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鸟画为何难出新意？

世人常叹花鸟画难出新意，识者亦多憾然。但若换一个角度看，这份“难”或许并非缺陷，而恰恰是它的本质所在。世界日新月异，人心深处向善、向美的那一部分却从未改变——而花鸟画，正是为这一部分人性而生的艺术。

花鸟画是文化高度成熟的产物。文明越发展，人们越需要委婉地表达内心的情感与志向——借物抒情，托物言志。宗白华先生曾以“高贵圆满”四字概括宋元花鸟画的境界，可谓一语中的：花鸟画从来不只是描摹花鸟，而是以优美的自然物象，承载高贵的人格理想与圆满的人生寄托。

翻开诗史与画史，这样的寄托俯拾即是。杜甫在风雨飘摇中写下“安得广厦千万间”，而他的人格自画像却是“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那自由、孤独而高洁的飞鸟，正是他心中的自己。马克思向往上午工作、下午钓鱼、晚上研究哲学的生活，与陶渊明“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何其神似。陈毅元帅笔下“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让人联想到嵇康“岩岩若孤松之独立”的风姿，以及“手挥五弦，目送飞鸿”的超脱。谁不愿抛却现实的拖累，成为那只飞鸿呢？

可见，时代流转，而凝聚着真、善、美的人格理想从未改变。花鸟画所画的，正是这份理想在自然物上的投影。它关乎人心壁最柔软的那一部分——优雅、沉静、内外和谐，优美之极便是雅。

当然，花鸟画确实面临着三重困难。第一重，在于形式的创新。陈老莲的人物画可以极度夸张变形，而他的花鸟画却相对舒展自然，可见花鸟画在造型上求新之难。第二重，在于立意的程式化。千百年来，“香草美人”“人淡如菊”“年年有余”“事事如意”等寓意早已高度成熟，程式既是经典的基础，也可能成为功利的泥淖。如何从“世俗美学”中振拔而出，是一道难题。第三重，陈师曾早已指出：花卉不比山水，无法借景致之助，全仗笔墨意态独自营造境界，此所以尤难。

然而，难处也正是动人之处。正因为花鸟画无法依赖宏大场景，它才成为画家心性的直接试金石。陈师曾的时代，先贤们面对第一次视觉革命，以赤诚之心创造了新的辉煌。今天，我们正经历第二次全球性的视觉革命，图像泛滥、节奏飞快，人心反而更渴望那一方宁静的柔软。

所以，不必过度叹息。花鸟画的“出新”未必需要颠覆传统，而在于每一个创作者是否能用诚挚之心，去触摸人性中恒常不变的光彩。只要对真善美怀有信仰，对人心壁最柔软的部分保持敏感，那么，辛勤的园丁们种下的花树，终有一日会绿意满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