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座城市，都该有一家让你停下来的书店

戈壁上有一种植物叫风滚草。

干旱时它会把根从土里收起来，团成一团，随风在公路两旁滚动。那是一种生命力极强的植物，总会找到适合自己生长的环境，重新扎下，冒出新枝。

莎士比亚书店的主人把一些短暂停留的旅人，也称作 Tumbleweed——风滚草。

在巴黎的最后一天，留给了莎士比亚书店，因为它在文学史上太有名了。那天天气很好，10月的微风带来一丝凉意，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进入后不能拍照，只能用眼睛参观。基本都是英文书，二楼有海明威等作家留下的痕迹。可惜太过匆匆，没有看全。 @summer是只银点

1951 年开张那天起，店主乔治·惠特曼就邀请路过的旅人，多是写作者、诗人和画家，免费留宿店中。作为交换，他们需要每天读一本书，在店里帮两小时工，并留下一页自传。

七十多年过去，已有近三万人曾在这里过夜，睡在书架之间的小床上。书店至今仍延续着这个传统，每年约20个名额，可以住 1–4 周。

我们大多数人不会在书店借宿。但在旅途中，人多少会有一点类似的状态——离开熟悉的地址，在陌生的街道上飘一段时间，不知道今晚睡哪儿，不知道明天会遇见谁。这种时候，一家陌生的书店是很容易让人停下来的地方。店员不知道你是谁，书架不问你从哪里来，你可以在里面待很久，也可以翻两页就走。

希腊雅典的一家书店，里面看书的人很多，三年前拍的了 @又怎么了Cathe琳大小姐

它不收留你很久，但它在你漂着的那段时间里，给了你一个落脚的片刻。

在这样的片刻，书也变得不太一样。它不再是网店购物车里待结算的一行字，也不再是书架上你总想着“之后再读”的那一本。它是你在陌生街道上偶然抽出来的一本册子，你可能读不懂它的语言，却记住了它的封面、它的重量、以及你站着翻它的那个下午。

今天是世界读书日。前几天，我们向读者征集了旅途中与书店相遇的时刻，以下是一些来信，略有编辑以方便阅读。

?｜像走进了另一个时代

嘉兴，一条听说要拆的巷子

@熹微，北京

那是2019年底。浙江嘉兴有一条临河的巷子，听说要拆了。巷子里有住人的两层楼，也有一些老旧的小店——用毛笔字写着“理发”的牌子，卖旧香烟的铺子，门外墙上挂着邮箱。我转完巷子，站到背后的一座桥上，还心血来潮写了一篇日记。

那家书店就在巷子里。卖的都是旧书，墙上挂着以前的粮票，书后面印的价格还有几毛钱的。书一摞一摞随处放着，老板是个老人。整间店几乎没有布置，就是一间靠街的小屋子，正面墙整个敞开（到了晚上用木板一块块把临街的一面挡起来），随处堆着书，墙上挂着各种票据，还有毛主席相。

我看到了很多小人书，黑白的那种，就是自己很小的时候看过的。我买了两本，一本《水浒故事》，一套《难忘的奋斗》，好像花了五块还是十块。书上印着的建议价，是几毛钱还是几分钱，反正很便宜。

之所以记得这家店因为它够老旧，书店旧，书也旧。我喜欢所有“旧”的东西，因为每一个“旧”字后面都是故事，记录着某个人、某些人、某段时期的记忆。

镇江，一栋老仓库二楼的古旧书店

@吴益生

一家普通的旧书店，何以会用这么大幅的招牌？带着这个疑问，我顺着红色的指路箭头走上前去，左拐右拐上到一栋老旧仓库的二楼。伴随着小狮子狗的叫声，仿佛闯入了另一个逝去的时代，一个与故纸相伴的异度世界，一个被时光遗忘的所在。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如同密集书库般顶天立地的大书架，粗粗数去，足足有二三十个之多。四周墙壁上悬挂着马恩列毛周朱等伟人标准像。最近的大桌子上堆放着是新收来的、尚未整理的老书，连环画，画报，还有唱片光盘，以及瓷器铜器等古玩物件，仿佛这里才是真正接地气的镇江博物馆、图书馆……

