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炼化”与古代分身：异世界的另一个我｜奇谭新语

《上海书评》播客全新子栏目《奇谭新语》上线。潜入志怪典籍，打捞人间世情。这档节目由《上海书评》资深编辑、志怪研究人黄晓峰主播，他将带领听众从时事热点出发，返回古籍中的志怪现场，在古今对照中探寻人性与社会的幽微之境。

近日，山东一家游戏传媒公司尝试将离职员工训练成AI数字人继续工作，引发热议。据称，这位离职的员工本人并不介意，但网友们却炸了锅，戏称“同事被炼化了”。与此同时，一个名为“张雪峰.skill”的开源项目亦引发广泛关注，该产品提炼其独特的咨询风格、决策逻辑与表达方式，将其打包为一款AI智能体技能文件。

所谓“AI炼化”，就是把人的工作经验、语言风格、操作路径等数据提取出来，训练出一个数字分身，替代本体的部分职能。人们对数字分身感受复杂，夹杂着兴奋、恐惧与焦虑。但其实，关于“分身”的想象不是AI时代特有的产物，古代志怪小说里早已对“分身替己”抱有幻想：异世界中是否存在着另一个“我”，顶着自己的模样、带着自己的能力，在别处替自己生活、完成未竟的事？

本期节目，有鬼君将讲述古人的“分身想象”，以及隐藏在这些故事背后的生命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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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主播】

@黄晓峰（有鬼君）

七〇后，本科修中文，硕士读哲学，偏好历史。曾执教鞭于中学，后供职于出版社，现为《上海书评》资深编辑。平生偏爱志怪作品，常年游走于古代笔记小说的幽微之境。著有《见鬼：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阅读笔记》《天下无鬼：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里的鬼与精怪世界》等。

@林柳逸

澎湃新闻《上海书评》编辑

《见鬼：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阅读笔记》，有鬼君著，东方出版社，2020年3月出版，368页，58.00元

【文字精编】

近日，山东一游戏传媒公司尝试将离职员工训练成AI数字人继续工作，随之冲上热搜，引发关注。据媒体报道，该公司一位在职员工称，这是公司的一次大胆尝试，事件中的同事是真离职了，经过他同意，他本人也觉得挺好玩的。该同事离职前是人事专员，数字分身目前能做咨询、邀约、制作PPT和表格等简易工作，有点笨，只能应对一些简单指令。虽然当事人不介意，但在网络上却炸锅了。说是“同事被炼化了”。所谓“AI炼化”，就是把人的工作经验、语言风格、操作路径等数据提取出来，通过AI技术训练“数字分身”来替代其部分职能，这是对既有数据的整合利用。

关于炼化和分身，其实，在志怪小说中，也有类似的情况，只是与玄幻小说中所说的修炼无关，而是指人死后，其魂魄像生人一样在阳间社会继续生活很长时间，且不为人所知。

古人对死亡的认识并不那么准确，他们觉得人死后，魂魄会在阳间待一段不长的时间，甚至有可能复活，所以先秦以来就有招魂的仪式。而涉及灵魂转世，影响比较大的是“七七”四十九天的看法。这是佛教中阴身观念传入中国的影响。但人鬼隔绝是基本的常识，魂魄长期滞留在阳间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情况，既会对生者造成很多困扰，也破坏了鬼魂世界的基本秩序。所以一般比较少见。不过在南宋之后，很可能随着临安为代表的市民社会的兴起，鬼魂滞留的情况就多了起来。我以前曾经讲过《夷坚丁志》卷四中的一则故事，一个在临安城卖烤鸭的鬼王立就说：如今临安城中，十分之三都是鬼，或扮成官员，或扮和尚、道士，或扮商贩，或扮失足妇女，每天与人来往，和平相处。当然，他卖的烤鸭是真的，毕竟顾客是活人。在《夷坚三志》壬卷十“颜邦直二郎”这条记载中，古人将这种长期滞留阳间的魂魄称为“生身活鬼”。如果我们把AI炼化形成的“数字分身”看成魂魄的话，那么大概可以说，“生身活鬼”就是古代的“AI炼化”。

