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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时长45分钟的二重唱，瓦格纳如何让观众忘记一切只看见爱？

2026-05-02 12:2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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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画：分峪

《歌剧的情境：瓦格纳歌剧〈指环〉解析》

大家的入门书，乐迷的知音书

韦兰芬著

ISBN：978-7-80768-479-4 定价：79.00元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生活书店出版有限公司

韦兰芬《歌剧的情境》对于我这样的读者，既是普及之书，也是深入之书。韦兰芬的分析和感悟是自己的，却帮助我这样的人顺利踏上歌剧的美学之路——景色宜人，心情舒畅，不虚此行。

——余华（著名作家）

这本《歌剧的情境》，如我了解的韦兰芬一样，真实、质朴、言之有物，艺术制作管理与艺术美学鉴赏两个看似截然不同的视角却在这里浑然天成，不但易于理解，甚至还有些许亲切，让我看到了舞台艺术管理者几乎不可能触及的天花板。

——陈其钢（著名作曲家）

在中国戏剧理论领域，特别是针对西方歌剧的研究，定位在基础理论的方向，是有特殊意义的。把论题选定为“歌剧的情境”，不仅可以进入西方歌剧的形式特征，而且可以深入它的本体。

——谭霈生（著名戏剧理论家）

情境与观演

文丨韦兰芬

《指环》虽然是史诗歌剧，但歌剧故事中表现的戏剧事件、情节是比较简洁的，如果只为了把情节交代清楚，这部歌剧不需要耗费16个小时。瓦格纳以一种不符合生活真实、延长化的形式来完成歌剧，其笔墨主要用在了人物关系、情感关系、人物内心思想变化等这些音乐戏剧情境的建构上。《指环》中人物内心的表达、人物之间情感的交流与情感关系的建立等这些方面都被以最充分的时间呈现出来，它们与戏剧情节拥有同样甚至是更重的分量。正如叔本华所认为的，音乐是表现人内在生命力最直接的艺术手段，音乐的主要任务并不是去展现人所处的客观世界存在，而在于对人内心深处那个个体富有意识的灵魂进行开掘。瓦格纳在《指环》中，正是通过对人物这些情绪、状态的充分表达，将人物之间的矛盾展开，在一场又一场对谈之中，使命运的悲剧透过对话的缝隙涌至当下。

▲ 富丽堂皇的歌剧院（图片来源：Pixabay）

前面已经谈到，《指环》能够做到这样的效果，有赖于瓦格纳对主导动机“不按规则”出牌的运用。瓦格纳完全根据戏剧的需要，将不同的主导动机信手拈来，将戏剧当下的瞬间、得到具体演绎的可见的舞台事件同早前的事件或者寓于前情提要中的观点理念联系起来。当主导动机反映的是人物对过往的回忆，而人物唱词所唱的内容是当下的事件及其影响，唱词内容的“当下”和音乐中主导动机的“过去”融合在一起，尤其这个由音乐代表的“过去”始终存在，产生对人物当下的内心活动或推动或阻碍的力量。这些来自戏剧本体的力量会直接抵达观众的内心。当然，这些主导动机蕴藏的含义是由戏剧情境所赋予的，当它们第一次出现时，观众可能不十分确定，但经过剧中多处、多次不同场面的反复呈现，观众对于动机意蕴的了解才逐渐清晰。这也是《指环》超长时长的优势所在。

……

以《齐格弗里德》第三幕最后一场戏——齐格弗里德唤醒布伦希尔德为例。这场二重唱长达45分钟，戏剧叙事上，只为完成二人的相遇、相爱。瓦格纳首先将二人的相遇放置于火焰山之巅，熊熊火焰预示着二人的爱情将达到常人所不能企及的高度。不畏惧任何事物的齐格弗里德冲进火焰墙，发现了沉睡着的武神布伦希尔德。在齐格弗里德号角动机的音乐旋律中，他用诺通剑划开了布伦希尔德武神的铠甲，“划开”这个动作，既是让布伦希尔德失去作为战神的防护，也将布伦希尔德是女性这一事实直观地暴露在齐格弗里德眼前。

▲ 《指环》剧照（引自《歌剧》2010年第11期）

在恐惧音乐动机中，齐格弗里德惊呼“这不是个男人”。第一次见到女人的齐格弗里德呼喊道：“母亲，请帮助我。”但很快音乐转换为柔和的弦乐组，他决定唤醒布伦希尔德。他凑近去看布伦希尔德，被她的美貌所吸引。在木管组的温柔与恐惧的音乐动机并存的情况下，齐格弗里德决定去亲吻她。随着齐格弗里德轻轻的一吻，两人的爱情动机开始由弦乐缓缓奏出。在竖琴模拟的大自然的晨光中，布伦希尔德从沉睡中醒来。而不再拥有武神铠甲的布伦希尔德，也因着身体暴露带来的羞耻感而略感到局促，但她同时被齐格弗里德的雄性魅力吸引，第一次真正像一个女人，她爱上了齐格弗里德。

整段音乐中，《女武神》中的沉睡动机，《齐格弗里德》第一幕中少年齐格弗里德的号角动机、小鸟动机以及《莱茵的黄金》中的契约动机交织在一起，将齐格弗里德这样一位来自大自然、充满人性本真、无拘无束的青年英雄形象生动地勾勒出来，尤其是沉睡动机，本是《女武神》结束时出现的主导动机，在此处出现，也是瓦格纳刻意地让在舞台当下正在沉睡的布伦希尔德的灵魂提前参与到与齐格弗里德的初次相见之时，寓意着在布伦希尔德睁眼之前，她的灵魂已经与齐格弗里德相遇，注定了他们会在看见对方的第一刻便相爱。

