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温伯格：旋涡 | 新书试读

在这些相连的非虚构散文中，艾略特·温伯格为整个宇宙创造了另一个旋涡。

——《波士顿评论》

艾略特·温伯格，美国散文家、诗人、翻译家。既是博尔赫斯、帕斯、北岛的英译者，也是中国文化的研究者。著有《观看王维的十九种方式》《杜甫一生》等作品，是首位获得阿兹特克雄鹰勋章的美国作家。

艾略特·温伯格的写作在诗与叙事之间游走，他以举重若轻的笔触，写就博赡而精微的散文。在《基本元素》一书中，温伯格以文学考古学家、天文学家、人类学家、动物园管理员等不同身份，带领我们穿越时间和空间，走进由世界各地的神话、寓言和历史编织成的迷宫。

今天分享《基本元素》中《旋涡》一章的节选。

*本文约2400字，静静阅读约需十分钟。

旋涡

（节选）

一

独木舟滑行在枯树林间。在阿兹特克年历的第四个月，也就是雨季来临之前，阿兹特克人会爬上星山去找那棵最高、最挺拔、最美丽的树。他们小心翼翼地把树枝绑好避免折断，把树砍倒却不让一片叶子碰到地面，然后又唱又跳地扛着树去城市的中心。在大神庙的庭院里，这棵树被扶正，绑着的树枝被松开，朝向雨神特拉洛克的神像。四棵矮小的树被放置在广场的四角，系上挂着鲜艳的小旗子的绳子，绳子被牵引至位于正中心的树上。这棵树叫作“我们的父亲”，也叫作“有心之人”。他们围着这些树放上灌木、鲜花和石头，建造了一座昙花一现的花园。

祭司们抬着一顶垂着帘子的轿子走进了花园。轿子里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她穿着蓝色的服饰——这种蓝色和特诺奇蒂特兰城原址旁边湖水的颜色一样——戴着一顶赤冠，蓝色的羽毛从头冠上垂下。人们唱起了长歌向她致意。

接着，“我们的父亲”这棵树又被绑起来放在一艘独木舟上。女孩也被放在独木舟上。成百上千的人坐上自己或朴素或华丽的独木舟，弹奏着音乐，在湖上向着潘蒂特兰行驶而去。那是由地下渗水而形成的一处神秘、危险的旋涡。

在旋涡旁，他们松开绑着的“我们的父亲”，然后把它立起，用力插入湖中，而这片湖就叫作“我们的母亲”。树立在湖里直到腐烂为止。由于每年都会进行这个仪式，这片湖也就成了枯树的森林。祭司们把女孩从轿子里拉出来，用宰杀鸭子的小刀割破女孩的喉咙，让她的血流入水中，然后把她连同赐予的珠宝、宝石、项链和手镯一起扔入旋涡。一片寂静中，独木舟又滑过枯树林，返回家园。

二

“意象不是一种理念。”一九一四年，埃兹拉·庞德点出了伦敦某些先锋派的倾向 ：“意象是一个光芒四射的节点或节点的集群；它是我可以而且必须称之为旋涡的事物，思想从它开始，穿过它，进入它，从而不断涌现。从严格意义上说，我们只能叫它旋涡，不得已而为之，因此取名‘旋涡主义’。”

庞德六年前就在《普罗提诺》一诗里用到“旋涡”这个词 ：“穿过事物的节点，/ 回冲锥体的旋涡，/ 隐匿徘徊于回忆间，独自 / 在混沌中…… // 我是造物宝座上的一颗原子。”

普罗提诺说（庞德引用的是托马斯·泰勒的译文），开悟的灵魂回到原点，原点即旋涡。它悬浮于“轮回源头”的中心之上，并得到了福祉，因为“知性世界的生命由智性的力量构成”。

艾伦·阿普沃德在一九二二年说：“旋涡的物质基础是水，或是水和岩石的组合。但仅是水和岩石的组合并不能生成旋涡，除非在这两者之外还存在别的能量……一切事物都和能量有关。水涡和水塘的区别就在一个‘涡’字上。

