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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男男女女相爱后,才会有文学。”

2026-05-01 13:0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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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小说酒馆”系列第199篇,选自我们的读者来稿,00后小说作者李沛的《花与珍珠》。

一颗珍珠的美丽圣洁,始于一次对蚌的异物入侵。在作者诗意缠绵的笔触中,这一自然现象成为小说关于爱、身体、文学的隐喻,勾连起“她”的情感与思索。

“沧海遗珠,也要滚落在海里的沙石之中,那前世忍受的痛,使之成为珍珠,后世的遗落,正在等待后世一代又一代双眼的找寻,会有人等待它们的,一定会有。流动的潮水间,有时寂静,有时湍急,世世代代,把生命代入不同的命运,它们生根,发芽,那便是新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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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来到湾仔的唱片店。

轩尼诗道,名字本来诗意,“诗”上加“诗”。她穿着文青长裙,在木制隔板间细细声穿梭,手指把不同名的唱片分隔开来。“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妈妈桑仿佛就在她耳边讲话,违抗旨意的话,会冲上来呵斥她。那时,尽管她被酒精裹挟,但能分得清每一个男人的眼睛、身上体液的气味,甚至牙齿的模样。唱片也不同,它们被不同国度的音乐家孕育出来,如同婴孩,与它们的“爸爸”、“妈妈”有着亲切的血缘。更幸好,她也能分清唱片的年代、颜色、名字。人们在诗词歌赋中穿梭,为万物命名。名字,是一个婴孩出世时,最先拥有的爱。店里的彩色电视滚动播放着新闻,她不时抬头望向屏幕片刻,国际新闻上轻飘飘地写着:“曼哈顿79岁独身艺术家去世:生前无数精美收藏品被当垃圾处理”。画面中,大批民众在街边挑选有用的物品带回家。它们还会被珍视吗?带回家又能怎样呢?

分得清又能怎样呢?她离开唱片店,回到旺角唐楼小小一隅,把唱片如同对待“处女之身”般呵护,等到以后她离开这个世界,她的珍藏与爱,无人能懂。有一瞬间,那些男人的样子和气味,一下子全涌上心头,惹得她有呕吐之势,如病美人。她倚靠着浴室的墙壁,粘腻的胃液与灼烧的喉管把她带入妊娠的幻境——孕育一个孩子会怎样?日夜交复之前,那些男人们还未长出乳牙,甚至身体里还残留着母体留下的奶香,晶莹剔透的眼睛似小小的绝美之岛。

他们原本不是此刻这样的。没有人原本是这样。她原本也不是这样。

她有名字,她也曾经是继父的“物”,从此失去本名本姓。以为得到了重生的祝福,结果种下了羁绊。诗里写:“人不是在看见玫瑰的时候有了灵魂,而是在为玫瑰命名的时候”。母亲是继父的“玫瑰”,她也是。玫瑰美,继父喜欢。她在母亲与继父期待孕育出更新的生命那段时间,得到了最细腻的爱护,继父的书阁下,他教她识字。

自然间,花儿开了一堆,青苔成为最暗淡的角色。那一刻,她的长发还像森林中的植物披挂,小小的颈上挂着一串继父送的珍珠项链。回头望望,妈妈和继父都在对着她笑。在许许多多那样的空间交错中,她识得了鸟兽草木之名。

“坠茵落溷”,好歹毒的字块,拼凑在一起,如同她过往的人生。若不是继父,她也不认得那些花儿要与哪些典故连接在一起,组成一个家。“蚌病成珠”,她生出千丝万缕的恨意,那刻往后,神不再爱人。

若有一日,她孕育了一个婴孩,那么,她可以缓缓地和宝贝讲,妈妈喜爱的音乐家和唱片,那只淡黄色的布偶陪着她一路从新界颠沛到旺角,她六岁就读过《梁祝》,低矮的橱柜里还存着继父送给她的书。那爸爸呢?宝贝会问。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更想与一个读过很多书的男孩一起,孕育一个胚胎。那个胚胎,血液里会流动着音符与文字,只需被诗词歌赋包裹,能读得懂梁山伯与祝英台。她真这样想。

