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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启航前往伊萨卡
本文选自希腊诗人卡瓦菲斯诗集《当你启航前往伊萨卡》。卡瓦菲斯的许多诗歌取材于历史与神话,他以现代的声音,重写历史经验、神话故事,呈现了人类千年以来无法避免的挣扎、悲哀与无解的谜题。
“卡瓦菲斯主要关注三个方面:爱情、艺术,以及从地道的希腊人的感觉出发的政治。”
——诗人奥登

▲卡瓦菲斯(C.P. Cavafy, 1863-1933),希腊现代诗人,卡瓦菲斯生前没有正式出版诗集,他的诗只在少数的亲友中传阅。他的诗风简约,集客观性、戏剧性和教谕性于一身。奥登、蒙塔莱、塞弗里斯、埃利蒂斯、米沃什和布罗茨基等众多现代诗人,都对他推崇备至。
01
阿喀琉斯[1]的马(1897)
当它们看见帕特罗克罗斯死去
(那么勇敢和强壮,那么年轻)
阿喀琉斯的马便开始哭泣:
面对这件死亡的作品,
它们不朽的天性感到深深的烦躁。
它们昂起头,抖动长鬃,
用蹄敲击地面,哀悼
帕特罗克罗斯,看到他死了,毁了,
现在只剩下肉体,灵魂已离开,
无助地,没有一丝气息,
从生命转向那伟大的虚无。
宙斯看见这些不朽的马的眼泪,感到难过。
“在珀琉斯的婚礼上,”他说,
“我不应该那样草率。
如果我们不把你们当作礼物,那会好些,
我悲伤的马。你们在那里干什么呢,
置身于可怜的人类,那些命运的玩偶中间。
你们是不会死,也不会衰老的,
然而短暂的灾难却折磨着你们。
人把你们拖入他们的痛苦。”
但那两匹高大的马流泪
是为了死亡,这永恒的灾难。

02
……大声拒绝的人(1901)[2]
对某些人来说有一天
他们必须说那个伟大的“是”
或那个伟大的“不”。谁心底早就准备好“是”
那是一目了然的;把它说出来,
他就可以很体面很自信地往前走。
拒绝的人不会反悔。再问他,
他还是说不。然而那个不——那个正确的不——
使他终生受害。

03
窗子(1903)
我在这些黑暗的房间里度过了
一个个空虚的日子,我来回踱步
努力要寻找窗子。
有一个窗子打开,就可松一大口气。
但是这里找不到窗子——
至少我找不到它们。也许
没找到它们更好。
也许光亮最终只是另一种独裁。
谁知道它将暴露什么样的新事物?

04
等待野蛮人(1904)[3]
我们集合到这广场来,要等待什么?
野蛮人今天会到这里。
为什么元老院什么事情也没做?
为什么元老院议员们坐在那里不立法?
因为野蛮人今天就要来。
元老院议员现在能立什么法呢?
野蛮人一来,立法就会由他们来做。
为什么我们的皇帝这么早就起来,为
什么他坐在城市的大门口,
在宝座上,戴着皇冠,英武威严?
因为野蛮人今天要来,
皇帝正在等待他们那位领袖。
他甚至准备好一个卷轴给他,
上面写着官衔、写着响当当的名字。
为什么我们的执政官和司法官们今天
穿着他们刺绣的、绯红色的托加袍出来?
为什么他们戴上嵌着这么多紫晶的手镯,
还有镶着闪闪发亮的翡翠的戒指?
为什么他们带来制作精美
镀上金银的雅致的手杖?
因为野蛮人今天要来,
而这类穿戴会使野蛮人目眩。
为什么我们那些杰出的演说家不像平时那样出来
发表演说,讲他们应该讲的话?
因为野蛮人今天要来,
而夸夸其谈和公开演说会闷坏他们。
为什么会有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安、不解?
(人们的脸变得多么严峻。)
为什么街道和广场转眼就空空荡荡,
每个人都沉思着回家?
因为天黑了而野蛮人并没有来。
那些刚从边境回来的人说
再也不会有野蛮人了。
而现在,没有了野蛮人我们怎么办?
他们,那些人,是一个解决办法。

