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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道骚,楚人的顶级浪漫

一位友人问我:“你常说楚文化博大精深,也许你是对的,但我现在还只能应之以‘唯唯,否否’。楚国的物质文化倒还不难评估,冶金啦,织帛啦,髹漆啦,只消举出这三样来,说甲天下也理直气壮。至于楚国的精神文化,尤其是艺术,实在奇诡莫测,我就不得要领了。你能不能只用几句话,或者只用几个词,把其中的精义统摄无余?”
我说:“这是一道难题,但我不妨试一试。答案只有三个字——巫、道、骚。依我看,这三样也是甲天下的。”
那位友人听了,始则愕然,继而欣然……
上面算是引子。下面言归正传,说巫、道、骚与艺术。

首先要声明,这“巫、道、骚”是原生的巫学、道学、骚学,为楚国所特有。巫学,不是后世的装神弄鬼;道学,不是后世的画符打醮;骚学呢,也不是后世的吟风咏月。这中间的界限不可搅混,否则,就像把凡夫俗子视同古圣先贤,一样荒谬。
楚人崇巫,这是史家公认的。先秦时,崇巫的不止楚人,还有秦人、越人、宋人、陈人,等等。但楚人有精湛的巫学,这却是秦人、越人、宋人、陈人都比不上的。创造了古代西方文明的那些民族,如希腊人、罗马人,等等,在这一点上也不如楚人。

所谓巫学,当然不限于巫术、巫法、巫技。也就是说,它不全是原始的宗教,其中也荟萃着早期的科学和早期的艺术。所谓早期的科学,主要是天文、历数、医药。所谓早期的艺术,主要是诗歌、乐舞、美术。
最早给巫做了确切的界说的学者,是一位楚人,名叫观射父。《国语·楚语》记观射父说:“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按,古人虽有觋、巫之分,但他们是可以统称为巫的。寻常的巫是低等次的巫师,即巫术师;观射父所讲的巫是高等次的巫师,即巫学家。前者是小巫,后者是大巫。小巫不及大巫,一如《庄子·逍遥游》所讲的“小知不及大知”,其理自明。
在楚人心目中,大巫是社会的精英。《国语·楚语》记楚昭王时大夫王孙圉论“国之宝”,首推观射父,次推倚相,第三才是云连徒洲。观射父和倚相都是巫学大师。前者兼着类似于“行人”的外交职务,“能作训辞,以行事于诸侯”;后者兼为首席史官——左史,博通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能道训典,以叙百物,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至于云连徒洲,殆即物产丰饶的云梦。
《史记·日者列传》引贾谊云:“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按,卜和医都是巫的专长,可见贾谊对巫是非常推崇的。据《吕氏春秋·勿躬》,相传卜的祖师是巫咸,医的祖师是巫彭。南方的巫比北方的巫灵验,以有恒著称。《论语·子路》记孔子云:“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按,所谓南人,实即楚人。楚地巫学特盛,巫书《山海经》的主要作者便是楚巫。《论衡·言毒》说巫咸“生于江南”,虽是传闻,但并非空穴来风。大概正因为楚地巫学特盛,才有这个可能只是想当然耳的传闻。