婴儿可以肆意传来不明哀苦的阵阵啼哭,但她的啼哭,只能在与无数男人产生肌肤之亲过后。粉紫霓虹把血痕、泪痕折射成同一种颜色,希翼与闪亮,早已枯败其中。流经她身体的洪流如同种种纷繁复杂的修辞,男人们读不懂。什么时候,她变成了书,左右各一页,如蚌的两扇外壳,一张一合,呼吸却痛不欲生。

她的身体上写满了字,男人们总能看到那是字。仙杜瑞拉是真正的公主,那么她能够穿得下水晶玻璃鞋。书里的童话有些许残酷,在书里,后来的她也只能做硬要把自己塞进那双玻璃鞋的坏姊姊,和那些雄浑油腻的男人们要把自己的器官塞进她身体没有什么两样。“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可那是异物入侵的狰狞和慌乱,她死守着那块空地,她只想一生暗恋一位王子,恍恍惚惚间,命运总让人眩目。

最年轻的年纪,她柔软的身体行速拖踏,行至深水埗红灯区,便用尽全力。夜晚时分,她见到的、擦肩的、交手的男人们,都与继父不同。继父有百十种不同款式的领结,上班出门前认认真真在发上抹gel,《诗经》与《楚辞》的脉络交错横生,讲解中,继父在中间优雅得如绅士。而深水埗的男人,却那样粗鲁。她私自划分,嘴唇只留给挚爱的恋人亲吻。泥沙俱下,蚌壳承受着沙石、异物进入体内的疼痛与哀伤,开始分泌珍珠质。身体开了一小口,身上的字被橡皮擦了又写,歪歪斜斜,男人们不知昨晚上面写了什么。每个男人都读不懂,这还好,只是,真正的公主,正午夜时钟声响起就要返家,而她,是夜里才会开放的昙花。

昙花却有很多姊姊。紫茉莉,月光花,热带睡莲,它们同样擅长在月下盛放。那些年读过的书,典籍真溶于了骨子里。道教典籍里讲,珍珠和月亮同步圆缺,月圆,珍珠也跟着圆满。暗夜里即使看不清,男人们也渴望“干净”的身体。哪种“干净”?这话谁讲出来,都变得虚伪了。但她的皮肤表面,真的有字,是刺青。

留给王子的那块净土在身上游走,取决于她是否还相信世间有真正的罗曼蒂克,以及男人们一步又一步的逼近。许多波澜也不全由她的心意荡起,卷帙浩繁间,总有些人成为她命运里的薄薄几页。“为什么要在身上刺些看不懂的图和字?很痛欸。”总有男人问。

刺青的意思在于,不多讲话,但渴望外界读懂。刻下的一笔一划都让她恼火,为何不是笔,不是写作,不是真正的书写。刺青师有时会和她讲话,那是她和外界少有的交合。那头出神间留下一道伤口,至今还会痛。

阿辛会开玩笑地反驳他们:“这是欧式刺青,你们肯定不会懂啦。”她回头望,阿辛像是说中了她回击命运的那些羞耻咒语,他的身影在走廊的逆光中,带着和夜色一样的温柔。怎么区分阿辛和那些男人?她形容,那是一种误打误撞的宁静。一场暴雨下来,室外变成了泽国,街道化为河道,转而又变成沙滩,沙滩变成蚌的温床。台风天并不适宜她出行,万物混沌中,蚌壳放下防御,得以栖息片刻。阿辛是个软绵绵的个体,即使爬到蚌壳身边,也不会引起蚌壳任何防御的反应。

“这周要排几日班?”阿辛总是这样问她。阿辛长久在赤身裸露中肆意游走,行在花丛中。他的好意是修饰的,明显的,周遭平等。课本里写,任何意思加上引号,就不是那种意思。同住旺角,夜色深至后半夜,热闹变得零星。常常,阿辛会主动邀她一起搭车回家。一起回家当然好,不再一人害怕。老实说,是用人类的“恐怖”对抗暗夜的“恐怖”。屋企地址,过往,日常喜好,她不免让他知道更多。阿辛从她的字里行间不动声色地探出一些私人端倪,一点一点看穿她瘦弱的灵魂。

