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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失爱女

2026-04-29 13:0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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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ophia Deng

利维坦按:

在大多数关于死亡的叙述中,我们习惯谈论“接受”“走出来”或“时间会治愈一切”。但当失去的是一个孩子,这些语言几乎立即失效。正如本文所呈现的那样,母亲的哀痛并非一种可以被整理、被安置的情绪,而是一种侵入身体与时间本身的存在:它既是瞬间的崩塌,也是漫长的延续。

这类悲痛的独特之处,不仅在于其强度,更在于其结构——它打破了我们对生命顺序的基本信念。失去父母尚可被理解为“自然”,但失去孩子,则是一种对世界秩序的根本撕裂。在这种撕裂之中,个体不仅承受痛苦,也往往面对一种隐秘的孤立:他人的安慰显得空洞,社会对悲伤的容忍也迅速耗尽。

然而,正是在这种几乎无法言说的痛苦中,存在着一个微妙却关键的命题——悲伤并不会消失,它只是与爱一起改变了存在的方式。爱并未因死亡而终止,而是转化为一种持续的内在关联,一种既无法摆脱、也不愿摆脱的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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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丈夫大卫讨厌过情人节。他曾把它称为“带着核武器的新年前夜”。我装作不在意。但当这一天完全没有任何表示地过去时,女人难免会感到被忽视。

2024年的情人节,大卫找到了一个脱身的办法。他把2月14日安排成了一场演讲,需要从我们在华盛顿特区的家飞往多伦多。我没法反对——毕竟那是有报酬的工作。再说,我也有自己的计划:参加一场由某外国大使馆举办的“反情人节”晚宴。

我一边准备出门,一边给我们的大女儿米兰达打电话。她在布鲁克林的浴室接了电话,也正准备去参加她自己的聚会。她把手机靠在洗手台旁,当我告诉她她父亲是如何“战略性”地逃避情人节时,她笑了起来。

我问她打算穿什么。她发来一张自拍:她对着浴室的镜子,直直的玫瑰金色头发垂在下颌线附近。她穿着一件无肩带的黑色上衣,露出苍白而瘦削的肩膀。(出于母亲的本能,我下意识地担心,她太苍白、太瘦了。)

“太惊艳了,”我回短信说。

那是我与她最后一次联系。

两天后,我正从楼上走下来,大卫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话语断断续续地涌出来:米兰达最好的朋友从公寓打来电话——发现她昏迷不醒——没有了呼吸——也许——

我从大卫颤抖的手中抢过电话。我能听见警用无线电的嘈杂声,那是所有城市悲剧的背景音。

“我很抱歉——”一个声音开始说道。

---

我挂断电话,走进浴室去收拾我的洗漱包。大卫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呻吟着:“不,不,这不可能。”我翻遍抽屉,慌乱地拿出睡衣、药品和牙刷。我最强烈的本能是立刻赶到纽约,立刻去找米兰达。我觉得自己一定能想办法解决这一切,就像过去我帮她解决过那么多问题一样。大卫仍然坐在椅子上:“不,不,不。”

我抱住他。“我们得去趟布鲁克林。”

我们在里根国家机场等飞机时,法医从米兰达的公寓打来电话。他语气很平静。米兰达的清洁工早上9点左右发现她脸朝下倒在卧室里。清洁工联系了米兰达的朋友——也是她的另一位客户——那人随后报警。根据体温和其他物理证据,法医估计米兰达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在凌晨3点。

法医最初怀疑是药物过量——药片散落得到处都是。但那些只是她日常服用的药物,是她倒下时散落一地的。我望着飞机起降,麻木地讲述着米兰达的病史。5年前,她曾成功切除过一个良性脑肿瘤。肿瘤已经对她的垂体造成了不可修复的损伤——但那并不成问题。外科医生曾向我们保证,药物可以完全替代垂体原本的功能。

最近,米兰达一直在与她以为只是顽固感冒的症状作斗争。由于她的身体已无法自行产生皮质醇,每当生病时,她都必须加大药量。但皮质醇是有代价的:它会让她面部浮肿、腰围变粗,让她感觉不像自己。我知道她一直在调整用量,以尽量减少这些副作用。

法医说,免疫系统受损的人有时会出现类似流感的症状,如果不及时治疗,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一连串问题在我脑中横冲直撞:米兰达怎么会病得这么重却毫不自知?我们怎么会也没有丝毫察觉?她的医生们是否曾告诉过她,如果皮质醇水平失衡,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但在当时,这些都不是我最迫切想问的问题。

“我——我能以一个母亲的身份……问你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

“我只是想知道——”这句话我试了好几次才说出口。“我女儿当时……会感到……痛苦吗?如果她……是那样的话?”