春秋晚期以后,楚文化进入鼎盛期,巫学开始分流:其因袭罔替者仍为巫学,其理性化者转为道学,其感性化者转为骚学。
楚国的强盛加剧了大国与小国的矛盾,贵族与平民的矛盾,以及“国人”与“野人”的矛盾,某些处在中间地位的有识之士谋求超脱,这是巫学理性化而为道学的历史背景,时当春秋晚期与战国早期之际。楚国社会的兴旺以至烂熟引发了双重危机,内有痼疾的消磨,外有勍敌的凭陵,贵族中的有识之士谋求拯救而不得行其道,这是巫学感性化而为骚学的历史背景,时当战国中期与晚期之际。旨在超脱者必出世,至少主观上是勉强可以做到的。旨在拯救者必入世,而其势如挽狂澜于既倒,客观上的失败导致主观上的幻灭。道家站在楚文化鼎盛期的起点上,冷眼看世界,尚能聊以卒岁。骚人则站在楚文化鼎盛期的终点上,热心向世界,就不免蹉跌和愁苦了。
道家把巫师的宇宙观抽象化、逻辑化,骚人把巫师的宇宙观具象化、艺术化,而巫师依然故我。太一,在巫师看来,是太微座的一颗星,可以凭借它的昏见来测定春分,从而宣告春耕时节的来临。在道家看来,太一是“道生一”的万物之始,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在骚人看来,太一只是一位全天至尊之神,是为“东皇”,或称“上皇”,献祭之时,如《九歌》所描写的,“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美不胜言!
巫师是人与鬼神之间的信使和媒介,在人面前代表鬼神,在鬼神面前代表人。他们使出媚鬼谄神的法术,以求实现驱鬼遣神的意图。道家不然,他们排斥鬼,架空神。《老子》第六十章说:“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这是排斥了鬼。《老子》第三十九章说:“神得一以灵。”——这是架空了神。骚人又异其趣,他们与鬼神为友,或亲或疏,若即若离,全无挂碍。由此,巫师与骚人可以一身而二任,巫师和道家却捏不拢来,骚人与道家则可以有意气相投之处。

凡巫师皆有为,他们的自我感觉总是良好的。凡道家皆无为,他们参透了天地的奥秘,为求返璞归真,物我两忘。骚人则以有为始而以无为终,美好的愿望总是落空。
道学和骚学毕竟都是从巫学中脱胎而来的,只是道学换了骨,骚学未换骨。它们和巫学的共性在于:其一,如《庄子·天地》所云:“万物一府,死生同状。”这是人和宇宙的认同,也是人向宇宙的回归。其二,如《庄子·山木》所云:“物物,而不物于物。”这是强调主观意志,发扬创造精神。巫师、道家、骚人,都是穷其毕生之力在有限中追求无限。他们的烦扰和恬静,痛苦和愉悦,都在这一往无悔的追求上。
楚艺术的极盛期在战国中期的后半和战国晚期的前半,这时巫、道、骚一应俱全,而且都渗透在楚艺术之中。楚艺术的特色和异彩,楚艺术的风韵和魅力,都源于巫、道、骚。拿我们现在惯用的术语来讲,楚艺术中饱含着浪漫主义的精神。然而,楚艺术的浪漫主义不是寻常的浪漫主义,它不是对古典主义的反叛,它与西方近代的浪漫主义不可同日而语。它来自巫的怪想,道的妙理,骚的绮思,三者交融,以至迷离恍惚,汪洋恣肆,惊采绝艳,比寻常的浪漫主义更浪漫主义。
◎ 本文摘自《楚文化十五讲》第十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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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文化十五讲》 (长江人文馆)
张正明 刘玉堂 著
| 内容简介
本书共分五辑,包括夷夏交融的根脉、博大精深的内涵、斑驳陆离的信俗、惊采绝艳的艺术、薪尽火传的精神,共十五篇文章,分别从楚文化的源流、本质、表征、载体,以及对当代的影响等方面进行了全面梳理和系统论述,进而突出楚文化在中华文化发展史上的地位。作者从史实出发,充分吸收历史学、考古学、方志学、民俗学的研究成果,为读者呈现楚文化博大精深的内涵和璀璨夺目的风采。
| 作者简介
张正明(1928-2006),中国现代楚学研究体系的重要奠基人。1952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民族学专业,长期从事民族史与楚文化研究。1981年调至湖北省社会科学院工作,创办楚文化研究所。2002年受聘于华中师范大学,任楚学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著有《楚文化史》《契丹史略》《秦与楚》等开创性著作。
刘玉堂,历史学博士,曾任湖北省社会科学院副院长、二级研究员,湖北省楚国历史文化学会会长。现任华中师范大学国家文化产业研究中心和历史文化学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江文化研究院名誉院长,湖北省政府文史馆国学院院长,著有《楚国经济史》《楚国水利研究》《法史问津》等。
部分插图源自视觉中国
头图由AI生成
图文编辑 吴蒙蒙
责任编辑 吴蒙蒙
审 核 谈 骁
原标题:《巫道骚,楚人的顶级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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