三

庞德在《普罗提诺》一诗的手稿上加了一个注：“我以为‘锥体’指的就是‘心灵上的波浪’（Vritta）构成的旋涡，即瑜伽修行者宇宙观里的旋涡圈。”这个想法是从“某位印度教大师那里得到，不过大师的名字我想不起来了”。这位印度教大师就是瑜伽修行者罗摩恰拉卡（Yogi Ramacharaka）。年轻时的庞德曾把大师的书送给当时的女友希尔达·杜利特尔。在庞德早期的《当代习俗之五》一诗里也提到过大师的《哈他瑜伽》。五十年后，被关在圣伊丽莎白医院精神病区的庞德还在谈大师的书。希尔达·杜利特尔晚年还在包里放了一本，以此纪念她与庞德年轻时的爱情。一百年后，大师的书仍在出版，用的还是蓝色封面。

出版了《瑜伽哲学和东方神秘学高级课程》《瑜伽哲学十四讲》等十三本书的作者瑜伽修行者罗摩恰拉卡并不存在。真正的作者是美国人威廉·沃克·阿特金森。他于一八六二年在巴尔的摩出生，主要在芝加哥做律师，于一九三二年在加州去世。他是美国“新思想”运动（即专为基督徒设计的东方性灵学说）的主将，曾编辑杂志《新思想》《高级思想》和《暗示》，创立了心灵俱乐部、阿特金森精神科学学院，它们和心灵研究公司地处同一条走廊。他以本名写了一堆书，其中一本叫作《实用精神影响 ：精神振动、心灵影响、个人魅力、兴趣、心灵的自我保护等课程，包括实用指导、练习、指示等，任何一般智力水平的人都能够理解、掌握和演示》。

后来，有人称阿特金森以瑜伽修行者罗摩恰拉卡署名出版的著作是和一位名叫巴巴·巴拉塔的大师合作完成的。一八九三年，世界哥伦布纪念博览会在芝加哥举行，两人在该博览会期间举办的世界宗教大会上相识。巴巴·巴拉塔是真正的瑜伽修行者罗摩恰拉卡的徒弟。瑜伽修行者罗摩恰拉卡于一七九九年在印度出生，他步行游历各地寺庙的藏经阁，在山林间戒斋。六十六岁时，他终于建立起自己的哲学。他招收了一个八岁的徒弟，两人一同回访了罗摩恰拉卡的旅程。九十四岁时，罗摩恰拉卡派徒弟到世界各地传播他的思想。巴拉塔到了芝加哥，他在宗教大会上的演讲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尽管没有任何关于巴拉塔或罗摩恰拉卡的记录被保留下来。

二十世纪初，虽然有诸如失落的大陆利莫里亚和亚特兰蒂斯等偶发性的短暂脱轨话题，瑜伽修行者罗摩恰拉卡的第二本书一定已经成为必读的选项。阿特金森的名字没有在作品中出现。作品中所展示的是一位纯正的印度智者以简单易读的语言讲解完全现代又普世的印度教教义。作品里没有奇怪的神灵和习俗，还通过最新的科学来印证而不是否定教义。他的《智瑜伽心得》一书主要涉及进化论、天文学、晶体学、微生物学和其他自然科学的最新发展。他于一九〇六年出版的《王瑜伽》中的很多段落读起来像是庞德于一九三四年出版的《阅读ABC》的前身。瑜伽修行者在《王瑜伽》中说，“正确使用意志的最大障碍于大多数人而言”——庞德会说写好诗的最大障碍于大多数诗人而言——是“没有能力集中精力”。罗摩恰拉卡给出了集中精力的练习。举个最普通的例子，比如铅笔 ：“让大脑另辟蹊径……可以从以下这几个角度来思考：1. 事物本身；2. 事物的来源；3. 目的或用途；4. 联系；5. 可能的结局。”罗摩恰拉卡的铅笔幻化成庞德《诗章》里的万千事物，不过他们两人的方法一致。庞德的《阅读ABC》和罗摩恰拉卡的《王瑜伽》所倡导的思想像极了自然学家路易斯·阿加西斯指导学生时说的趣话：花数周时间仔细观察一条鱼直到鱼腐烂为止。

BOOK

《基本元素》

[美] 艾略特·温伯格

李栋 译

雅众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关于译者

李 栋

德、法、英、中多语作家、翻译家。首部英语诗集《橘树》（The Orange Tree）获得美国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凤凰诗人系列首届新锐诗人图书奖。中文译作包括华裔美国诗人张明皚的《记逝录》，美国诗人弗罗斯特·甘德的《相伴》《新生》《魂与结》，德法双语作家安妮·韦伯的《安妮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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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艾略特·温伯格：旋涡 | 新书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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