“不会,”他迅速回答,语气也柔和下来,“在心脏停止跳动之前,她就已经失去意识了。她不会有任何知觉。”

“谢谢你。”

法医把电话递给了一名警察。“你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到?”警察直截了当地问。

我的大脑很难重新集中注意力。也许4点?

“我不确定到时候我们还在不在。”警察说,那天下午他们必须封锁公寓,米兰达将被移送到“市中心的法医办公室”。他给了我一个案件编号和其他细节,这些都是处理我后来称之为“死亡官僚程序”所必需的。

此时已无法回避现实。“市中心的法医办公室”并不是什么我们女儿会接受紧急治疗的地方。那是停尸房。

等我们赶到布鲁克林时,公寓已经被封锁。我们先入住了一家酒店,把米兰达心爱的狗狗林戈(Ringo)从她朋友那里接了回来。随后我们叫了一辆Uber,前往布鲁克林郊外的法医大楼——那是一座砖石与混凝土构成的堡垒,成排的窗格在夜色中泛着冷白的荧光。大门紧锁。我们还是站在那里,尽可能靠近米兰达。

二月的夜晚冷得刺骨。我和大卫坐在人行道冰冷的路沿上,林戈夹在我们中间,这只迷茫的狗狗想从我们两边取暖。大卫打开手机,寻找《诗篇》(Psalm)第121篇。我们在黑暗中一起低声诵读:“我要向山举目……”

我抬起头望向那栋大楼。我们的女儿,就在那些窗户后的某个地方,躺在一个冷藏抽屉里。

很多年前,在一个寒冷刺骨的冬日,我曾问继父会不会下雪。“太冷了,下不了雪。”他回答。这回答真是太加拿大了,我忍不住笑了。

而此刻我明白,“冷到下不了雪”正好完美贴合了我们的情绪状态。震惊到无法哭泣——这将成为我们接下来几天的“天气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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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达发给我那张自拍照后还不到一周,我便坐在电脑前,和一名殡仪馆负责人一起在线挑选棺材。他滑动浏览了大约十几种款式:哪一种最适合我们的女儿?

我回想起以前米兰达和我经常互相发送衣服链接,征求彼此的建议:“这件衣服穿在你身上一定很棒!”最终,我们选定了一口简单的松木棺材。

米兰达的遗体被运到了殡仪馆,我们还在世的孩子也在那里与我们会合。

我们的儿子纳特和他的妻子伊莎贝尔从洛杉矶飞来;小女儿比娅正在读大三,也从法国的交换学期赶了回来。我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聚在候诊室里,直到被允许进入安放米兰达遗体的小礼拜堂。

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人提前准备好面对自己孩子的遗体。当我们进入房间,我首先看到的是米兰达的头顶——那是她身上唯一没被毯子盖住的部分。如果我内心仍有一部分拒绝相信米兰达已经离去,如果我脑海中仍有某个角落幻想着医疗机构搞错了,那么那一旋玫瑰金色的头发是绝不会认错的。当米兰达还是个婴儿时,我曾无数次亲吻过那个位置。在她无数次生病期间,我曾抚摸过它。那也是她在做完脑外科手术后,我第一眼看到的部分——当时她正躺在推车上,被推向重症监护室。

现在,她再次躺在推车上,出现在我们面前。我最后一次亲吻了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感觉很干,下方的头皮冰冷刺骨。我记得她是有多么怕冷。

引座员问我们是否需要他拉开盖在她脸上的毯子。我们点了点头。我的大脑已经屏蔽了那一刻的许多细节,但我记得米兰达因为摔倒而毁了容,她的右脸颊有淤青和凹陷。当我把手放在她盖着毯子的躯干上时,她感觉像裁缝店的模特一样僵硬,毫无生气。