05
城市(1910)
你说:“我要去另一个国家,另一片海岸,
寻找另一个比这里好的城市。
无论我做什么,结果总是事与愿违。
而我的心灵被埋没,好像一件死去的东西。
我枯竭的思想还能在这个地方维持多久?
无论我往哪里转,无论我往哪里瞧,
我看到的都是我生命的黑色废墟,在这里,
我虚度了很多年时光,很多年完全被我毁掉了。”
你不会找到一个新的国家,不会找到另一片海岸。
这个城市会永远跟着你。你会走在同样的街道上,
衰老在同样熟悉的地方,白发苍苍在同样这些屋子里。
你会永远发现自己还是在这个城市里。不要对别处的事物
抱什么希望:那里没有你的船,那里没有你的路。
就像你已经在这里,在这个小小角落浪费了你的生命,
你也已经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毁掉了它。

06
亚历山大的国王们(1912)[4]
亚历山大人成群出来
观看克娄巴特拉的孩子们,
恺撒里翁和他的小兄弟们,
亚历山大和托勒密,他们首次
被带到运动场,
到英武的士兵队列面前
被宣布为国王。
亚历山大:他们宣布他为
亚美尼亚、米堤亚和帕提亚的国王。
托勒密:他们宣布他为
西利西亚、叙利亚和腓尼基的国王。
恺撒里翁站在其他人面前,穿着紫绸,
胸上别着一束风信子,
他的腰带镶着双排紫晶和蓝宝石,
他的鞋系着白色飘带,
那上面饰有玫瑰色珍珠。
他们宣布他比他的小兄弟们更大,
他们宣布他为众王之王。
亚历山大人当然知道
这些全是说说而已,全是做戏。
但是那一天温暖而富于诗意,
天空蓝得发白,
亚历山大运动场
是一次彻底的艺术胜利,
侍臣们的穿着皆异常华丽,
恺撒里翁更是优雅和英俊
(克娄巴特拉的儿子,拉基德人的血统);
众多亚历山大人摩肩接踵参加这个节日,
用希腊语和埃及语,
有些则用希伯来语,大声呼喊,
皆为这番可爱的景象所吸引——
不过他们当然知道这一切值几个子儿,
这些话有多空洞,这些什么王兄王弟。

07
我去(1913)
我不抑制自己。我完全放任自己,
去沉溺于那些半真实,半由
我自己精心制造的享乐,
我走进灯火辉煌的夜里
喝烈性酒,
就像快乐勇士们那样。

08
狄奥多托斯(1915)[5]
如果你真的是一个被选定的人,
要小心如何获得你的声誉。
无论你多么有名,无论那些城市
如何称赞你在意大利和帖撒利
建立的丰功伟绩,
无论赏识你的人
在罗马颁给你什么荣誉,
你的得意、你的胜利都不会持久,
你同样不会感到自己高高在上—确实是
高高在上!——当狄奥多托斯在亚历山大给你带来
庞培那悲惨的头颅,
盛在一个血淋淋的托盘上。
也不要太肯定,以为在你的生命中——
有节制、有规矩、平平淡淡——
不会发生这样令人惊异而恐怖的事情。
说不定这一刻狄奥多托斯——
无形无状,看不见——
已经进入某个邻居整洁的家中
带着一颗同样恶心的头颅。

09
他发誓(1915)
他过一阵子就发誓要开始一种更好的生活。
但是当夜晚带着它自己的意图、
它自己的妥协和前景降临——
当夜晚带着自己的力量降临
诱惑一个有需要有欲望的肉体,
他便不能自拔地回到致命的纵情里去。

