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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构城市的“呼吸系统”:芬兰双城如何把气候危机变成一场“经济成功史”?

澎湃新闻首席记者 刘栋 发自芬兰
2026-04-29 07:43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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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欧的凛冬,是对人类能源系统严酷的试金石。在这里,长达半年的供暖季和气温骤降至零下25摄氏度的极寒,让任何脆弱的能源网络都无处遁形。

然而,正是在这片对热能有着极度渴望的土地上,一场悄无声息却极其猛烈的能源革命已经跨越了临界点。当全球还在为如何平衡化石燃料退出与能源安全而争论不休时,芬兰人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和惊人的执行力,将国家碳中和的时间定在了2035年,成为全球最激进的目标之一。

“等待是不明智的,不作为的代价远高于立即行动的成本。”芬兰气候与环境部长萨里·穆尔塔拉(Sari Multala)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发出了有力的忠告。

在芬兰地下施工中的巨型储水洞穴“瓦兰托”(Varanto)

在首都赫尔辛基大都会区,变革的轰鸣声早已在地下和街头同时响起。原本计划于2029年全面淘汰的煤炭发电,实际上在去年就已提前画上句号。作为这场国家级实验的先锋,万塔(Vantaa)和埃斯波(Espoo)这两座城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前实现区域供暖的彻底脱碳与城市生态的量化重塑。

在这里,城市正在重构它的“呼吸系统”:不再吞吐黑色的煤灰与导致全球变暖的二氧化碳,而是吸入废弃的垃圾,呼出可用于取暖的温水与量化计算的绿色生态。在芬兰,真正的绿色转型绝不仅是停留在嘴上的环保口号,而是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城市基建重构与经济算账。

芬兰的国家气候雄心与思考

如果没有国家在顶层设计上的“铁腕”与“定力”,任何城市的绿色转型都只能是无源之水。芬兰双城实验的经验,首先建立在一个极其稳定且充满危机感的国家制度基石之上。

作为芬兰现任气候与环境部长,穆尔塔拉的肩上承担着跨部门的重任。她不仅在环境部主导气候、循环经济、城市规划和废水管理,同时也在芬兰经济与就业部负责能源板块。对她而言,这种跨部门的职权设置意味着她不仅能制定宏伟的环境目标,更能掌握实现这些目标的产业与经济工具。

芬兰气候政策的定海神针是自2015年实施、并于2022年大幅修订的《国家气候法》(National Climate Act)。这部框架性立法确立了芬兰在2030年减排60%、2040年减排80%、2050年减排至少90%(力争95%)的量化目标,并立下了“2035年实现碳中和”的全球领先军令状。

芬兰环境部高级部长顾问奥乌蒂·洪卡图基亚(Outi Honkatukia)指出,这一目标在上一届政府期间就已获得议会多数党派的共识,保持了高度的政策连贯性。洪卡图基亚解释道:“这种做法极具前瞻性,因为它将长期的气候目标从四年一届的政府手中剥离了出来。不论哪个政党执政,都无法轻易改变总体战略框架。”这种立法的连续性不仅提升了政策透明度,更为企业界提供了长期的投资确定性。

但芬兰的雄心不止于此。穆尔塔拉强调,芬兰不仅关注自身的减排,更致力于扩大“气候手印”(Climate Handprint),即通过支持本土企业研发创新,为全球提供减缓气候变化的解决方案。为此,芬兰计划到2030年将研发投资提升至GDP的4%,并利用税收抵免等手段为清洁技术营造稳定的投资环境。

随着本届芬兰政府的工作全面步入执行阶段,穆尔塔拉正致力于推进一项核心愿景:将芬兰打造成全球清洁能源的先驱,甚至是一个“清洁能源超级大国”。而达成这些目标的背后,穆尔塔拉分享了芬兰最核心的经验:让市场机制发挥决定性作用。

她极力推崇欧盟的碳排放交易系统(ETS)。“核心逻辑就是让污染者付出代价,”穆尔塔拉解释道。在这一机制下,投资化石燃料不仅建造成本高,未来的碳排放运营成本更是天文数字;相反,零排放的核能和可再生能源则无需支付这些费用,这直接赋予了清洁能源极高的盈利预期。

得益于此,芬兰目前95%的电力生产已实现无化石燃料。穆尔塔拉自豪地表示,当全球因地缘冲突导致油气价格飙升时,芬兰的电价依然保持稳定。这使得芬兰在面临俄乌冲突等外部冲击时,能够毫不费力地切断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同时,面对数据中心带来的巨大电力需求,穆尔塔拉认为这不仅不是挑战,更是机遇——庞大的用电需求正是吸引和支撑大规模清洁能源产能投资的最佳动力。