我轻抚她冰冷的额头,告诉她我有多爱她。在那之后,我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或说了什么。我把头靠在她的胸前,双臂紧紧搂住她,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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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我们并不是第一对失去孩子的父母。最先让我们震惊的是,我们发现这个平行世界里竟然有这么多人经历着同样的噩梦:一对夫妇失去了唯一的孩子——一个自杀的少年;另一对夫妇的女儿死于分娩;还有一位父亲,惊恐地目睹了自己7岁的孩子在自家车道尽头被车撞倒。

无论你失去亲人的痛苦多么独特、多么珍贵,你都会意识到,你只是加入了那成千上万、甚至数百万步履维艰者的行列。他们的生活被那些每天、每时每刻在世界某个角落发生的日常灾难所摧毁。从他们身上,我们学会了该期待什么:不会有“痊愈”,也不会回到过去的自己。那些过去的我们在孩子死去的那一刻也跟着死去了。

他们的经验,比那些在TED演讲和TikTok上兜售“幸福学”的人所给出的建议有用得多。那些人承诺我们会经历一个个“阶段”,最终抵达终点,获得某种“接纳”。我的社交媒体上充斥着各种抚慰人心的语录、潺潺的流水声,以及“悲伤是一种礼物”的说法。信不信由你,总有很多人认为发生在你身上最糟糕的事情其实是一个“成长的机会”。他们不断地塞给我一段被歪曲了的13世纪诗人鲁米(Rumi)的诗句:“忧伤是在为喜悦做准备。它粗暴地扫净你屋里的一切,好让新的喜悦有空间进入。”

对此,米兰达一定会和我一起说:“滚一边去。”

米兰达的死不是我的精神收获。没有任何更好的东西会在她的位置上生长出来。我的“真实”只有一个——我的女儿已经死了。

在最初的那些日子里,我听不得任何虚伪安抚人心的废话。我们将米兰达安葬在加拿大安大略湖畔的村庄附近,那是我们的孩子度过每个夏天的地方。大卫和我以前在挑选自己的安息地时发现了这片墓地。可怜那位在我返回时扣留我的杜勒斯机场移民局官员吧。米兰达去世时,我的美国护照正在换发,所以我只能持加拿大护照旅行。我当时不知道那条规定:美国人必须以美国人的身份进入美国,即便我们这些拥有双重国籍的人也不例外。

我被带进了一间等候室;大卫被允许陪同。我们等了一个多小时,精疲力竭,因悲痛而虚弱不堪。终于,一名官员叫我到他的办公桌前。在确认了我的身份后,他问我为什么持加拿大护照出行。

“我的美国护照正在换发,”我回答道。

“我想,”他讽刺地说道,“你一定有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才持加拿大护照离境,对吧?事情紧急到你连新护照寄到都等不及?”

“是的。”

“好吧,理由是什么?我倒想听听。”

“我得去安葬我女儿。”

大卫事后说,那一刻就像是我朝那个人扔了一枚炸弹。他的身体简直像是向后飞起撞在了墙上。

他涨红了脸,把护照递还给我。“我很抱歉,请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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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是,我那种“对一切虚假安慰零容忍”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它很快被一种深度而绝望的抑郁所取代。

米兰达死了。米兰达不复存在了。关于她的每一个念头都必须与这个无法接受的事实抗争。

朋友们问我能不能睡着。是的,说来很神奇,我睡着了。我睡得像个筋疲力尽的士兵在战壕里昏睡过去,任凭炮弹在头顶呼啸而过。睡眠不是问题,醒来才是问题。每天早上,我醒来后第一个念头都是同一个:米兰达还是死了。

有时,悲伤如潮水般涌来:我的漂亮女孩,不,不,不。我漂亮的宝贝女儿。有时候悲伤是尖锐而具体的:她一定会喜欢这个食谱的,可现在我没法分享给她了。无论大小,每一个念头都足以将我击倒在地。

我第一次去超市买东西时,经过了米兰达最喜欢的商品:杏仁奶、毛豆,还有她喜欢的那种难喝的能量饮料。突然间,我的胸口一阵绞痛。地板仿佛倾斜了。我冲出了商店。米兰达的痕迹无处不在。我解锁手机,毫无预警地,屏幕上会出现一组由AI自动整理的记忆剪影:“家庭乐趣”、“毛茸茸的朋友”、“人像”——每一帧里都闪耀着米兰达的面容。车载蓝牙总是跳出提示:“连接米兰达的iPhone”。这些再普通不过的瞬间反而更加凸显:我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女儿,而是一整个生活。

