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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防部长遇害、两大敌对势力合流:马里或再现“大乱斗”场景
4月25日,马里多地战火重燃。极端组织和北部地区分离主义武装组织协同攻击,第一波袭击就导致国防部长遇害。最新的袭击行动“蓄谋已久”,遍布马里北部、中部地区和首都巴马科,仅初期规模已达多年未有的程度,而分析人士担忧“一切远未结束”。
这是4月28日在科特迪瓦阿比让拍摄的马里过渡总统戈伊塔在巴马科发表讲话的电视画面(手机照片)。马里过渡总统戈伊塔28日晚发表电视讲话说,当前局势已得到控制,军方将持续开展行动,直至彻底清剿参与“4·25”袭击事件的武装团伙,并在全国范围持久恢复安全。新华社记者 陈晨 摄
极端组织和分离主义武装首次公开合作,是本轮袭击的显著特点,也意味着政府军的挑战更为困难,局势更加错综复杂。马里国内冲突14年,以北部地区图阿雷格族为代表的分离主义和地区伊斯兰极端主义始终是国家裂痕所在,目前来看军方治国、“俄进法退”的最新尝试对此同样无济于事。
马里的结构性困境是历史问题和地区生态的产物。国家能力虚弱、民族版图碎片化、治理失效、经济糟糕、地缘环境复杂导致该国长期承受着严重的安全赤字。加之西非地区国家缺乏有效合作,反而成为多方势力的博弈场,马里仍难走出冲突与动荡的阴影。
“两股势力”合流,攻势前所未有
始于2012年1月的马里(北部)冲突从未正式结束,参与其中的多方力量主要分为三大阵营:一是马里政府(2020年起由军方掌权),目前盟友是俄罗斯国防部“非洲军团”;二是北部图阿雷格族分离主义势力,如今主力为武装组织“阿扎瓦德解放阵线”(FLA);三是地区伊斯兰极端组织,现在最活跃的是关联“基地”组织的“支持伊斯兰和穆斯林组织”(JNIM)。
4月25日凌晨5时许,“阿扎瓦德解放阵线”和“支持伊斯兰和穆斯林组织”先发制人,在多地发起针对军营、机场和其他军事目标的协同突袭。此番攻势凌厉,打了马里过渡政府和国际社会一个措手不及,特别是第一波行动直指巴马科附近的军事重镇卡蒂,用汽车炸弹袭击杀害了国防和退伍军人事务部长萨迪奥·卡马拉及家人。
纵观仅周末两天的行动,各家国际媒体和分析人士已得出高度一致的判断:本轮袭击是自2020年马里军方政变乃至内战14年来规模最大的攻势。这一点首先体现在袭击范围的扩大:以往的冲突主要集中在北部地区,最多延伸到中部地区;而此次北部地区的基达尔和加奥、中部地区的赛瓦雷和莫普提、东南部地区的巴马科和卡蒂同时爆发袭击,可谓史无前例的全国范围内武装袭击。
攻势规模和地域范围的突破,关键在于分离主义和伊斯兰极端主义两股势力的合流与分工。
“阿扎瓦德解放阵线”发言人拉马达内对英国广播公司(BBC)坦承,他们是与“支持伊斯兰和穆斯林组织”联合行动,精心谋划已久。去年9月起,后者持续袭击油罐车等运输车队,切断通往南部特别是巴马科的燃油等物资运输通道,试图以经济封锁拖垮马里政权,直至今年3月该组织据称与马里政府达成有效期至5月底的临时停火协议。事后看来,这是争取时间筹备联合袭击的“障眼法”。
过去两股反政府势力也同期行动,但基本各自为战,主打伏击、制造爆炸等孤立行动,早期短暂结盟也因为目标冲突而很快破裂。这一次双方整体协同、战术分工:对北部重镇基达尔和加奥,两大组织联合进攻、志在全面占领;中南部地区则由“支持伊斯兰和穆斯林组织”负责,在中部攻占赛瓦雷和莫普提,在南部则直指政府要害——打击军营、机场以及汇聚众多政府机关和高官住地的卡蒂。