雷雨遍地砸下来,街道上的巨大广告牌掉落,坠落之声敲击着屋内人的心。她内心平静,风雨中没有她需要担忧安全的人。雨渐小后,世界安稳。门铃响起,她觉得好奇。阿辛唐突地站在门口,手中的饭煲还挂着雨滴。在深水埗,总有人抚摸她的身体,但无人捋顺她的逆鳞。有一个家好不好?那时,她十九岁。男公关的身份,让阴柔气息常伴阿辛左右,女孩们为之赞赏,她是其中一个,只是没讲而已。潮湿氤氲的氛围总是给人更多的遐想,有一点力气去延伸伸手不见五指的未来。或许灯红酒绿终究晕眩,又或许已过公关最佳赏味期,还是只是一份工作变腻,阿辛褪去花衬衫和束腰皮带,转而把全身淹没在朴素里,不再如初见。

热气腾腾的健康食物在她小小的家实属罕见,黑夜是她的白昼,平日,自己都常吃垃圾食物敷衍自我,更少有男人对她这样,哪怕阿辛总共也只来过两次。好像吃了那餐饭,他们都要回归厨房,煮些满含爱意的食物给对方吃下,温暖身体。疾风暴雨时,担心另一个人的安危,连身体也连着天空震颤。也许他们还会拥有家庭的结晶——那是阿辛最渴望的画面。四目相对,没有人会过问他们的昨日。

蚌依旧吐着温良的黏液,任水沙流经它。直到二次,阿辛有意打开话匣,伸手便碰到柜上泛黄的旧书。旧书如她的旧疾,即使往日讲了许多话,他也无法凿开她心里的裂隙,让苦难问世。她突然发觉,她还未盛放过。贵衫,大屋,课堂,学位……这些,她都没有过。她还需要在灯红酒绿中游走一阵,为了能在潮湿昏暗的日子,仍有一根火柴可以取暖,为了在身体被触摸时,仍有一些明天可以期待。那样的生活高尚,美丽,圣洁。

年月很恶,恶到尽管已过去多年,噩梦依然缠绕着少女。书本,同伴,家庭的温情会围绕住她,本应该是这样。一开始入行,她被包着糖纸的闪亮工作操控,从此坠入深渊。所以记忆,像那时快速生长的骨肉,持续胀痛。缘生缘灭,人心面目的锋利,逼迫着她——坚硬的外壳长出来。本不是鱼,到后来,可以在缺氧的水里存在。

阿辛对她好过,不管真爱假爱。她不再想与阿辛处于同一同温层,软体动物和蚌都不会彼此羡慕,也不好依偎在彼此身旁,像大树一样坚牢。

她终于长成属于白天的花了。游艇,商厦,高级会所,全部都在白昼开放。百合,玉兰,都有洁白无瑕的皮肤,平日,她也总爱穿白色长裙,遮住身上所有刺青。无论在哪,她总爱在唱片店挑选些唱片——黑胶、红胶、绿胶,如果它们真是音乐家的宝贝,那么它们就拥有五彩缤纷的生命。

日光推走月光,珍珠不再圆满。外界入侵来得更加迅猛,珍珠质不断催促碳酸钙产出虹彩结晶,蚌更加痛了。软体动物早已离开,它们在交融之前就已失散,在高潮前夜就已形单影只。

作家彼得是她入行以来没有遇见过的人。俱乐部,音乐厅,也有马场,她变成初登小蓬莱的花仙子。那里不一样的。见到彼得,就如见到永生的继父。彼得年轻时,被文学院滋养,还跟随恩师的步伐见过许多名家真迹,他是离文学史都无比近的人。倒退的人生里,只有幼时继父帮她种下的文学根茎还在蔓延生长,一遇水,生机在纯净的欲望里狂游。

绸缎面金丝长裙包裹着她久经战场的身体,她本习惯了粗糙,但她以为只要那样,就可以接近文字,把崇高与圣洁穿戴在身。命运没有唤她“金丝雀”,只是给了她多一点时间,感受背面的朦胧与破碎。也不知那算不算残酷。