一天晚上,胸口一阵剧痛把我惊醒。刚过凌晨3点,我感到一阵恶心,跌跌撞撞地跑到厕所。我的左臂麻木刺痛,呼吸困难。我上网搜索了女性心脏病发作的症状,然后拨打了911。

在医院里,我被带进一个安静的检查室。不知为何,我的血压正常,心脏状况也极其完美——至少从机械运作的角度来说是这样。我告诉心脏科医生,我的女儿刚刚去世。也许我正经历一场心脏病发作,尽管我的心脏很健康?我读过“心碎综合征”(Broken heart syndrome)的文章,即身体会仅仅因为悲伤而模拟心搏骤停。这种情况极少致命,但真实得令人恐惧。

在表达了哀悼之后,心脏科医生解释了实际发生的情况:医疗级别的恐慌症发作。她吩咐护士给我的静脉点滴里注入了一些镇静剂。

回到家,我的心依然在痛。我是指字面意义上的痛。那痛感在我的胸腔里闷烧,像一只盖着盖子的炖锅。每天总有几次,它会沸腾溢出。我的膝盖会发软。哀嚎从我的喉咙开始,逐渐下沉、下沉,直抵腹部,直到最后发不出任何声音。即使嗓子哑了,哭泣仍在继续。我会在可怕的寂静中持续抽搐。

在这些悲痛爆发的时刻,同一个画面总会浮现在脑海:米兰达的遗体埋在地下。我幻想自己爬下去,与她相拥,融入那深邃、清凉、宁静的泥土之中。躺在她身边该是多么令人安慰啊。求求你,让我去那里吧;求求你,让我再次与她相聚。我无法继续承受这样的痛苦。

在我此前的人生中,自杀一直是一种抽象的概念——当别人谈论抑郁或绝症时,我可以在理性层面理解它。直到现在,当我在地板上痛苦翻滚时,我才从内部真正理解:与无休止的痛苦相比,永恒的虚无竟显得更可取。

我转向有关哀伤的书籍——伊丽莎白·库伯勒-罗斯(Elisabeth Kübler-Ross)的科学自助手册、琼·狄迪恩(Joan Didion)等人的回忆录——试图回答一个最迫切的问题:这种痛苦什么时候才会停止?

答案几乎一致:永远不会。悲伤只能被“熬过去”。

这些书并不能告诉我真正想知道的东西。我不过是在其中胡乱翻找,仿佛在寻找一种能让米兰达回来的咒语。但正如一位同样失去女儿的熟人警告我们的那样:“那不在选项之内。”

那选项之内的是什么呢?

一份痛苦的品尝菜单,夫人。要不要来一份“痛苦拼盘”?

也许,是时候去考虑心理治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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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深陷绝望性抑郁时,寻找帮助比你想象得更难。我的家庭医生给了我一份悲伤治疗专家名单,但他们要么不再接收新患者,要么排着漫长的等候名单。我打的每一个电话,都要等上几个月才能见到人。我现在就需要帮助。我拨通了一个提供“危机干预”的本地中心。语音提示让我留言,但同时提醒治疗排队可能长达一年。如果这是紧急情况,请挂断并拨打911。提示音后,我说:“你好,我最近失去了女儿。我非常痛苦,需要帮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请给我回电话。”我在其他机构也留下了类似的留言,声音一次次在崩溃边缘颤抖。

然后我想起离我们家不远的一家精神科中心——我平时办事时无数次经过那里。我立刻开车过去。进入大厅时,我已经呼吸急促。前台接待员坐在一面玻璃墙后。“我能帮你吗?”

我在抽泣中断断续续地说出那些话:女儿去世了,太痛苦了,有没有人,随便谁能——?

“你有预约吗?”

“没有。”

她打了一个电话。

“负责这件事的人没有接电话。”

就在她身后,是一张色彩明快的海报,宣称该机构致力于为女性提供支持。

“我真的情况很糟。难道没有人可以和我说话吗?”

“就是我刚才打电话的那个人。”

“我可以预约一个时间再来吗?”