《夷坚志》

《夷坚志》中记载了不少这类故事，比如《夷坚三志》壬卷十“邹九妻甘氏”的故事说：

湖南岳州有个小商贩邹曾九，在宋高宗绍兴五年（1135）前往太湖做生意。他把妻子甘氏留在娘家哥哥甘百九家里，临走时说：“我这次出门最多两三个月就回来。”可几个月后，邹曾九没有回家。有一些出去的人都传说他已经死在外地了。甘氏不肯相信，又守了一年多，依旧没有确切音讯，她心神不宁，就偷偷溜出去寻夫。毕竟长期在家，在外生活艰难，她到江夏县时，穷愁潦倒，被当地妓院收留，就此成了失足妇女。心里压抑，过了半年就死了。

再说邹曾九，他离家四年后才从太湖回家。路过鄂州城住店，有个妇人招呼他，邹曾九觉得她像自己的妻子，就问她：“娘子姓什么？”妇人回答：“我姓甘，因父亲去世、丈夫邹曾九亡故，流落到这里。”邹曾九大怒：“你认不出我了吗！我就是你丈夫邹曾九！我根本没死，只是生了重病，才迟迟没能回来。你怎么就堕落成这样？”说完就带着她返回岳州。当天就去责问大舅子甘百九。甘百九说：“你走之后，我妹妹就私自离家出走，近来才查到她在江夏，正打算报官呢。”第二天，两人就一同到州府告状。郡守下令把相关人等抓来审问。这时甘氏从人群中走出来，向后倒退几步，化作一团黑气消散不见了。

大家这才意识到，甘氏确实早已死了，但仍然像活着一样在异乡独自生活，当丈夫要打官司，真相即将揭露时，她就消散了。这里就涉及“生身活鬼”的一个特点，或者说是BUG，不能被说破，如果被人说破，鬼魂就会消散。在我们前面提到的几则故事中，都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我们可以进一步猜测，所谓的生身活鬼，是以黑户的形式生活在阳间，如果被说破，就得重回阴间。

甘氏死后在阳间生活的情况，虽然有些奇怪，但当时人似乎并没有特别恐惧，反而会感念于他们夫妻情深，生死不离。精魂如果有强烈的执念，是可以突破他们日常的生活经验的。

有时候，有的人因为死得突然，亡魂如果没有意识到自己已不是活人，也会短暂地出现自我认知的差错。如果这种认知差错持续较长时间，就与“生身活鬼”的情形很像了。比如清初的志怪小说《妄妄录》卷二“鬼魂娶妇”的故事：

清初福建龙岩有个姓吴的刽子手，擅长处决犯人，刀一扬起人头就落地，从不需要补刀。有个无辜的百姓被盗贼攀咬诬陷，定了死罪要砍头。吴某很同情他，临刑时举起刀装作要砍的样子，突然大喊一声：“某某快跑！”吴某的本意是想猛地惊吓这人，让他当场吓死，能少受些痛苦。几年之后，吴某辞去差事，去广东探亲，忽然在路上遇见了那位犯人。那人拉住他的手说：“承您恩德放了我，我逃到这里做点小生意。请您到寒舍一坐，让我好好感谢您。”吴某大吃一惊，但还是跟着他去了。到了他家，他叫出妻子儿女相见，又买肉买酒，热情招待。吴某喝了几杯酒后，说：“你当年含冤被处决，我亲手把你的头和身子缝合好下葬的，你怎么会又活过来了？”那人听后又惊又疑，一下子扑倒在地不见了，身上的衣服像蛇蜕皮一样脱落。那人的妻子告到官府。官府查验她所生的孩子，发现那孩子在太阳底下没有影子，确信这是鬼生的孩子，于是便不再追究此案。

这个故事与前一则甘氏的故事一样，生身活鬼一旦被说破就会消失。不过这个故事更神奇，亡魂不仅误以为自己还在世，且娶妻生子，完全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妄妄录序》