彼得把她引入华丽餐厅,她被抛入贵族的殿堂里,却不是文学的殿堂。餐厅暖灯亮起,远观如大唐不夜城中正在举行的盛大宴会。梦在碎去。与深水埗不同的只是,她换了地方凝视男人们无趣的身体,牙齿与毛发。彼得不会与她讲,她是彼得心里伴着后庭花的商女,室内歌舞升平,他觉得她不会读懂舞姿背后的诗句,只认得书里半页的字。

她问彼得,能不能带她去他以前就读的文学院看看,那里或许有《梁祝》与《诗经》,她能看懂的。彼得装聋作哑,但还是笑盈盈的,只是轻声问她,盘中的食物味道怎样,会不会吃不惯。她垂下头来。

离开餐厅,她又问彼得,他们下一步去哪里。有作品和文学滋养的彼得犹如有皇冠加身,在她心里,他是被古典诗词浸染的林,是在辞海里游走的鱼,他与深水埗的男人不一样,他会说出“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句子,那是她幼时稀薄记忆的回声。

彼得说,世上男男女女相爱后,才会有文学。

彼得如露出庸俗本性的兽,龌龊的笑脸和张牙舞爪的器官向她招手。只是当初,被西装和文学的亮光点饰,她以为他会不同。她还是仙子,只是在文学的世界里再次雕零。书橱,报馆,书页,到底是黄金屋,颜如玉,还是孕育殊途同归的原始欲望的温床?所有的字都变成碎玉了。

在床上,后半夜,她开始哭泣。彼得不解,竟生出恼怒。“你只是这种货色,怎么会哭。”

她问他:“那你会把我写进你的小说里吗?”

彼得不语。彼得开始伸手触摸她的脸颊,她泪流不止。彼得大吼:“你认为我会比你在深水埗认识的那些男人更肮脏吗?”

梅兰竹菊,都是生长在古典诗词中的字花,而她呢?只是花瓶,处处“缀落”,坠落。

与彼得分开后,她不再接受那些身着亮片的贵族发来的邀请。她蜗居在家,回忆起生命布满的点点破洞,时间好似过去了好几个世纪。

一日,彼得打来电话。怎么,还是要过之前那种生活?

彼得只是说,不,不,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彼得出了新书,最偏远的文学馆也可以见到。她问:“那书里面,会有我吗?”彼得笑起来,如她第一次见他。彼得只答,你看过就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墙角的枯花扰乱她的双眼,它们早已干枯败去,那是彼得第一次约她时,站在礼堂门口送她的。那的确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最偏远的文学馆,在一座宁静的小岛上。它仿佛被世界遗忘,那里的一切都如静止下来的古老庄园。她走进书架,如人开蚌般,细细找寻那在沧海涌动中等待她的珍珠。手指触摸着可能闪光的书脊,不是,又不是。抬头回望,自己已随馆内年代标识的脉络行至久远的八十年代。还未找到。失落之时,她倚靠住书架,仿佛马上要坠落下去。

文学馆里,不止咯吱咯吱的木地板,那些早已泛黄却还未开封的书页,还有落满灰尘久久不再出声的旧琴。若那是被人遗忘的角落,那么何时,它们会重见光亮?它们的生命里,有没有属于它们的光辉岁月?若它们真的有下一世,那这一世,只能如此了吗?是沧海遗珠吗,还是拥有十八世的花中仙子?

如同她自己的分身。

她在痛苦的朦胧间,渐渐睁大双眼,她凑近细看,竟见到了彼得八十年代出版的书。八十年代,她还在继父的书橱下,牙牙学语,是稚嫩的孩子。那时,彼得在写作,同时对着书,与文学约会,他们,竟在做一样的事。

数十年之前,彼得初入茅庐,那本旧书后记占据全书四分之一,他感谢了很多人。他谦卑,敏感,世间的许多事物在他的字间活成新的生命。他对待它们,如同在孕育自己的孩子。

彼得的后记里,写到他四年才写完一本书。那时,他因崇拜一位男教授才走上文学之路,文学的课堂里金光闪闪,点亮他朴素无光的旧衫,灰脸,和未被风流沾染的灵魂。他用文学奖杯养活学业,补贴家用,在觥筹交错的颁奖典礼庆功宴现场,拘谨得像个无助的孩童。只要字间闪亮,他便可以不管不顾。后来,他停笔了,在成为作家明日之星的半路。为什么?为什么?他也一直在问命运,命运不答。博士毕业,彼得仍用微薄的稿费养活自己。他渴望重复男教授的脚印,恩师是被写进文学史里的人。他在细细碎碎的字间用力耕耘,不问来路。