“你得先联系到她。”

我记下了那个人的名字和号码,然后离开了。之后再打过去,只能接到前台,或者无人接听。最终,有人接了电话:那个人已经不在那里工作了。不,没有其他人。如果这是紧急情况,请挂断并拨打911。

看来,我唯一的选择就是走进急诊室,说出那些关于自我伤害的“关键词”。被重度镇静几天的想法听起来像在天堂。但迟早,他们会让我出院,而我的女儿依然不会复活。

© Sophia Deng

在搜索急性悲伤的治疗方法时,我看到了“眼动脱敏与再加工疗法”(EMDR),一种用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治疗方式。我原本把创伤后应激障碍与退伍军人联系在一起,但后来才知道,它可以涵盖所有类型的创伤,包括突发性的失去。在这种疗法中,患者在回忆创伤事件的同时,大脑接受双侧刺激——眼睛跟随屏幕上的光点移动,或者手中握着交替震动的装置。其原理是,有些事件过于可怕,大脑无法将其正常归类为记忆,于是它们悬置在那里,无处不在。当在回忆创伤的同时激活大脑的两侧时,似乎可以帮助中和这些记忆,使它们不再无时无刻地侵扰人。

我找到了一位附近专门从事这种疗法的治疗师——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那周正好有空档。在治疗过程中,她让我以近乎法医般的精确描述那些平时会让我崩溃倒地的瞬间——确认米兰达死亡的那通电话、第一次看到她遗体的画面。每一次治疗结束时,我都感觉被掏空,神经裸露,被湿透的纸巾包围。但某种意义上,也变得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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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日在4月到来,正好是米兰达接受肿瘤手术的第五个周年纪念日。她原本打算为这个日子办一场一如既往带点不敬幽默的派对,还设计了几款招牌鸡尾酒,叫作“肿瘤马提尼”。我们都把那个周末空出来,准备和她一起庆祝。结果,我却给餐饮公司写信:派对取消。主人去世了。

生日那天,家人带我出去吃晚饭。吃到一半,比娅轻轻地扶我走向车子。我当时在餐桌上崩溃大哭。

我知道纳特和比娅也在承受痛苦,一开始我甚至觉得自己很无用。我怎么能这样对他们?在他们面前嚎啕大哭?这感觉像一种伤害。没有哪个孩子应该目睹这些。可我停不下来。

母亲们常常因为无私奉献而受到批评或贬低;这被视为软弱和自我牺牲。但是,能够放下自身的恐惧和痛苦去保护自己所爱的人?这才是母性的超能力。

在失去米兰达时,这种能力一度失效了,但它慢慢又重新亮了起来。我学会辨认什么时候纳特或比娅需要的是一个母亲,而不是一个同样沉浸在哀悼中的人。我仅存的那点能量,就来自这逐渐衰弱却仍在运作的“超能力”。即便我对为自己活下去毫无兴趣,我也知道,我必须为家人活着。

大卫和我约定,不要退回到他所谓的“各自封闭的悲伤孤岛”里。起初,他试图独自消化自己的悲痛,担心说出来会让我更加崩溃。但当他说出自己的悲伤时,我并没有崩溃。相反,我感到一种被理解的轻松——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完全明白彼此失去了什么。不管每一天多么艰难,我们都会在一天结束时坐在一起。大卫会开一瓶酒,我则为餐桌剪一束花。我们甚至制定了一个“晚餐着装规定”——不再穿居家服,而换上正式一点的衣服。“就像英国殖民官员在丛林里吃晚餐也要穿礼服一样,”大卫开玩笑说。虽然不至于真的礼服,但至少,我们会洗个澡,换身衣服,假装自己还是人。

有天早上,一位朋友打来电话。“你还好吗?”她话刚出口就意识到了不妥,“天哪,我太蠢了。对不起,这问题太愚蠢了。”

我出乎意料地笑了。“你是想问‘今天的深渊怎么样?’对吧?”

“对,正是这个意思。”她也笑了起来,“看到一点光了吗?”