反政府武装行动的升级还体现在其它多个方面:就兵力规模而言,俄“非洲军团”认定两大组织有1万到1.2万人参与袭击,两天内有1000多人被击毙;就袭击杀伤力而言,周末之内它们已攻陷分离主义势力的核心据点基达尔(距离政府军收复该城仅两年半),迫使驻守的俄“非洲军团”人员撤离,占领了加奥大部分区域以及赛瓦雷和莫普提部分区域,目标直指古城和重镇通布图。
加之首都和马里政府核心成员前所未有地遭到直接冲击乃至杀害,难怪马里政府被视为处于近年来最虚弱的时刻。分离主义武装在北部攻城略地、寻求独立,伊斯兰极端组织则直掐政府命门。更可怕的是,这大概只是两股势力合流共谋的开始。
探索和平道路的再次挫败
马里内战14年,武装冲突、恐怖袭击、族群暴力已成常态。然而本轮袭击不仅规模更大、攻势凌厉,而且令军政府进一步陷入执政合法性危机:2020年8月,军方正是以“改善国家安全局势”为由发动政变、罢黜民选总统凯塔,可如今形势表明马里寻求和平的最新一次尝试似乎也难逃失败结局。
不可否认,无论是长期困扰该国的北部分离主义,还是近年来渗透至非洲萨赫勒地区的伊斯兰极端主义,都不是马里历届政府能单方面解决的顽疾。事实上,马里今日的乱局很大程度可以追溯到该国1960年独立之初的“先天不足”,尤其是北部地区日常闹独立的图阿雷格族问题。
与非洲不少前殖民地国家类似,被人为划界建构的马里同样“散装”,境内23个主要民族分散在各地、无一具备多数主体地位。图阿雷格族是遍布撒哈拉沙漠和萨赫勒地区多国的半游牧民族,主要信仰伊斯兰教逊尼派。该族群虽然在马里只占全国不到2%的人口(约70万),却是该国东北部基达尔区的主要民族,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依托部族和家族维系族群凝聚力。
基于强烈的民族认同感,图阿雷格族在马里不同政权时期始终有人追求独立建国的理想。一方面,图阿雷格人并不接受马里官方主流的马里帝国历史叙事与曼德人认同;另一方面,该族群长期在国家社会经济发展和资源分配体系中处于边缘地位,气候变化导致的土地沙漠化、水资源稀缺亦将图阿雷格人卷入农牧民冲突(农牧之争在马里中部地区富拉尼人和多贡人之间更激烈)。
深感边缘化、被“剥夺”的图拉雷格分离主义者曾在1962年至1964年、1990年至1995年、2007年至2009年三次掀起叛乱。在此期间伊斯兰激进思想在马里北部地区传播。极端组织利用图阿雷格族内部贵族、平民、温和派、激进派之间的矛盾与分化借机介入,成为马里北部地区非法经济活动、政治斗争、公共事务的主要参与者。
2012年爆发的第四次图阿雷格叛乱最终发展为全国性内战,则是新时期不同因素叠加的产物。2011年的“阿拉伯之春”冲击地区原有秩序,极端组织“伊斯兰国”借机扩张,利比亚内战后大量武器和曾为卡扎菲效力的图阿雷格雇佣兵回流至马里,为两股势力“兴风作浪”奠定了物质和人力基础。2011年10月,“阿扎瓦德民族解放运动”(MNLA)紧随利比亚内战的结束而成立。2012年1月,该组织就在马里北部发起攻势,并一度以“阿扎瓦德”为名宣布建国。
随着“基地”组织北非分支“伊斯兰马格里布基地组织”(伊马)的参与,夹杂着民族与地方分离主义和伊斯兰极端主义的袭击演变为大规模内战。眼见马里政府无能为力,马里军方于2012年3月发动政变。但反政府武装不仅占领北方三大区,还大举南下。应马里政府请求、联合国安理会授权,前宗主国法国发起“薮猫行动”,在部分地区国家协助下出兵平叛,联合国也先后派出“非马团”和“联马团”参与维和。
法军和国际社会的支持帮助马里政府收复了大部分领土,加之两股反政府武装反目,马里政府与图阿雷格族武装边打边谈,于2015年达成《和平与和解协议》,马里政府承诺下放权力,将图阿雷格族武装纳入政府军,促进北部地区经济发展。同时法军结束了针对马里一国的“薮猫行动”,转型为针对整个萨赫勒地区反恐的“新月形沙丘”行动。