污糟冷冽向他袭来。教授侵犯女学生被控告。自此,他再也没有见过他。在那之前,他拿到大学教职,刚刚收到男教授写来的祝贺信。他鼓励他在学生的凝视之中,继续写下去。往后多年,彼得不再动笔写作,哪怕一个字。那些大礼堂里的勉励,如同浸入书页的黑色笔墨,慢慢把他的心染暗。

她离开文学馆,过海之后,离开那岛,面对的又是新世。和她一样大的彼得,有着对文学纯洁又动人的灵魂,却永远留在那座装载旧世回忆的书架里了。

她还是打电话给彼得,说些什么?她不想叩问答案,只是在海浪的飘零间,有一种难以描述的从容,那个午后,她找到珍珠了。彼得问她,有没有找到他的新书?她只是答,她想见他,彼得说好,但应酬傍身,邀请她二日去大学职员餐厅,愿意的话,陪几位教授喝咖啡。她不再犹豫。那一晚,她整夜未眠。她用推测为彼得的人生摸骨,渐渐明白部分真相。

二日,她本可以在这样的人群里游刃有余,但那个时刻,心还是让脸背过去。教授们转移战场,彼得依旧示意她紧随其后。霓虹闪耀的空间,他们更加如鱼得水。不同的是,男人们身后,缀着一个稚嫩的男孩。他在咖啡厅出现,又在这里坠入窘迫。他一言不语,却总被男人们推至颜色笑话的空间里,彼得开口:“世上男男女女相爱后,才会有文学。”

▲电影《堕落天使》剧照。

她注视着男孩的脸,好像见到了彼得年轻时候的旧样,却像那些年被生殖器强行闯入般痛。彼得唤她:“喝呀,喝呀,你们的年岁,不是一样大吗?”男人们的大手又在她的背部摩挲,她被推至男孩面前。

她越靠得近,男孩的头越沉下来。他沉下来,他会在喜爱的文学世界里也沉下来吗?他写过书吗?会不会变成后世的沧海遗珠,还是从未住过文学馆,甚至没办法与先哲们对话。那沉沦的生命,宛如投错胎的花身,又如混杂在鱼目里的珍珠,在在世的生命聚集在一起的恶臭间缓慢翻身,那远比在文学本身的艰涩中滚打艰难。

彼得在狂笑中倒数,他说,“三,二,一......”过后,她便要亲吻男孩。男人们在傻笑,往往,这时她会苦笑,伴着酒精带给她的迷茫不管不顾冲上前去。只是这次,她先见到了男孩的眼泪。

瞬时,男孩离开座位,冲了出去,像撕裂了一种被酒精烟气鼓动的幻觉。那是她曾经无法握住改变的命运。十七岁,她也是那样,被命运的纷繁复杂扼住喉咙,从此生命的声音变得沙哑,她也是那样,被曾经崇拜的圣光刺痛,身体开始体无完肤,她也是那样——只是,一切都已发生了。

而将来的一切,还不曾发生。

她紧随他的脚步,一步步重合他的脚印,他们的人生会有不同吗?她夭折在半路的文学梦,抵达了那里,那他又是怎样,才能够在一次又一次的逆流里,守着难以抵抗风浪的身躯,不走到那里。

西营盘不够陡,喘息之中也有命运如电流。她端正行姿,不断向前,很快再见到他的背影。她跟随着男孩走下去。“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她以痛绘痛。只是,真愿如此吗?她和男孩共浴街灯,尾班车疾驰而来,穿过玻璃车窗,灯束映出她似曾相识的脸,无数无数。

他是不是,也和继父十几岁一样,要睡地板,没时间做功课,还是靠着朦胧的爱,在文学面前畅怀。他是不是,也和彼得一样,靠着教授不断的勉励才见到字里的光,要靠写多部专栏来养活学业,才能不见旧衣里的破洞。他是不是,也和深水埗的男人们一样,在早早以前,没有乳牙,只有晶莹剔透的眼睛,和此刻的他一样。

他踏上车厢,她停下来,要上去吗?关合的车门又打开,司机在问:“小姐,上不上车?”