虽然他们相爱的过程感觉像是一瞬间的事，但其实里面充满了起伏与变化：二人打开心扉，向对方倾诉了自己在遇见对方之前的经历，谈论各自在经历中的成长，沉醉在对爱的喃喃倾诉之中，没有权力、金钱掺和其中。因为爱齐格弗里德，布伦希尔德还鼓励齐格弗里德不要沉迷在爱的溪流中，应该去外面的世界闯荡，成为世人的英雄。就连所有人都争夺的指环，在他们看来，也只是爱情的信物。齐格弗里德将指环送给了布伦希尔德，作为订婚戒指。两人之间的爱情，是真正的、纯粹的男女情爱，没有任何社会化的交易与算计。

这些主导动机通过在不同的戏剧情境中再现，与当下新的情境勾连在一起，使得很多用诗句无法表达的内容被放大了出来。尤其是齐格弗里德与布伦希尔德两个主要人物的情感、思想以及内心的变化，通过主导动机自由地演绎，产生了新的戏剧情境的意味。相对文字语言传递的与情境有关的信息，主导动机所包含的范围可能更大，比如上述几个不同主导动机通过复调的方式，将戏剧情境所需要的全部组成部分—事件发生的环境、事件以及人物具体的关系编织在一起，融合在一起，形成了情感、情绪上的规定情境。在情感作用下的规定情境中，观众的听觉被两位主人公紧紧地拽入他们所处的内心世界之后，本能进入他们的精神世界，跟着二人沉浸在忘我的快乐中：

你可曾在溪流中看到自己的倒影而快乐

但如果你触摸水面

倒影便会颤抖和消失

让我做回自己

当微笑从我的眼中直达你的双眼时

你将找到快乐

观众进而可以一窥瓦格纳对于爱欲的解读：男性与女性之间自然的、本能的结合。齐格弗里德在木管温柔的音色中连续呼唤布伦希尔德的名字，希望布伦希尔德能跟他合二为一。当二人激情迸发就要结合在一起时，已经变为平凡女人的布伦希尔德的女武神动机、齐格弗里德的英雄动机、象征大自然的小鸟动机再次交汇，歌唱着“让我们欢笑着面对死亡”。在瓦格纳炙热的音响中，二人终于以男人与女人的方式结合在一起。

应该说，主导动机是瓦格纳找到的歌剧表达戏剧“最经济”的戏剧化手段之一。“直到现在为止，音乐家也不曾在歌剧方面稍作努力以追求整个艺术作品的统一的形式……主题的交替、重复、缩短和延长，造成了那比较大型的器乐曲的、交响乐乐章的唯一由它们决定的运动，这种乐章是努力企图从那对感情尽可能进行辩解的主题的联系及其重复获得圆满统一的形式的。”

这段二人相处、相恋过程的戏，象征意味极其浓厚，但瓦格纳以“人”的视角，通过二人对自我的剖析与分享，通过音乐，将他对人类的爱欲、自由等概念的理解转化为具象可见的情感感受。此时的齐格弗里德与布伦希尔德不再是某一个具体的男人或女人，而是将人性剥开后的两个符号，这也是为什么很少有“指环迷”会说自己爱上了齐格弗里德或爱上了布伦希尔德。借由这样的符号，在音乐与戏剧共同营造的这个特定的情感情境中，观众对爱情，对人物命运类似的那部分生命体验被连接起来，当观众的本能被调动，他们便也不会用理性的、社会伦理的视角去评判齐格弗里德与布伦希尔德的爱情。尽管从道德伦理的角度来说，这段恋情是典型的“乱伦”，因为布伦希尔德跟齐格弗里德的父母（齐格蒙德和齐格琳德）一样，都是众神之首沃坦的孩子，也是齐格弗里德的姑姑。这种非理性的观演感受，正是舞台这座实验室发生特殊化学反应的效果，令沉浸其中的观众，即便在演出结束后，也久久不能离开座席。一旦有过此种体会，观众便难以自拔，周而复始：从主观世界的直接体验到思考客观世界的真实存在，继而再陷入主观感受的无限想象中去……

这是瓦格纳作为剧作者对观众的控制，更是观众主观上的不自觉沉浸。伟大的艺术作品之于人类的作用莫不如是。

节选自《歌剧的情境：瓦格纳歌剧〈指环〉解析》

韦兰芬著

注释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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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剧的情境：瓦格纳歌剧〈指环〉解析》

韦兰芬著

ISBN：978-7-80768-479-4 定价：79.00元

装帧：精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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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由国家大剧院歌剧制作人写给大家的歌剧答案之书，是从文本到剧场，兼具学术与实践双重视野的难得之作。

本书面向可能走进歌剧院的每一个读者，以作者本人丰富的歌剧观演、制作经验为基础，以戏剧“情境”理论为依托，以瓦格纳的经典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为对象，解答“什么是歌剧”、“当我们观看歌剧时，我们看什么”、“瓦格纳的‘乐剧’创举何如”等话题，力求从理论和经验两个层面越过屏障，为读者畅通欣赏歌剧、理解歌剧的路径，进而带我们领略这一综合性剧场艺术经久不衰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