10
大流士(1920)[6]
诗人斐纳齐斯正在写
他的史诗的关键部分:
希司塔斯佩斯之子大流士
如何接管波斯王朝。
(就是他,大流士,成了我们光荣的国王
米特拉达梯·狄俄尼索斯·埃弗帕托的祖先。)
但这需要严肃认真的思考:斐纳齐斯必须分析
大流士一定会有的感觉:
也许是傲慢和陶醉?不——更有可能
是对伟大本身的虚幻有了某种洞见。
诗人陷入对这个问题的深思。
但他的仆人跑进来,
打断他,宣布非常重要的消息:
与罗马人的战争开始了;
我们大部分军队已越过边界。
诗人吓呆了。何等的灾难!
我们光荣的国王
米特拉达梯·狄俄尼索斯·埃弗帕托,
现在哪有心情过问希腊诗?
在战争中——想想吧,希腊诗!
斐纳齐斯精心制作了这一切。多么倒霉!
正当他有把握要以《大流士》来
一举成名,有把握永远堵住
那些嫉妒他的批评家之际。
对他的计划来说,这是何等可怕的打击。
而如果这仅仅是打击,那还不太坏。
但我们真的以为我们在阿米索斯是安全的吗?
这个城镇防御并不坚固,
而罗马人是最可怕的敌人。
我们,卡帕多西亚人,真的够他们打吗?
这可以设想吗?
我们现在要跟那些兵团较量吗?
伟大的诸神,亚细亚的保护者,帮助我们吧。
但是在他紧张和骚动的过程中
那个诗歌意念始终萦绕不去:
傲慢和陶醉——这当然是最有可能的;
傲慢和陶醉肯定是大流士所感到的。

11
安娜·科穆宁娜(1920》[7]
在给她的《阿历克塞传》写序时,
安娜·科穆宁娜哀叹她的守寡生活。
她的灵魂一片眩晕。
“我以泪水洗面,”她告诉我们,
“涕泗涟涟……唉,历尽(她生命的)风浪,”
“唉,历尽革命。”悲痛灼伤她
“直到骨头和骨髓和(她灵魂的)碎片。”
但事实似乎是,这个贪婪权力的女人只
知道一件真正铭心的悲伤事;
即使她不承认,这个傲慢的希腊女人
只有一件难吞难忍的悲伤事:
就是尽管她费尽心机
也仍然无法取得王位,
却白白看着它被鲁莽的约翰抢走了。

12
可爱的白花(1929)
他走进他们往常一起去的那家咖啡店。
三个月前,就是在这里,他的朋友对他说:
“我们彻底完蛋了——两个人都这么穷,
要坐在这些最下等的地方。
我得坦率告诉你——
我再也不能跟你厮混了。
我要让你知道,另一个人在追求我。”
那“另一个人”答应给他买两套衣服,
一些丝绸手绢。为了夺回他的朋友,
他千方百计筹集了二十镑。
他的朋友为了那二十镑回到他身边——
但是除了这,也为了他们从前的亲密、
他们从前的爱,为彼此的深厚感情。
那“另一个人”是个骗子,一个真正的懒汉:
他只为他的朋友买了一套衣服,
并且是在压力之下,在多次乞求之后。
但现在他再也不需要那些衣服了,
也不需要那些丝绸手绢,
或二十镑,甚至二十皮阿斯特[8]。
他们在星期天埋葬他,在早上十点。
他们在星期天埋葬他,将近一周前。
他在他那个廉价棺材旁放了花圈,
可爱的白花,十分相衬,
与他的美,他的二十二岁。
那天晚上他去了那间咖啡店——
他碰巧有重要的生意要谈——他们往常
一起去的那间:他的心被刺了一刀,
他们往常一起去的那间暗淡的咖啡店。

13
听人谈起爱情(1911)
听人谈起强烈的爱情,受到触动,
像个审美家。不过,在满心喜悦之际,
别忘了你的想象力发挥了多大的作用。
这是第一,其次是你一生中经历过
和享受过的其他(较次要的)
爱情:那更真实和可感触的。
诸如此类的爱情你并不缺少。

