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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氏当国,一场民国“权游”

2026-04-28 13:1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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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共和》

长期以来,袁世凯以一个倒行逆施的窃国者形象,存在于集体记忆之中。

然而,时势面前,枭雄野心不过螳臂当车。革命流产,也并非袁氏只手遮天的结果:

枪杆子、笔杆子、钱袋子,缺一不可;但纵使集齐三样,历史三峡中的逆流者仍将船打浪翻。

从武昌起义到南北议和,袁世凯当大总统是革命党的妥协,竟也是众望所归?

《临时约法》变总统制为内阁制,本为限制袁世凯,却成府院之争与暗杀政治之端?

善后大借款到账,谋得列强支持,是军阀谋权卖国,或是民国生存的不得已?

袁世凯称帝,“六君子”造势,是政治投机的一场闹剧,却也牵扯到共和国体是否适合中国的学理争论?

在《袁氏当国》中,美籍华裔历史学家唐德刚考证史料、援引亲历者叙述,娓娓铺陈袁世凯治下的历史内情,评说粉墨登场的各方人物。

民国乱世之肇始,既是多方势力造就的结果,亦是历史转型期的必然曲折。

下面,我们将跟随唐德刚的视角,层层剖开历史的复杂面相。

下文摘自《袁氏当国》

唐德刚 著 ?

01

时势难违

旧的帝制逐渐在历史的海洋中,缓缓沉没;新的民主政治在眼前的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成长虽缓,终必有大盛之时。 这该是个历史的必然,无人可以逆转之也。

袁世凯在近代中国历史转型期中,也算一个悲剧人物。

两千年帝王专制的政治传统,决然不能转变于旦夕之间。因此他纵想做个真正的民主大总统,不但他本人无此智能条件,他所处的时代也没有实行民治的社会基础。

他如要回头搞帝王专制,甚或搞君主立宪,这些形式在当时的中国也已失去了生存的土壤。

客观历史早已注定他这个边缘政客不论前进或后退,都必然是个失败的悲剧人物。

民初那个烂摊子是任何政治家也收拾不了的。这是个转型程序中的阶段问题,阶段未到,任何当政者都必然落个悲剧的结局。

《末代皇帝》

袁世凯这个人的悲剧,便是他卷入了这个他所改变不了的形势。孙中山的幸运,便是他始终没有卷入这个形势,搞了一生的“革命尚未成功”,有心为国为民而道不得行,就会引起全民族甚至全世界的同情了。

这个任谁也改变不了的客观实在,它在民国初年的政治术语上,便叫作共和国体;政治学家则称之为代议政府;历史学家则把它叫作(接着帝制时代而来的)民治时代。

民治时代不只是一种政治现象,它是一种囊括全民族的新的民族生活方式,它是和传统生活方式完全不同的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是中华民族史的发展过程中一个新的阶段和新的形态。政治生活只是其中比较敏感的一环而已。

政党和政客各为私利,闹得纷纷攘攘。因此那时全国舆论似有共识:共和政体不合国情。民国初年那些要帮袁世凯做皇帝的封建残余,实在是也有他们的群众基础和实际需要的。

《茶馆》

只是人间无水不东流,中国近现代史之走向共和政体的民治时代,已经是个改变不了的客观实在,是不能掉头的。

新居未建,而故居已拆,群众露宿街头,饿殍载道,疠疫横行,如此则受害群众就要抱怨今不如古,民国不如大清了。

02

事在人为

这次武昌起义,各省纷起响应,原是基于清政府墙倒众人推的形势,同盟会所出的力量只是一部分,可能还不是主要的一部分。中山和黄兴二人都是以声望取胜。

军中将校只效忠于袁,袁之外几乎无人可以随便调动。而这六镇正规军,不但器械精良,训练有素,其尤为难能的是,革命派始终未能渗透。

当时的立宪运动,袁也是主要的推动者。各省所成立的谘议局,亦均为亲袁人士所掌握。他们与逃亡海外的康、梁维新派,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事实上,中山之当选临时大总统的票源,立宪派与同盟会,至少是平分天下。而论实力、论经验,当时纵是同盟会高干,都认为总统一职,非袁莫属也。

《走向共和》

孙公临时政府的主要任务,便是确立一个怎样的制度,以约束这位飞扬跋扈的下届大总统。

按法制常规和宪政学理,只有宪法才能对总统加以约束。但是民国体制原是模仿美国的总统制建立的,总统权力甚大。如今眼看孙公就要让位于袁,袁可不是个省油灯,要他削减权力,实行三权分立的民主制度,恐怕是与虎谋皮。