“还不多,”我说,“远处有一个针孔大小的亮点。”

我还在爬,但至少是在向上爬。

---

很久以前,朋友们给我起过一个绰号——“快乐部长”。我总是策划各种活动、卡拉OK之夜、即兴跳舞。米兰达去世后,我从这个职位上“退休”了。我的日历只剩下一片空白。

许多老友也消失了。多年前大卫遭遇职业挫折时,他曾安慰说:“至少我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朋友。”我当时回答,其实不知道的时候更快乐。如今这个玩笑变得苦涩。那些曾经亲近的朋友的缺席让我既受伤又意外。也许他们无法承受他人的痛苦;也可能我们的悲剧超出了他们的情感表达能力。其实他们只需要握住我的手,问一句我还好吗就够了。但为了避免说错话,很多人选择什么都不说——他们消失了。

日常的偶遇也可能变得难以承受。你永远不知道谁还记得这件事。我会看到他们眼中闪过认出的瞬间,然后是那种可怕的犹豫:要不要提起?有些人甚至要我再提醒一下米兰达是怎么去世的。

“脑肿瘤的后果。”

“哦,对,太可怕了。”

我看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从他们脸上掠过:这不会发生在我孩子身上。这个担忧可以从清单上划掉了。

大卫和我把另一种反应称为“殡仪员式凝视”——当有人在房间另一头看到你,笑容僵住,然后迅速把表情调整成专业的哀悼:“我对此深表遗憾。”

还有一些人则完全回避这个话题,仿佛悲剧会像病毒一样传播,他们不想被“感染”。想象一下,你走进一个拥挤的房间,胸前的衣服上有一块新鲜的血迹,但每个人都刻意把视线停留在你肩膀以上。你们谈天气、谈比赛。他们的目光偶尔会落到那块血迹上,但立刻又收回来,继续说:“我们儿子现在学经济学了。我们刚从西班牙旅行回来。”

每次遇到他们,我都会感到恼火,然后又会因为自己的恼火而感到恼火。我还能指望什么呢?他们从未进入那个“平行世界”,也不会说那里的语言。

所有反应中,最糟糕的是那种关于悲伤的说教:时间会治愈一切。等我失去我姑婆的时候……

在一次聚会上,一个我几乎不认识的男人带着那种“殡仪员式凝视”冲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丹妮尔,”他恳求道,“听着,你必须明白,你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变好的。请相信这一点。我知道。只是需要时间。相信我。”

有些场面甚至带点儿黑色幽默。米兰达去世几周后,我们终于被允许合法进入她的公寓,取回一些重要物品。我和比娅决定一起去。前一晚,我们住进了一家酒店。前台接待员满脸笑容,热情得有些过头。

“欢迎两位女士!来这里是出差还是度假?”

在米兰达去世后不久,我们还没有学会那种面对陌生人的“扑克脸”。

“私人事务。”比娅迅速回答。

“在这里有什么精彩安排吗?”

“不是那种行程。”

“连一场演出也不看吗?”

我有些不耐烦,想结束这场热情的盘问,于是说:“我女儿最近去世了。”我解释说我们需要去处理她公寓里的事情。

那人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难过!”他把信用卡和证件递还给我,“不过至少你的女儿……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米兰达。”

“至少米兰达现在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对吧?”

“她本来就在一个很好的地方,”我回答道,震惊之余甚至也笑了起来,“在布鲁克林高地,靠近海滨步道的一居室。”

作为一个纽约人,他立刻认可了这处房产的优越性。

“要不要给两位女士送点东西到房间?”他问,“比如香槟?”

“我们真的没什么好庆祝的。”

“那你们想要什么?”

好吧,我想,管它呢。“白葡萄酒?”

“一瓶马上送上去。祝两位有个愉快的夜晚。”

---

5月,法院完成了米兰达遗嘱的认证。我们终于可以清空她的公寓,为出售做准备。

搬家公司来之前的那个晚上,我邀请了米兰达的朋友们来做最后一次聚会。那位当初发现米兰达去世的清洁工也回来打扫。我对她心怀感激,因为我知道她会以体贴而细致的方式完成这项工作。我们到达时,公寓看起来就像米兰达刚刚出门一样。清洁工为地毯上两道无法清除的痕迹道歉——那是担架轮子留下的印子。

我把一切都布置得像米兰达会做的那样:小碗里放着橄榄和杏仁,点上摇曳的蜡烛。大卫拿来了她最喜欢的葡萄酒。这个夜晚带着一种幽灵般的氛围,但我在她的朋友们中间感到一丝慰藉。接近午夜时,他们决定最后一次爬上屋顶露台——就在几个月前,他们还在那里一起庆祝新年。比娅也跟他们去了。大卫想先回酒店。“我收拾一下就过去。”我对他说。