14
神明的干预(1899)
勒蒙林:……他将在适当时刻消失;神明会干预。
德吕米雷夫人:像在古代悲剧中那样?(第二幕第一场)
德吕米雷夫人:什么事?
勒蒙林:神明来了。(第五幕第十场)
——小仲马《陌生女人》
深深地知道
……
诸神来了。
——爱默生《把一切奉给爱》
会发生这件事,然后那件事;
再过一两年——按我的推测——
将有如此如此的行动,如此如此的方式。
我们将不用操心遥远的将来。
我们将尽我们所能去做。
我们做得愈多,就糟蹋得愈多,
我们会把事情复杂化,直到我们
完全陷入混乱。接着我们就会停止。
这也将是神明干预的时刻。
神明永远会来。他们会从他们的居所下来,
一些人会被他们拯救,
另一些人会被他们拦腰抓着,
大力地、猛地提将起来;当他们带来秩序,
他们就会离去。然后这个人会做某件事,
那个人做另一件事;其他人会及时
做他们各种事。于是我们又重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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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丨
[1]帕特罗克罗斯是珀琉斯与忒提斯之子阿喀琉斯(参见《不可靠》和《特洛伊人》)的好友。——中译注,下同
[2] 题目取自但丁《神曲 · 炼狱篇》,卡瓦菲斯刻意略去其中的“因为怯懦而”。
[3]这是想象出来的,以罗马普遍的“颓废”做背景的场面。据卡瓦菲斯对此诗的评论,野蛮人在这里是一个象征,故此,“皇帝、元老院议员和演说家并不一定就是罗马人”。
[4]克娄巴特拉,埃及女王,先为恺撒情妇,后与安东尼结婚,安东尼溃败后又欲勾引屋大维,未遂,以毒蛇毒死自己。这个封王场面是安东尼安排的。亚历山大和托勒密是安东尼的儿子,而恺撒里翁则是恺撒的儿子。这些孩子之中最小的仅两岁,恺撒里翁也仅十四岁。四年后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自杀,恺撒里翁遭处死,两名小国王被抓去罗马做人质。
[5]庞培在法萨卢败给恺撒之后逃往埃及,辩士狄奥多托斯劝埃及人杀掉他。没有证据显示是狄奥多托斯把庞培的头颅带给恺撒。
[6]狄俄尼索斯和埃弗帕托都是米特拉达梯六世的别名,也有三者加起来作为全称的,译为“米特拉达梯·狄俄尼索斯·埃弗帕托”。此诗场面和诗人均为虚构。背景很可能是公元前74年,地点是黑海南岸古王国本都海岸的战略和商业重镇阿米索斯,它于公元前71年落入罗马人手中。大流士为波斯国王,在欧洲历史上,他主要以其侵略军在马拉松战役中惨败而闻名(参见《西顿的年轻人》和《德马拉图斯》)。由于大流士登上波斯国王宝座的真实情况极为模糊和可疑,故斐纳齐斯在处理他的诗时,面临历史真实和心理面貌之间的抉择。米特拉达梯六世,本都王国国王,吞并若干邻近小邦,在小亚细亚地区与罗马进行三次战争。他在公元前115年与其弟一同登基,后者后来被他所杀。在公元前74年,他挑起第三次与罗马的战争,公元前66年为卢库鲁斯和庞培所败(参见《狄奥多托斯》),并被他自己的儿子推翻,后来自杀未遂,命令士兵将自己杀死。
[7]安娜·科穆宁娜(1083—1153)是拜占庭皇帝阿历克塞一世的长女。在1118年,她企图代表丈夫奈斯福罗斯来篡夺她的兄弟约翰二世的王位继承权,但未遂。丈夫死后,她便失去所有俗世的希望,隐居修道院,撰写她父亲的传记《阿历克塞传》,诗中引语即来自该传记。
[8]皮阿斯特,埃及货币的辅币名。
文字丨选自《当你启航前往伊萨卡:卡瓦菲斯诗集》卡瓦菲斯著,黄灿然 译,上海人民出版社&楚尘文化,2021-01
编辑丨妙妙
原标题:《当你启航前往伊萨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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