能源突围与碳汇危机的博弈

然而,芬兰的转型并非一路坦途。独立于芬兰政府的公共智库——芬兰国家创新基金(Sitra)向澎湃新闻展示了芬兰的系统性应对策略与严峻挑战。

Sitra可持续发展项目高级负责人奥乌蒂·哈恩佩拉(Outi Haanperä)博士盘点了各行业的减排成绩单后,坦言当前局势“喜忧参半”。她指出,芬兰在能源与工业领域的去碳化确实取得了极其瞩目的“好消息”——自2005年以来,排放交易部门的温室气体排放量大幅下降了62%。凭借风能和核能的高占比,芬兰成功抵御了因乌克兰和伊朗局势引发的能源危机,证明了摆脱化石燃料不仅是气候议题,更是国家安全的核心。

但哈恩佩拉也直言不讳地发出了警钟:近年来,芬兰的土地利用、土地利用变化和林业(LULUCF)部门的排放量正在上升。由于俄罗斯木材进口中断导致的国内采伐量增加、森林生长放缓,以及气候变暖导致的泥炭地排放增加,芬兰引以为傲的“森林净碳汇”正在变成“净排放源”。她警告称:“如果这一趋势持续,我们将面临极大的困难去实现2035年的净零排放目标。”

而交通与农业部门的减排仍步履蹒跚。虽然设定了2030年道路交通减排50%的目标,但电动汽车的普及速度却慢于预期。哈恩佩拉分析了背后的现实原因:除了初期车辆昂贵、芬兰汽车保有年龄偏大(平均服役约17年)之外,主要是因为芬兰地广人稀以及极其严酷的寒冬——在零下25摄氏度的低温下,电动车的续航里程会直接减半,这给居住在农村地区的人们带来了真实的“里程焦虑”。同时,农业领域的碳排放也像是一条“平缓的直线”,迟迟未能实现有效削减。

这些挑战倒逼着芬兰必须在城市基建与减排技术上采取更加激进的举措,以弥补天时和地理造成的“亏空”。

万塔市的能源颠覆式重构

万塔能源的垃圾回收处理设施

在距离赫尔辛基不到半小时车程的万塔能源(Vantaa Energy)总部的一间会议室里,高级副总裁尤哈·卢奥马拉(Juha Luomala)用一句极具芬兰特色的开场白介绍公司的使命:“因为我们这里的冬天非常寒冷,所以我们必须密切关注房屋的供暖问题,这是保障这座城市舒适运转的首要任务。”

卢奥马拉详细介绍了芬兰广泛使用的“区域供暖(District Heating)”系统。在万塔,约90%的建筑都连接在长达600公里的供暖管道网络上。位于热电厂的系统将水加热到将近100摄氏度,热水流经整座城市为千家万户供暖,释放热量后退回热电厂再次循环加热。

万塔能源

他指出,让万塔能源在北欧众多城市中脱颖而出的,是他们极其高效的“垃圾变能源”模式。由于芬兰已经全面禁止垃圾填埋,万塔能源将市民产生的生活垃圾、商业和工业混合垃圾进行高效焚烧。目前,该市高达75%的区域供暖热能直接来自垃圾焚烧。

“这就产生了双赢的局面,”卢奥马拉解释道,“你处理掉了人们不需要的垃圾,同时又极度高效地生产了大量清洁能源。我们的目标是为市民提供负担得起、可靠且清洁的能源。”除此之外,他们还积极回收城市建筑的废热,例如大型杂货店冰柜产生的热量,以及未来数据中心冷却系统排出的热气,将其重新注入供暖管网中。

在卢奥马拉展示的数据中,万塔能源的转型速度令人惊叹。在2010年,该公司的区域供暖系统仍完全依赖煤炭、天然气和石油等化石燃料,每年的碳排放量高达90万吨。

然而,在过去十多年里,他们投资了约10亿欧元进行绿色改造。“就在今年,我们将彻底淘汰所有的化石燃料,”卢奥马拉自豪地宣布。现在的万塔能源正逐渐转向100%利用垃圾焚烧、生物质燃料以及清洁电力来制热。在谈及企业未来十年的规划时,他透露公司计划再投入约14亿欧元用于绿色能源生产,致力于在2035年成为北欧领先的“循环能源公司”。

为了解决能源转型中的核心痛点,卢奥马拉重点展示了两个堪称“世界级”的超级工程。

“瓦兰托”(Varanto)项目示意图

为了解决太阳能和风能等可再生能源“靠天吃饭”的间歇性问题,万塔能源正在地下140米的坚硬岩层中,开凿三个总体积达100万立方米(相当于400个标准奥运游泳池)的巨型洞穴。利用地下水的静水压力,这里将储存高达140摄氏度却不会沸腾的超高温水。