不料此后形势急转直下。自2018年起,“基地”组织地方分支转型,搁置“全球圣战”、转为扎根当地,将活动重心集中于萨赫勒地区西非国家。加上在中东遭受重创的“伊斯兰国”残余势力加紧向该地区渗透,政治与安全形势再度恶化,“圣战”活动蔓延至马里中部,到2020年有悲观者认为马里政府只能有效控制全国三分之一的领土。
既然和谈协议失去实效,既往努力化为乌有,马里决定另寻他法:2020年军方再度政变、接管政府;由此得罪法国和国际社会后,马里过渡政府对法军和“联马团”下了逐客令,二者先后于2022年8月和2023年12月撤离;同一时期,俄罗斯瓦格纳集团(后来的“非洲军团”)扩大了在萨赫勒地区包括马里的活动,取代了昔日外援的作用;2024年1月,马里政府宣布废止《和平和解协议》。
只是4月25日的枪炮声表明,如果内部顽疾快速发展却缺乏对症之药,那么无论是军政府取代文官政府的形式,还是俄罗斯武装取代法国作为外力依托,这些不能治本的措施都难逃失效的结果。
内外交困,和平前景堪忧
尽管这一次两大反政府势力看似又先占上风,但这并不意味着马里现政权行将崩溃。毕竟马里政府仍然控制着巴马科、政府中枢、西南部地区,并未失去其传统控制区域的关键设施。马里政府军的兵力仍然比对手有三到四倍的数量优势,俄“非洲军团”虽然兵力不多但仍能起到辅助、支持的作用。
反过来极端组织和分离主义武装存在不可知的变数。此次突袭的真实目的是要彻底颠覆政府、更迭政权,还只是先恢复“北部割据”、削弱马里政府、迫使其承认现状并做出退让,抑或是争取日后谈判向政府施压的更大筹码?这一点可能在“阿扎瓦德解放阵线”和“支持伊斯兰和穆斯林组织”之间都没有共识。
与2012年类似,分离主义组织和极端组织唯一的共识是反对马里政府,二者意识形态和终极目标相左乃至互斥:前者要实现北部地区独立,后者想在马里和整个萨赫勒地区建立伊斯兰教法统治。目前双方相互利用,一个借盟友力量在北部攻城略地,另一个趁政府军分身乏术向其心脏地带发难,动摇其统治基础和威信。双方的战术分工不能消除战略目标的分歧,问题是这种分歧会在武装行动发展到哪个阶段爆发。
与此同时,外部力量也很难帮助扭转局势。美国重点关注和军事投入的地区不包括萨赫勒地区;俄罗斯受制于俄乌冲突无法给“非洲兵团”投入更多兵力;法国此前十几年的军事干预终究宣告失效,马克龙政府又长期处于国内政治危机,早已明确表态无法继续军事介入。其它被传介入的中小国家(在马里开辟“第二战场”的乌克兰,以及周边国家利比亚和阿尔及利亚)即便干预,也只能平添不安因素。
不止是马里,整个萨赫勒地区都成为全球恐怖主义威胁和安全赤字最严重的地区之一。经济与和平研究所(IEP)发布的2026年度全球恐怖主义指数(GTI)报告表明,去年萨赫勒地区的恐袭死亡人数占全球超过半数,各国安全与政治风险与日俱增。在此情况下,尼日尔、马里、布基纳法索却因“政变之争”与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ECOWAS)分道扬镳、另立萨赫勒国家邦联,地区合作反恐的力度愈发脆弱。
由此可见,马里最新一轮的袭击既不意外,也不会昙花一现。持续的恐怖袭击和武装冲突仍将是常态,事实割据、各派势力“大乱斗”的场景亦可能再现。军政府和俄罗斯武装威慑力、公信力难免跌落,可马里人很难再找到别的依托力量和办法了。
(胡毓堃,国际政治专栏作家、中国翻译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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