革命党人认为在袁氏就职之前,就应立法加以约束,因此就通过约法把总统制改为内阁制了。约法规定,内阁总理直接向国会负责,因此大总统就变成虚位元首了。

这些半新半旧的转型政客,原是旧中国职业官僚的候补人。他们看重的只是自己的政治前途,搞政治的目的是入朝为官,因此他们并不代表什么阶级。

以前入朝为官的快捷方式是参加科举;现在科举没有了,党就变成科举的代替品了。入党做官,或组党做官,就成了有志青年的正途。

民国二年(1913)所发生的“宋案”(宋教仁被刺案),和随之俱来的由国民党所发动的反袁内战(所谓二次革命),实在是中国近代史上所不应该发生的两项偶然事件。

不幸的是,历史上的偶然事件,往往会导致必然的后果。在民国史上政争不循法律途径,而用枪杆,这是第一次。

《辛亥革命》

袁(至少是袁党)之杀宋,是一错;而国民党之以暴易暴,兴兵倒袁,则是再错。

一错、再错之后,此例一开,接着三错、四错随之而来,就变成武力至上、军阀混战了。

在近代中国政治转型期中,国家制度无定型、政府运作无法制的情况之下,一切靠的是人、系,或称党、称派、称团……这种由一群死党组织,拥护一个帮主的帮派,在民国史上就是从袁世凯的北洋系开始的。

为何一定要反对袁世凯做皇帝,李(宗仁)公说,他们那批“小排骨”(排长),还管什么皇帝不皇帝, 共和不共和?反正当军人就要打仗就是了。

这是护国军中的“小排骨”当时对内战的观念。我想当时在袁军之中的“小排骨”们,思想也不会是两样的。

“排骨”的思想尚且如此, 则他们之下的“两脚规”(小兵)对内战的认识如何,就不需多加解释了。

03

列强环伺

为赢得列强对民国的承认,则民国政府就不能做违反国际条约之事。

在前清,中国中央政府的首席部长,原是外交部长。那时列强由于不信任以任何方式组建的中国政府,为便于随时可与中国政府交涉,他们要求把外务部提升为首要部门。

因此在民国初年的北京政府里,外交总长也是内阁里的首席总长。

在那个时代,中国国内的任何政治派系都竭力寻找国际路线,以夺取政权,或巩固政权,有的甚至为此不惜丧权辱国。

民国新成,革命刚了,军政善后,处处需钱。孙之让袁,军力之外,最大的原因便是经济。而解决经济困难的唯一办法便是商借外债。

孙公首行之,试以路矿税收抵押,所得甚微,而受谤弥深。迨孙公解职,把这烂摊子让与袁世凯,眼看纵是南京留守一个衙门,裁兵之需即为二百五十万元之巨。

《霸王别姬》

后来在孙、袁蜜月期中,中山为袁的经济困难,借箸代筹,也认为举债之外,别无二途。

但是那时列强环伺,都以借债为蚕食中国主权之不二法门。

英方的最高理想,盖为西藏之完全脱离中国而独立。然后渐次导之与印度合并,或单独形成一与缅甸相似之英属殖民地。

此一设计如因俄、美等列强介入而无法实现时,则继续承认中国对西藏之宗主权,但需割裂西藏疆土,使其一部分并入印度,然后再逐步深入,得寸进尺,把他们心目中的西藏再划成外藏和内藏。

如实行此计划,则英方要求藏印边界以喜马拉雅山之分水岭为分界线,把喜马拉雅山南麓逾九万平方公里的中国边疆,划入印度版图,斯即所谓麦克马洪线也。

在袁世凯任临时大总统后,为时不到半年,原俄驻清公使廓索维慈便奉俄皇之命潜赴库伦,与哲布尊丹巴活佛私订一连串的《俄蒙协约》《俄蒙通商章程》,以及其他路矿、邮电合同多种。中国在外蒙古被扫地出门,中国原在蒙古所享有的统治权,由沙俄一股脑儿代替。

袁世凯乃派陆徵祥继梁如浩直接与沙俄交涉。而俄廷只诡称此事为蒙人主动,俄政府只能以调停人身份居中间代为斡旋,并乘机对袁政府大加要挟:若中国不承认外蒙独立,俄国即不承认革命后的中华民国政府。当时民国政府亦深知,若无列强承认,中国即举债无门,政府就要瘫痪。

日本朝野在欧战爆发之后,无不认为是实行他们的大陆政策,化中国为印度的天赐良机。这个“二十一条要求”,中国如果答应了,中国也就变成日本的印度了。如果中国不答应,日本就要海陆并进,一竿到底,中国绝无能力反抗。

对这“二十一条要求”,日本虽强迫袁政府绝对保密,但是袁也知道,中国唯一的自救之道,就是把这些要求向世界曝光。

《我的1919》

这次袁世凯的“二十一条要求”交涉,被后世史家和著作家说成是袁世凯企图帝制,投日卖国,不惜接受“二十一条要求”的总罪证。其实袁世凯并未接受“二十一条要求”,原要求中的“五号七条”,也全部被袁政府拒绝了。

知耻近乎勇,既然知耻,就应该发愤图强,照自己的誓言做下去,十年之后和日本“抬头相见”。何期袁氏口沫未干,便把他自己的发愤之言,忘得一干二净,对富国强兵一事未作,却去买龙袍,做皇帝,那就太无耻了。

原标题:《袁氏当国,一场民国“权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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