有幸与店主杨子先生交流。等抬头望向窗外，不觉夜幕已经降临。原来聊了快一个小时。我和他握手辞别，提着沉甸甸的一包书向门外走去。路上华灯初上，月露云衢，心中充满一种满足的宁静。

南京，民国小楼里的二楼南书房

《百年孤独》扉页

@子常

2018年春，我住在南京新街口。穿过明瓦廊的各色小吃店，几分钟就能走到秣陵路二十一号的二楼南书房。这座书店位于一栋民国小楼的二楼。周边仅有的几栋民国小楼如同济南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山是现代的高楼，水是流水的马路。

巷子门口集李清照词句为楹联： 感月吟风多少事，庭院深深深几许？

我一眼看到了多年故旧《百年孤独》，不禁回想书中，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时，布雷利亚诺上校是怎样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下午的。书的扉页还印有二楼南书房的红色篆章。

合上书。出门时，我注意到走廊墙壁，黑板上行书隽秀，粉笔字行行整洁，落款是创始人陈烨。看笔迹差点认作女生。壁间文字大意是请读者写写与二楼南书房的故事。于是那年写下了：

她在，民国小楼里，不灭旧时光。而我，曾是鲁人甲，路过江宁道。

北京，正阳书局

@斯文孙

在正阳书局外，透过木质雕花窗看一排排旧书安静地站着。阳光下的它们挨挨挤挤，有了生气，好像真带我瞥见了老北京的一角。

?｜意外之喜

武汉，平和打包厂里的鹅社

@头发浓密的仙女

今年春假，4月2日。去平和打包厂旧址是网上攻略里一个小地方，去之前没想到能遇到这样一家书店，意外之喜。

像现在很多书店一样，它也做成了咖啡、文创一体的综合场馆。里头有一些旧的留声机，还有一面墙在放电影，当然是无声的。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小物件角（我唯一拍下来的一张照片），满满当当，都很可爱。还有一张绘本桌架，各种各样的绘本。我买了很多绘本回去。

佛罗伦萨，一家橱窗好看的店

@禾

25年7月。是对面街道的陈列把我吸引过去的，过马路去到对面，果然里头也可爱。书看起来就有满满的想象力（不过店里不允许拍摄）。

店里放着舒缓的音乐，闲逛时会忘记自己其实完全看不懂这些语言，只是享受当时的自在氛围。

苏州，慢书房

@苏子，东莞

2024年1月，苏州观前街。在外面看见慢书房，满目都是书，它不像现在大多数书店那样卖其他商品。进到店内又见几张大书桌供人看书，不需要“消费入座”。

我们买单时，店长看到书未开封就说，这本书装帧很好的，想看的书自己开封就行。有一个对随便一本书都了解、并能让读者随便开封的店长，是真正的书店。

出差路上，亚朵酒店的大堂

@后海，石家庄

亚朵酒店各大城市都有。与其他酒店不同的是，它的前台大厅也是一座小小的书店。我每年都会入住，出差多于旅行。

一般都在一楼的大厅，有依墙而立的书架和图书。但有一次例外，大概因为租金问题，前台设在了三楼，图书单独设置在七楼的一个平层。当电梯打开的时候，我觉着视野泛着金光，刹那卸下差旅途中牛马的狼狈感。

那次我看了李娟的《冬牧场》。那时候李娟还没有那么火，我感觉遇到了知音。

酒店而兼有书店，使差旅少一点点班味。

泰州，凤城河上的一艘船

@Sally，上海

前两天周末去泰州玩。凤城河上4号码头停着一艘船，就是泰州图书馆分馆。进去坐坐翻翻书，喝杯茶避避风雨。其他游船开过身边的时候轻轻摇晃几下，又是另一番风情。

?｜我记得那一天的我自己

南京，先锋书店（五台山店）

@陆小果，周口

好像是23年年初。对这个书店印象深刻——由地下车库改造而成，里面有十字架，那句“大地上的异乡者”，还有明信片墙。墙上有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画像，我很喜欢《百年孤独》这本书。

那天和两岁多的儿子、还有老公一起去的。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抱着一本大大的绘本，我用手机抓拍到了那个瞬间，很美好。

槟城，乔治城的 ARECA BOOKS

@小青，北京

2026年1月，我们从冰天雪地的北方，去到了南洋温暖之地。

店里有一个竖竖高高的落地窗，窗外是一个天井，里面有几株植物，阳光洒下来更加郁郁葱葱，很美。收银台上摆着店主自己设计的卡片，上面写着 “Free Palestinian”。

