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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晓明:读一点学术史

胡晓明
2026-04-26 11:07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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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2026年4月25-26日,“叩寂求音——第二届先唐文学研究青年学者论坛”在华东师范大学中山北路校区举行。本文为华东师范大学胡晓明教授在论坛开幕式上的演讲,澎湃新闻经授权刊发。

“叩寂求音——第二届先唐文学研究青年学者论坛”会议手册

现在学术会议很多,“学者们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开会的路上。”更极端的是:“不是在发言,就是在听无意义的发言。”这个说法比较极端,至少我们这个会除外。但是,的确表面上看好像是很繁荣,但内部还是有危机。一个是AI带来的危机,大家都知道,今天不讲这个。另一个是由于现存学术体制本身带来的难处,导致重量不重质,重文献不重问题,学术思想匮乏、学术创造力懈怠、学术关怀细碎化而来的表面热闹而整体沉闷。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很难,都不容易,但不应因为难,就不讲问题。据今年参加教育部评奖的老师说,大家共同的感觉就是没有令人兴奋、令人眼睛一亮的好作品,文献功夫都做得不错,选题也是一些空白,但就是没有学术思想。如果大家都可以奖,那就无所谓奖不奖了。

我是做文论的,可能跟大家的专业方向不同,但有一些问题是相通的,譬如,要不要了解一点学术史?不仅是古代文学的学术史,而且是学术思想史,是中国传统文史、文哲之学的学术史?我们一般分为内史与外史,要不要关心一点古代文学内史之外的学术思想与学术史问题?我觉得还是要的。简单粗暴地说,内史与外史当然是相互激发、相互缘助的。没有内史,就没有一个学科的长期可持续的发展;没有外史,就没有学术思想,没有一个个学科的外向型导向来推动学术共同体的进步。

这里的问题比较大。我今天想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古典文学学科的传统说起。卑之无甚高论:一个是守正,一个是创新。守正,就是我们恢复了中国原有的专书讲读的传统。从1995年开始,打破了仅仅是文学史套路,回到中国讲文学的旧传统即专书讲读的传统。我们选了四本书,经部《论语》、子部《庄子》、史部《史记》,集部《文心雕龙》后来改成《昭明文选》。四本书作为中文系基地班的学生的必修课。老师手上拿着一本书,学生手上也拿着一本书,把这本书至少是某些部分,讲透讲通讲细。我自己讲过《文选》的赋与《庄子》的内七篇,围绕着专书有关的学术训练和学术问题充分地展开,改变了中文系的学生四年毕业,却没有翻过《论语》就去大谈孔子,没有翻过《庄子》就大谈特谈庄子,这样的一种空疏的局面。时代对中国文学学科的基本要求,就是传承文化,我们从中国语言的角度去做文化传承的事情,就是回应了时代的需求。那时候的系主任齐森华教授非常有魄力,也信任我,这是我任教研室主任时做的教学改革。

但是这仅仅是一个方面。另外一个方面,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传统,就是创新,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创造性的转化。中文系的大佬教授如徐中玉、钱谷融、施蛰存、王元化四大先生,当然还可以加上徐震堮、程俊英这样的新文化人教授,他们的一个特点,都是既尊重古典学术的本身,又能以现代中国为杠杆来撬动古典文学的学术研究与教学。比如说钱谷融与《世说新语》的关系,徐中玉先生的中国古代文论范畴命题研究,王元化先生的《文心雕龙》,施蛰存先生的四个窗子等,都是对中国文学研究格局有重要扩展的。有一次莫励锋教授参与对我们系的评审,意见有一条说华东师大中文系的整体特色是以思想与理论见长,要保留这个特色。

从现代学术史来说,我觉得中国文学研究有两个大的轮子,如果把中国文学放到当代中国学术脉络的一个大的格局里面,一个轮子,就是中国古典学,要求我们回到历史的现场,求真求实。这个是照着讲。另外一个轮子,就是接着讲,将中国文学和文论思想的问题放在现代中国人文这个大局里面。章培恒先生有一年与我同车到金华开会,对我讲,他最看重的古今贯通的博士点方向,教育部好不容易才通过。古今贯通,就是站在现代中国人文的立场上,思考、探索、研究,把中国文学、中国文论、中国美学以及文学思想打通,把中国文学的问题不仅是照着讲,而且是接着讲。所以这个也是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学术传统。大家可以看出是两个传统,这才是一个健康活泼、富有生机的中文系。

回到我们今天要讲的题目,读点学术史。这个学术史,一个是中国文学本身的传统,义理、考据、辞章的传统,另外一个是20世纪的中国学术史,中国文化遭受践踏屈辱的历史,你们这一辈学人都不知道也不愿意了解了,但那个是我们的学术初心。当时有一篇文章叫《失根的兰花》,是旅美著名学者、散文大家陈之藩先生在1957年的作品,已经过去七十年了。我看了非常感动,那是我们的情感底色。我当初读书的时候,1983年,跟邓小军老师一起在思考的问题,就是20世纪中国文学如何真正得到翻身解放,从一种西方现代性的压力下,找到我们自己的文化自觉自信,让那些深受五四影响,搞当代文学、现代文艺学的人,认为我们中国文学没有思想、全盘落后的观念,能够得到一种回应。(我们早十年提出了文化自觉的观念,却被学会评估专家认为超前领导不妥。)

我们的中国文学研究初心,确实有参与当代思想、参与现代中国人文的建设的使命感。我的研究中,讲儒家与道家、神仙家,讲汉儒《毛诗序》的批判传统,都与主流不同。(主流讲儒家是依附性的人格,我开国学概要义理课,儒家的原典,就是讲清楚为什么不是依附性的。)我的第一个课题是儒家思想与中国文学(记得当时在曲阜开会得罪《文学遗产》的人,萧老师说我在外面惹祸了),讲屈陶杜苏的爱国传统之外的儒家人格力量,讲宋诗的人文底蕴,讲同光体的时代忧思,讲陈寅恪与钱穆的文学观、诗学观,批评鲁迅、闻一多、顾颉刚、李泽厚、冈村繁等人关于中国文学思想的看法,都是有感而发。这方面的一些作品,大家可以看《中国文论九辨》。

我的一个师兄邓小军,一个师弟朱良志,在这个方面都做出了比我好得多的成绩。邓小军教授除了唐代文学研究的成绩之外,也提出了一整套中国文学的非虚构性理论,沿着陈寅恪先生的思路,讲出了中国文学和中国诗歌的很深的写实性、时代性、政治性的关联,比现实主义要深刻得多了。我的师弟朱良志教授从中国文学走向中国艺术,把文学、艺术、哲学打通,发展出一套关于中国美学的独特思想体系,最近写的论文如论四时、论高古等等,做出了无愧于时代的非常独特的贡献,拿到世界上去,都是可以引起关注、得到认同的。我们的研究一定要不光是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自娱自乐,而且要拿到世界的论坛上去,让西方的人去认识到中国文化的这些精彩独特的地方,让中国的精神力量尽量表达出来。做中国学术研究的人要有一种志气、一种骄傲、一种信心,让自己成为学术史的一部分。从学术史当中走出来,在学术当中接上去,然后让自己也成为学术史的一个部分。这就是我今天要给大家讲的。

    责任编辑:顾明
    校对:施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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