独自一人时,我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陷在她的沙发里。我一定是迷迷糊糊睡着了,因为当我查看手机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大卫发来了担心的短信。我回复说我没事,还想在这里过夜。

我用米兰达的洁面乳洗了脸。那面曾映照出她发给我的最后一张自拍的镜子,此刻映照着一个破碎的我——悲伤、眼睛红肿;悲痛的痕迹无处不在。我在她的梳妆台里找到了睡衣,爬上她的床——这是她有活力的身体最后停留的地方。我紧紧抓着她的枕头,喃喃祈祷,直到睡意将我带走。

第二天早上,搬家工人来了。他们把所有东西打包,装上卡车,运往新泽西的一处仓储。三个小时,拆解了一个人的一生。

一小罐被手指压出凹痕的C.O. Bigelow润唇膏。

一张皱巴巴的登机牌,洛杉矶飞往纽约肯尼迪机场,8A座位。

一把缠满玫瑰金色头发的发梳。

一串钥匙。

一个黑色缎面的晚宴手袋。

这些没有“圣物匣”的遗物,该如何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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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多过去了,米兰达的缺席从未停止给我带来冲击。它依然有能力每天给我新的打击。为什么她还是不在这里?我们受的苦还不够吗?难道我们不配让她回到我们身边吗?

我的治疗师说,我康复的一部分,是要与她建立一种新的关系。渐渐地,她的声音又回到了我的脑海。我会为她可能说的话微笑:我觉得你可以找到一件更修身一点的同款裙子。我试着回忆与她相处的感觉:她对调皮的林戈那种不耐烦的语气,还有她那沙哑的笑声——那是对我最好的奖赏。

人们常把悲伤比作一块沉重的石头,而它确实就是这种感觉。我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偶尔,我能把它放下,享受片刻的美好:冬日阳光在新雪上的闪光,满月在湖面铺开的银色光带。有时一个笑话让我大笑到放下石头。但很快,我就会弯腰再次捡起它。

那些走在我前面的人告诉我,这块石头的重量终究会变轻。我却不确定自己是否希望如此。有时我反而怀念最初那种强烈的悲痛——那意味着我在时间上离她更近,仿佛仍能触碰到她。那种强度如今被另一种难以命名的东西所取代。不是接受,绝不是接受。也许是顺从。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适应。

承蒙作者惠允:本文作者和她的女儿米兰达,2018年度假期间的合影。

我依然面临着“如果……会怎样”的折磨:如果我当时劝她去看医生?如果我当时更强调她脸色苍白、骨瘦如柴的样子呢?如果……如果……但我知道,这些问题都无法掩盖米兰达那股不屈不挠的意志。她活得热烈、勇敢,有时甚至鲁莽。她对权威那种高贵而冷淡的无视,贯穿在每一张成绩单里,也曾让我们几近抓狂。回头看,我才意识到,在她生命中的每一天,我都在为她担心。

你可能会问:这一切值得吗?如果我知道我会失去她,我还会选择生下并爱米兰达吗?

一个从未有过孩子的好友在米兰达去世几个月后问了我同样的问题。并不是出于冷漠——他真心想理解。我刚刚向他坦白我有自杀的想法;就在这里,这个他认识多年的情绪稳定、快乐的女人,彻底被摧毁了。

“我唯一的遗憾是我不是那个生病的人,”我告诉他。“如果这能让米兰达回来,我会毫不犹豫地做这个交换。”

他的眼圈红了。“我羡慕你,”他说。

他解释说,他体验过许多形式的爱,但从未感受过如此绝对的爱,以至于他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失去它。然而,这正是失去孩子的母亲的感受。

母性的悲伤,在身体中呈现的方式,与其他悲伤不同。母亲与孩子的联结,从受孕那一刻就开始了。怀孕期间,胎儿细胞会迁移,在母体的大脑和器官中“定居”。这些细胞可以在母亲体内存留一生,甚至帮助她抵抗疾病、从手术中恢复。我从中获得了无尽的安慰:即便在死亡之后,米兰达仍然活在我体内,她的细胞交织在我的大脑与血液之中。

文/Danielle Crittenden

译/树上的男爵

校对/兔子的凌波微步

原文/www.theatlantic.com/magazine/2026/05/death-bereavement-maternal-grief/686590/

本文基于创作共享协议(BY-NC),由树上的男爵在利维坦发布

文章仅为作者观点,未必代表利维坦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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