“这就像一个巨大的地下热能金库,”卢奥马拉比喻道。在夏季能源过剩且便宜时,他们用电将水加热储存;到了寒冷的冬季,再将这些热量释放到城市的供暖管网中。这个造价约3亿欧元的项目预计将消除城市对化石燃料的最后一点依赖。

尽管垃圾焚烧解决了填埋问题,但仍会产生约30万吨的二氧化碳。卢奥马拉指出,未来的终极解决方案是“碳捕集”。他们计划投资6亿至10亿欧元,在厂区内建立大型捕集设施,将捕集的二氧化碳液化后,通过管道输送至6公里外的港口,再用船只运往丹麦或挪威海岸那些已经枯竭的天然气和石油气田进行永久封存。

埃斯波市的柔性刻度

如果说万塔市展现了芬兰式碳中和的“硬核物理力量”,那么与其相邻的埃斯波市(Espoo),则演绎了一场关于数字化追踪与生态计算的“精密治理”。

作为芬兰第二大城市和“欧洲创新之都”,埃斯波市长凯·米凯宁(Kai Mykkänen)自豪地宣布该市已经在2024年全面淘汰了供暖中的煤炭。面对未来,他们用数据与算法,为城市编织了一张无缝的减排网。

作为埃斯波市发展经理,卡罗丽娜·伊索阿霍(Karoliina Isoaho)抛出了该市极其雄心勃勃的宏观目标:在2030年实现全面碳中和。具体而言,相比1990年的水平,埃斯波必须在2030年硬性减排80%,剩余的20%通过碳汇等方式抵消。由于其卓越的气候规划,该市已于2024年春季荣获欧盟委员会颁发的“欧盟使命标签”。

伊索阿霍用一组令人振奋的数据证明了埃斯波的行动力:尽管城市人口在快速增长,但自1990年以来,埃斯波的总排放量已下降了33%,人均排放量更是大幅锐减了64%。

为了确保这些减排措施透明且可追踪,市政当局开发了“埃斯波气候观测台”(Espoo Climate Watch)。这是一个综合性的数字化平台,犹如城市的“气候雷达”,实时监控着城市在各个关键维度的进展与情景预测:从供暖网络的去煤化进度,到低碳建筑的能耗指标,再到微型可持续交通的普及(目前公共交通、自行车和步行的比例已升至59%)。在埃斯波,减排不再是模糊的口号,而是被精准钉在数字仪表盘上的KPI。

在数字化追踪的同时,埃斯波还在地面上进行着一场极具革命性的生态空间规划。面对Sitra指出的“碳汇流失”危机以及城市扩张的冲突,埃斯波引入了一套近乎苛刻的自然价值量化工具。

城市规划与环境专家西尼·卡尔胡宁(Sini Karhunen)向澎湃新闻指出,城市必须被视为一个“会呼吸的生命系统”。为此,埃斯波在规划中全面铺开了一套“区域绿化率(Green Factor)”计算系统。

这套“绿色计算器”打破了开发商“只讲容积率、不计生态账”的传统逻辑。它将自然界的多种栖息地形态进行精细的数值化测量,考核的不仅是绿地面积,更包含了植物的立体层次(地被、灌木、乔木)及其对生态系统的真实贡献。

现在的硬性规定是:在建筑设计初期,必须增强房屋结构的荷载能力,以承载拥有深层土壤、蓄水能力极强的“重载生态屋顶”。这些被量化打分、强制执行的绿色空间,如同城市的汗腺与海绵,在暴雨时滞留降水,在酷暑时调节微气候,将森林的碳汇与生态价值极其精准地镶嵌进了现代城市的钢筋水泥之中。

面对气候危机这场生死存亡的考验,芬兰模式给了世界一个极其清醒的启示:真正的碳中和,绝非一蹴而就的环保狂欢,更不能仅靠单一的减排技术。从赫尔辛基大都会区的上空俯瞰,芬兰的这场双城能源实验,正在拼凑出一幅未来碳中和城市的完整拼图。

面对全球一些仍在气候行动或能源转型上犹豫不决的国家,穆尔塔拉警告说,气候变化是一场切实的生存危机,虽然气候临界点的逼近难以用肉眼立刻察觉,可一旦越过底线,人类失去的将永远无法挽回。

“芬兰的实际案例证明,绿色转型绝不是经济发展的绊脚石,而是一部彻头彻尾的 ‘经济成功史’。摆脱化石燃料不仅保护了本国环境,更让民众免遭国际能源价格波动的剥削,同时为企业创造了海量商机。此外,投资清洁能源直接改善了民众健康与生活质量。”她坚定地说道。

    责任编辑:李怡清
    图片编辑:乐浴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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