以前读过一种说法——前往一个地方之前先去阅读有关那里的书。而我总是到了那个地方的图书馆，和那里的人交流，再去阅读他们推荐的书。也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大理，古城角落里的书呆子

@linda，深圳

2014年9月份。那时我刚辞职，是开始下一份新工作前的 gap，第一次独自旅行，去大理待了一周。一晃11年了，前几天在小红书上看到，这个书店还在经营！

店不大，是一位女士打理的，叫书呆子。静谧、舒适。

我很喜欢《美丽心灵》那部电影。当时在书店看到电影原型纳什的传记，就买了下来。现在这本书还在家里的书柜里。买的时候店主姐姐问我：看过《美丽心灵》这部电影么？我大概答复看过的、很喜欢。

那是我第一次辞职gap，也是第一次独自旅行，之后再也没有一个人旅行过，也再没有辞职过。

济州岛，The Islander

@珍，南京

原计划去汉拿山，做了好多准备，带了登山杖、冰爪，结果因为下大雪，所有路线被封，真的非常失落。开始百无聊赖地找书店，实在也没有别的地方好去了。去这家书店是因为它的名字，岛上的岛上书店，有点意境。最后买了很好看的明信片，路过邮局的时候把遗憾写下来寄了出去，安慰一下回家后的那个自己。下次再好好相遇吧。

有数据统计过城市的书店。

按总数算，中国的南京排在第一，有近 2,800 家书店；第二是墨尔本，第三是东京。再往下是圣保罗、巴黎、香港、纽约、广州、布宜诺斯艾利斯……

按人均密度算，榜单又换了一批名字。里斯本常年在前，每十万人里有近 36 家书店；紧随的是墨尔本、南京、布宜诺斯艾利斯、巴塞罗那。布宜诺斯艾利斯靠前有一个特别的原因——这座城市对纸质书免税，对进口电子阅读器征重税，算是一种政策上的偏爱。南京一直保持在全球“书店之都”的第一梯队，也有类似原因。

（数据来自 World Cities Culture Forum 历年报告；2025 年更新的第五版已不再把书店总数作为头部指标，各城市对“书店”的统计口径也略有差异，但相对排名仍有参考价值。）

一个城市有多少家书店，不完全等于这里的人读多少书。对一个在路上的人来说，重要的也从来不是这座城市有多少家书店，而是你能不能在某一条街上，刚好撞进一家你喜欢的。

芝加哥一家专门卖罗曼史书籍的店

店名叫The Last Chapter

在我们那篇征集的留言里，有人说，把伊斯坦布尔换成铁岭，这个故事也同样成立。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陌生本身就会生出故事。铁岭有铁岭的故事，但不是这一个。正因为是伊斯坦布尔，我才会和店主用数字 8 讨价还价，聊起中国人对数字的讲究；因为我不懂他们的政治，那张讽刺政权的封面才会让我停下来看很久。故事依附于地点，像影子依附于光。

我所在的城市也有独立书店，有一家收藏了快两年的店，就在家附近三公里内，但还一直没去。

我想这是因为在本地，走进一家书店是需要理由的——你要买书、要等人、要消磨时间。没有理由，你就不会进去。但在旅途中，走进一家书店不需要理由，推开门本身就是目的。

电影《诺丁山》里书店的原型，是一家真实存在过的旅行书店 The Travel Bookshop，只卖旅行书籍。编剧 Richard Curtis 就住在附近，经常路过，灵感便是从这里来的。

书店对于本地人是一种设施，对于旅人是一种体验。设施不稀缺，体验永远在流逝，甚至可能仅此一次。所以从某个角度讲，旅人才是书店真正的客人。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会离开，所以怀着一种本地人不会有的郑重，推开那扇门。

读书日庆祝的不只是“阅读”这个动作，而是书作为一种让人和世界产生连接的媒介。旅途中的书店，恰好把这层关系放大了——你在异乡的街道上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种你读得懂或读不懂的语言、一本你从未听过的书、一个可能会成为你后来很多年记忆的瞬间。

编辑 | kusafiri

主编 | 魏冰心

原标题：《每座城市，都该有一家让你停下来的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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