失,其仍将作为遗产留在毛焦尔政府手中。毛焦尔所谓的“最终加入西方”只能是夸张的说辞,匈牙利不可能立刻摆脱欧尔班时代形成的东向经济嵌入;毛焦尔所能做的,更可能是在这些既有结构之内,缓慢而谨慎地调整匈牙利的位置。

一幅印有欧尔班的海报,上面写着“让我们团结起来反对战争”。摄于2026年4月6号,布达佩斯,作者提供。
结语:匈牙利能否真正靠岸?
“如若民族之魂不够深沉,那么纵使把重达百公斤的巨石投进去,激起的水花也不会哪怕有一米高”(ha nem mély a néplélek, hiába dobjuk bele a métermázsás követ is, nem fröccsen fel a víz egy méternyire sem),阿迪在其散文的落幕里所提出的这个观点,恰恰也可以用来当作对毛焦尔新政府的警示,要从“渡船之国”变为“西方之国”,就必须解决这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威胁:它的一面是大帐篷内部迟早会显形的裂缝,一面是旧国家不会自动退场的制度惯性,还有一面则是“重返欧洲”所附带的多重压力。若他向布鲁塞尔走得太快,蒂萨党内部那层靠模糊维系的统一可能先行松动;若他走得太慢,欧盟和市场的信心窗口又可能再次关闭。更为极端的假设是,若他为了尽快拆除欧尔班体系,转而借助一种为了“正确目的”可以暂时忽视程序的“紧急状态”(szükségállapot),那么,匈牙利得到的将不是目前许多人正在畅想的“后欧尔班法治国家”,而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多数专断。

匈牙利民主联盟(Demokratikus Koalíció)竞选海报,内容为:如果你不想要一个青民盟-我们的祖国运动政府……那就投票给民主联盟吧!摄于2026年4月10日,布达佩斯,笔者提供。
注释:
[1] 蒂萨党(Tisza)是该党派全名尊重与自由党(Tisztelet és Szabadság Párt)的缩写,与匈牙利第二大河流蒂萨河(Tisza)的名字同形。该党也有意运用这个巧合,例如其党派政治集会上的常见口号便是“蒂萨在泛滥!”(Árad a Tisza!)
[2] https://vtr.valasztas.hu/ogy2026
[3]https://cdn.tisza.work/A%20m%C5%B1k%C3%B6d%C5%91%20%C3%A9s%20embers%C3%A9ges%20Magyarorsz%C3%A1g%20alapjai.pdf
[4] https://www.arcanum.com/hu/online-kiadvanyok/AdyProza-ady-prozaja-1/7-kotet-5265/cikkek-tanulmanyok-1905-oktober-11906-junius-14-5266/8-ismeretlen-korvin-kodex-margojara-52BD/
[5] https://www.vg.hu/vilaggazdasag-magyar-gazdasag/2004/05/komporszag-vegleg-kikotott
[6] 库鲁台大会是匈牙利一个带有图兰主义(Turanism)色彩,以传统文化、草原历史记忆和与东方民族的联结为主题的民间集会,每两年举办一次,并自2018年后获得政府资助。
[7] https://www.orszaggyuleselnoke.hu/esemenyek/-/cikk/63796881?utm_source=chatgpt.com
[8] https://danubeinstitute.hu/hu/blog/magyarorszag-a-konnektivitasban-erdekelt
[9] https://nepszava.hu/3243449_nem-jobb-nem-bal-csak-magyar
[10] https://24.hu/belfold/2026/04/18/21-kutatokozpont-meres-partpreferencia-valasztas-elott/
[11] https://hvg.hu/itthon/20260306_republikon-a-tiszanak-tobb-tartaleka-lehet-a-bizonytalanok-kozott-ertekrend-alapjan-mint-a-fidesznek
[12] https://telex.hu/belfold/2025/06/18/magyar-peter-manfred-weberrel-targyalt
[13] https://telex.hu/belfold/2026/04/13/orszaggyulesi-valasztas-parlament-alakulo-ules-ugyvezeto-kormany-miniszterelnok-jogkorok-alaptorveny
[14] https://net.jogtar.hu/jogszabaly?docid=A1100425.ATV
[15] https://hvg.hu/itthon/20260413_allami-szamvevoszek-magyar-peter-lemondas
[16] https://hvg.hu/itthon/20260413_allami-szamvevoszek-magyar-peter-lemondas
[17] https://telex.hu/belfold/2026/04/17/koztarsasagi-elnok-sulyok-tamas-megfosztas-alaptorveny-magyar-peter
[18] https://telex.hu/kulfold/2025/07/08/eu-europai-bizottsag-jogallamisagi-jelentes
[19] https://www.consilium.europa.eu/en/policies/article-7-procedures/timeline-the-story-of-article-7/
[20] https://www.budapesttimes.hu/corporate/economic-development-minister-meets-south-korean-executives/
[21] https://index.hu/belfold/2026/04/04/haboru-iran-energiavalsag-orban-viktor-robert-fico-volodimir-zelenszkij-ukrajna-brusszel-baratsag-koolajvezetek/.
[22] 与之相对的概念则是“棕地投资”,投资主体通过收购、并购、租赁、改造等方式,盘活目标区域内已建成的存量资产。
[23] 杨超、程宝栋、张楠:《从气候治理到清洁贸易:欧盟<清洁工业新政>的动向与应对》,《国际贸易》2025年第11期。
[24] https://www.mofcom.gov.cn/syxwfb/art/2026/art_75ab0aa242094122abb5c518ccc23cc1.html.
[25] 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autos-transportation/fatal-signal-german-car-industry-slams-eu-china-tariffs-calls-deal-2024-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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