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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天花板级诗人,李白靠的不仅是“天才”

2026-04-27 15:1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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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是天才诗人,古今皆无异辞。既然是天才,写诗当然可以随手拈来,皆成妙章,连脑子也不必转一下。

一般学者似乎忽略了李白早年曾三拟《文选》的记载,也不太注意李白文集中保存的《拟恨赋》,就是三拟的孑存。什么叫三拟《文选》?就是他曾花费超过常人想象的气力,仔细揣摩过《文选》保存的梁以前数以百计的诗文,模仿各家风格,写作同样题目,由此揣摩艺术特色与风格差异。有此努力,他方能取得惊骇世人的成就。李白本人诗文,也曾反复修改,方得定稿。

在校定全部唐诗后,陈尚君老师发现李白诗歌存世文本中存在大量异文,有许多类型是别家文集中少见或未见者。这些文本歧义当然有后世流传的因素,更多的可能则是李白本人反复修改定稿的结果。

《古风五十九首》在各本李白集中,皆居诗之首卷,可以认为是李白一生最用力写作、也最为重视的代表作。但疑问也多。

首先,蜀本作《古风五十九首》,咸淳本作《古风六十一首》。后者增出的两首,一是其八:“咸阳二三月,宫柳黄金枝。绿帻谁家子?卖珠轻薄儿。日暮醉酒归,白马骄且驰。意气人所仰,冶游方及时。子云不晓事,晚献《长杨辞》。赋达身已老,草《玄》鬓若丝。投阁良可叹,但为此辈嗤。”二是其十六:“宝剑双蛟龙,雪花照芙蓉。精光射天地,雷腾不可冲。一去别金匣,飞沉失相从。风胡灭已久,所以潜其锋。吴水深万丈,楚山邈千重。雌雄终不隔,神物会当逢。”蜀本收入另卷,题作“感寓二首”。二诗在宋初所编《唐文粹》卷一四上所收,皆题作“古风”。究竟《古风五十九首》是李白自定,还是宋敏求为贴近《古诗十九首》而改动,目前还难下定论。

《古风五十九首》所附校记,至少四首有较大幅度的修改。

一是其三十九:

登高望四海,天地何漫漫!

霜被群物秋,风飘大荒寒。

荣华东流水,万事皆波澜。

白日掩徂辉,浮云无定端。

梧桐巢燕雀,枳棘栖鸳鸾。

且复归去来,剑歌《行路难》。

此诗深受阮籍《咏怀诗》影响,写登高望远的岁末衰瑟之感。别本作:

登高望四海,天地何漫漫!

霜被群物秋,风飘大荒寒。

杀气落乔木,浮云蔽层峦。

孤凤鸣天霓,遗声何辛酸。

游人悲旧国,抚心亦盘桓。

倚剑歌所思,曲终涕洄澜。

前四句全同,其后差别很大。别本在写出岁末万物凋零之感后,写寒杀之气使乔木凋零,浮云蔽淹层峦,孤凤独鸣,声调辛酸。其后引出游子思乡悲旧国之情,以倚剑悲歌、曲终泪落作结。将伤时与思乡两个主题交叉表达,情感表达显得并不集中强烈。正本则写时光与荣华如同逝水般一去不还,更增万事无望之感。接写白日辉黯,浮云不定,梧桐本为凤凰所居,现在为燕雀所占,高洁玉食的鸳鸾只能栖处枳棘之中,寓时之小人得志,英杰沉沦,更增忧时之感。最后以归来悲歌作结。正本集中表达人生漂泊不定、岁暮伤时之感,显然较别本为优。

二是其四十六:

一百四十年,国容何赫然!