我举的这些例子都是鬼魂在阳间的日常生活，但是我们知道，现在所谓的“数字分身”是用来工作的，是做牛马的，那么，有那种专门工作的“生身活鬼”吗？当然也是有的，而且是我读过的关于“生身活鬼”最精彩的一则故事，这是《聊斋志异》卷一的“叶生”，这个故事很长，我只能简单点说：

淮阳有个叶秀才，非常有才华，可是他命不好，参加科举考试屡屡失败，很不得志。有位关东人丁乘鹤到这里担任县令，看到叶先生的文章，拍案叫绝，于是召他到县衙里来读书，不仅给他学费，还时常周济他的家人。叶先生苦读之后，去参加乡试考举人，丁公对他期望极高，可是等到发榜时，依旧落第。他垂头丧气，觉得愧对丁公，一病不起，形销骨立。丁公很怜惜他，和他约定：等自己任职期满进京时，就带他一同北上。叶先生十分感激，但病势却丝毫不见好转。这时，丁公因为得罪上司被罢官，即将离任。行前写信给叶先生，约他一起上路。叶先生让人转告使者：“我病重难愈，请您先走吧。”丁公不忍离去，仍等着他。过了几天，叶先生忽然来了，说自己病好了。丁公大喜，带着叶先生回到家乡，让儿子拜他为师，努力学习应考。丁公子非常聪慧，叶先生教了一年，就学业大进，顺利考中秀才。然后，叶先生又为他的乡试押题，结果乡试的七道考题全部命中，丁公子高中乡试第二名。丁公大喜过望，同时也为叶先生感到惋惜。叶先生却毫不在意，说：“这就是命中注定吧！借您的福泽，让我的文章扬眉吐气，也让天下人知道我虽然半生潦倒，并非才学不够，这就心满意足了。”后来，丁公子再接再厉，考中进士，担任吏部主事，带着叶先生一同赴任。过了一年，叶先生参加顺天府的乡试，竟然也中了举人。这时，丁公子被派往南河，对叶先生说：“这里离您家乡不远。先生衣锦还乡，也是一大快事。”到了淮阳后，公子命仆人送叶生先回家。叶先生回到家，见家门冷落萧条，迟疑着走进庭院，妻子正出来，看见他吓得转身就跑。叶先生说：“我如今发达了！你怎么就不认识我了？”妻子远远地对他说：“你死了很久了，还说什么发达？之所以一直没下葬，是因为家里穷，你别装神弄鬼吓唬活人。”叶生听了，茫然若失，慢慢走进屋里，看见自己的灵柩赫然停在那里，当即扑倒在地，身形瞬间消失。他的衣帽鞋袜也像蜕皮一样落在地上。丁公子得知后，立刻赶到叶先生家吊唁，以举人的礼仪安葬他，又给叶先生的儿子一大笔钱，改善生活，聘请老师。一年后，叶先生的儿子也考中了秀才。

显然，叶先生那次大病之后就去世了。他的魂魄不散，以“生身活鬼”的方式培养丁公子，完全是为了证明自己其实有才学，只是时运不济，命不好。当做完这一切，了结心愿之后，就自然而然地被说破，魂归阴间。

《聊斋志异》

同时，我们知道，故事的作者蒲松龄一生科举不顺，所以《聊斋志异》中涉及科举的故事，总是充满了愤懑的情绪。叶先生主动在丁公家里做家庭教师，与“数字分身”的情形极为相似。

当然，有必要指出一点，“数字分身”一般来说不是主动为之，谁愿意被炼化成牛马呢？而我刚才讲的几个形神分离的故事，都是魂魄主动为之，比如对科举的执念，使得叶先生的魂魄可以凝聚不散，再到丁公家里做家庭教师，直至自己也考中举人。心愿了结，叶先生才离去。所以，我更愿意将这类鬼故事看作是精神或意志的力量的体现，这类故事在《聊斋志异》中比较多，这大概就是《聊斋》更受欢迎的原因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