她闭上双眼,在门扉和书页交合的异乡间,眼泪如羊水般泄地。蚌滚进命运的沙河里,留下她在街尾自嚼。

沧海遗珠,也要滚落在海里的沙石之中,那前世忍受的痛,使之成为珍珠,后世的遗落,正在等待后世一代又一代双眼的找寻,会有人等待它们的,一定会有。流动的潮水间,有时寂静,有时湍急,世世代代,把生命代入不同的命运,它们生根,发芽,那便是新世了。

行至无人的水边,水流袒露出一种包容众生的孤寂。孕育一个胚胎需要的时间是,最少三种季节的流转。在那之前,先要有两情相悦,跟着,要有完全重合的未来。不过,种下一个胚胎呢?回头的重量压着她,好久好久以前,众生相碰,一颤动,世上便有了她。从此,看不破世情的她开始翻动书页找寻当初,为何没有刺了空。

那一晚,她睡得酣然。走入梦中,海水顺着窗沿进入屋内,她不断变化着,如美人鱼般,化为泡沫,转而又变成一只巨大的蚌。窒息、泥沙与肉体搏斗的凉意如此熟悉,但全然化为一瞬间。而不是从十七岁到此刻,八年的春秋。肉身还在摩挲着,吐液的频率变得激进。外界,也许是一场腥风血雨,只是,她不再有力气去听。梦中梦,她昏睡过去。

再次拥有蚌的感觉,她身处西贡的沙滩。她张开的两扇蚌壳,在温润的光线下,拥有前世难以找寻的平和。柔软的蚌肉闪着七彩柔光,一颗珍珠正静静地依附在蚌肉之上,享受着新世纪之光的洗礼。

她终于孕育出属于自己的宝贝了。宝贝和她不会一样,它出生在新世纪,和以往都会不同。它会和妈妈一样,阅读崭新的书页,在缀满人群的岛屿开展新的延续,用它闪亮动人的生命吸引其他生命的参与,或者,只是如此刻一样,在日光下静静徜徉。最重要的是,它是她孕育出来的。

不远处,一种植物正在盛放。人们很难在古诗典籍中看到有关它的只言片语,但是世情却为它赋予了优雅动听的美名。叶下珠——杂草结出的青色小果,形似珍珠,它会在某个时刻脱胎,飘落在海里,分解在琼楼玉宇的香港。也许,它们的前世是花,后世是珍珠,不过不再重要了。飘荡间,把香港的夜,温柔地化为一片没有时差的水痕。

她醒来,旺角依旧热闹。带着九十年代霓虹的闪烁和商业的繁荣,总让人觉得,一切还是旧书页。只是,新世纪真的要来了,不知那一日,过往真的会沦为前朝旧事吗,这里,会不会真的不一样?

她又来到湾仔的唱片店。

那是新世纪的第一天,没有人经历过的,那是时间孕育出的希翼,街道闪着烟花和灯彩,如被圣光洗礼。

“小姐,红胶,绿胶,定係黑胶?”柜台那头传来售货员的询问。

她偶间抬头,电视里的彩色画面让她忘却刚刚传来的声音——“世纪之音初响:西贡渔民海边作业发现遗存珍珠。”

一切都不一样了。那些命运误入歧途沾染上的烟气,酒瘾,体液,以及十七岁的瘦弱魂灵,留在了旧的世纪。

种下胚胎,真的只需一刻吗?没关系,她开始想念着,她不曾出现的宝贝,即使在未来,也不一定会来到这个世界的宝贝。那是她的宝贝。融化着生命中所有的遗失和缺口,把字和书页黏合成同一条生命,在爱神的祝福下,都洁白无瑕。

▲《水宝宝》,英国古典主义画家赫伯特·詹姆斯·德雷珀于1990年创作的作品。

文字丨李沛

图片丨Picture@Man Ray, som0ing, Lao Ségur,其余来源Pinterest

编辑丨韦其

原标题:《“世上男男女女相爱后,才会有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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