隐隐五凤楼,峨峨横三川。

王侯象星月,宾客如云烟。

斗鸡金宫里,蹴踘瑶台边。

举动摇白日,指挥回青天。

当途何翕忽,失路长弃捐。

独有扬执戟,闭关草《太玄》。

别本作:

帝京信佳丽,国容何赫然。

剑戟拥九关,歌钟沸三川。

蓬莱象天构,珠翠夸云仙。

斗鸡金城里,走马兰台边。

举动摇白日,指挥回青天。

当途何翕忽,失路长弃捐。

独有扬执戟,闭关草《太玄》。

此诗述帝京今古盛衰之感,“当途”二句是中心,末二句概括卢照邻《长安古意》“寂寂寥寥杨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华发,飞来飞去袭人裾”之意,写有才学之士之寂寞不得志。末六句全同,差别在前八句。正本首句改为“一百四十年”,写出自唐开国后之盛况,也点明作于安史乱后,由盛剧衰之原因。中间长安、洛阳城的景象有所改变,诗旨则更为强烈。

三是其五十四:

倚剑登高台,悠悠送春目。

苍榛蔽层丘,琼草隐深谷。

凤皇鸣西海,欲集无珍木。

鸒斯得匹居,蒿下盈万族。

晋风日已颓,穷途方恸哭。

别本作:

倚剑登高台,悠悠送春目。

苍榛蔽层丘,琼草隐深谷。

翩翩众鸟飞,翱翔在珍木。

群花亦便娟,荣耀非一族。

归来怆途穷,日暮还恸哭。”

诗咏登高伤春,亦仿阮籍《咏怀》,感慨世俗奔竞,贤人不受时重,自感途穷而恸哭。别本中间出现“众鸟”“群花”之不同物象,正本则改为凤凰与鸒斯之雅俗之比和命运之分,更集中表述贤人途穷之无奈运命。

四是其七,似有三本。一为蜀本正文:

客有鹤上仙,飞飞凌太清。

扬言碧云里,自道安期名。

两两白玉童,双吹紫鸾笙。

去影忽不见,回风送天声。

举首远望之,飘然若流星。

愿餐金光草,寿与天齐倾。

二为蜀本校记之别本:

五鹤西北来,飞飞凌太清。

仙人绿云上,自道安期名。

两两白玉童,双吹紫鸾笙。

飘然下倒景,倏忽无留行。

遗我金光草,服之四体轻。

将随赤松去,对博坐蓬瀛。

三为《李诗通》《全唐诗》校记所引:

客有鹤上仙,飞飞凌太清。

扬言碧云里,自道安期名。

两两白玉童,双吹紫鸾笙。

飘然下倒景,倏忽无留形。

遗我金光草,服之四体轻。

将随赤松去,对博坐蓬瀛。

其三为拼合前二本而成,即前六句同蜀本正文,后六句与蜀本校引别本仅一字不同,故不足为据。

诗述对游仙之向往,别本到正本的改动较大,即别本首句写五鹤飞来,有鹤而无人,正本改为客即骑鹤之仙人,与次句相接,是仙人凌空,游遨天地间。三句原写仙人身居云上,因首句之改,顺改为“扬言碧云里”,是就仙人之发声。末之六句,正本“去影忽不见,回风送天声”两句,是对别本“飘然下倒景,倏忽无留行。遗我金光草,服之四体轻”四句的改写,写仙人临去时候的情景,仔细体会,正本更见仙人之若有若无,即临去之际的仙味。“回风送天声”是诗中得意之句。别本末句写我遇仙后之誓愿,在正本中则衍为四句:“举首远望之,飘然若流星。愿餐金光草,寿与天齐倾。”都写我之遇仙与誓愿,举首远望极见对仙人之倾慕之忱,而仙人留下之金光草,从仙人之遗留,改为我接受后愿饮服。别本写到古仙赤松,写到蓬瀛博戏,只是要传达升仙长寿之境界,正本改为“寿与天齐倾”,直截了当地写出求仙食草之结果。

02

《古风五十九首》与《感兴八首》重合者三首,也可以视为定本与初稿之关系。

其一,《感兴八首》之四:

芙蓉娇绿波,桃李夸白日。

偶蒙东春荣,生此艳阳质。

岂无佳人色,但恐花不实。

宛转龙火飞,零落互相失。

讵知凌寒松,千载长守一。

《古风》其四十七:

桃花开东园,含笑夸白日。

偶蒙东春荣,生此艳阳质。

岂无佳人色,但恐花不实。

宛转龙火飞,零落早相失。

讵知南山松,独立自萧飋。

萧士赟曰:“观者试以首句比并而论,美恶显然,识者自见之矣。”二首除细节区别外,重要区分在首尾各二句。《古风》直接写桃花绽开时的得意诩夸,《感兴》则先写芙蓉,再写桃李,虽然众花纷纷,意象显然并不统一。末二句皆写松之对比,《古风》显然更为形象,也更为独立不移,与桃花之零落适成强烈对比。《感兴》末二句稍显抽象,所谓千载守一也无法在对比中展示。

其二,《感兴八首》其六:

西国有美女,结楼青云端。

蛾眉艳晓月,一笑倾城欢。

高节夺明主,炯心如凝丹。

常恐彩色晚,不为人所观。

安得配君子,共成双飞鸾?

《古风》其二十七:

燕赵有秀色,绮楼青云端。

眉目艳皎月,一笑倾城欢。

常恐碧草晚,坐泣秋风寒。

纤手怨玉琴,清晨起长叹。

焉得偶君子,共乘双飞鸾。

二诗前半相似,“常恐”二句及末二句诗意亦大约相同。王琦云:“此篇与二卷中古诗之二十七首互有同异,想亦是其初稿,编诗者不审,遂重列于此耳。注已见前者,不复重出。”差别在一写西国美女,一写燕赵秀色,《感兴》写美女之高节,内心明亮如凝丹;《古风》则写岁暮之际美人之悲哀。相比较言,《古风》似更胜,为定稿。

其三,《感兴八首》之七:

朅来荆山客,谁为珉玉分?

良宝绝见弃,虚持三献君。

直木忌先伐,芬兰哀自焚。

盈满天所损,沉冥道所群。

东海有碧水,西山多白云。

鲁连及夷齐,可以蹑清芬。

《古风》其三十六:

抱玉入楚国,见疑古所闻。

良宝终见弃,徒劳三献君。

直木忌先伐,芳兰哀自焚。

盈满天所损,沉冥道为群。

东海泛碧水,西关乘紫云。

鲁连及柱史,可以蹑清芬。

两篇的差异仅在一些细节方面,都从卞和荆山得玉起兴,差别仅在因三度献玉不售且遭祸的命运,比较高蹈避祸的态度,认为后者更显得高尚。《感兴》连用鲁仲连和伯夷、叔齐的典故,《古风》则似乎觉得以老子西行出关典故与鲁连放在一起,比伯夷、叔齐采薇西山更为恰当,因而有改动。《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卷二四萧士赟曰:“按此篇已见二卷《古风》三十六首,但有数语之异,编诗者不忍弃,故两存之。”大致符合实情,二诗确为一诗之前后稿。

《古风五十九首》是一大组诗,今人认为非李白一时一地之作,甚是。上述七首诗的两种文本,大多应以《古风》为佳胜,足见李白对此组诗之反复修改。其他五十多首,也很可能经过这样的再三增改删订,只是不似此七首诗,留下具体的文本差异,可供分析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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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尚君,1952年生,浙江慈溪人,出生并成长于江苏南通。复旦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文科特聘资深教授。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名誉会长,国家古籍整理规划小组成员。精研唐代文献四十余年,尤着眼于唐五代基本文献的发掘与编纂,循传统体例之著作有《唐五代诗全编》《全唐诗补编》《全唐文补编》《旧五代史新辑会证》等,论文结集有《唐代文学丛考》《汉唐文学与文献论考》《贞石诠唐》《唐诗求是》等,另有读书札记十多种。

本期编辑 | 李映潼

原标题:《成为天花板级诗人,李白靠的不仅是“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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