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豆禁令终结，会导致亚马逊毁林激增吗？

巴西大豆禁令正在弱化，科学家预测这可能会加剧亚马逊雨林砍伐，阻碍该国气候目标实现。图片来源：CNA Brasil / Flickr，CC BY‑NC‑SA

近20年来，大豆贸易商一直遵守一项承诺：不从亚马逊毁林地区采购大豆。然而，这项被称为“大豆禁令”的协议，正面临被做空的结局。专家担心，未来20年内，亚马逊雨林砍伐率可能因此上升三分之一。

今年1月初，代表主要粮食贸易公司的巴西植物油工业协会（Brazilian Association of Vegetable Oil Industries，简称Abiove）宣布退出该协议。

此前，该大豆禁令遭遇司法挑战，相关争议已提交至巴西竞争监管部门。同时，当地通过立法，取消了为签署禁令的企业提供税收优惠。这两起事件目前均已进入联邦最高法院程序，法院已于3月19日将其移交至调解机构处理。  

巴西植物油工业协会的退出大幅削弱大豆禁令效力。

私营部门达成的这项协议，一直被视为在亚马逊生态区遏制森林砍伐最成功的举措之一。多项研究已对其弱化可能带来的后果发出警告。亚马逊环境研究所（Amazon Environmental Research Institute，简称Ipam）向对话地球提供的预测，以及大自然保护协会今年1月发布的另一项研究均认为，一旦禁令松动，未来的森林砍伐将出现显著增长。

另一项最新研究显示，亚马逊地区超过1300万公顷土地将面临风险——这一面积大约相当于里约热内卢州的三倍。

另一项最新研究显示，亚马逊地区超过1300万公顷土地将面临风险——这一面积大约相当于里约热内卢州的三倍。

在3月19日的联邦最高法院听证会上，巴西总检察长办公室代表若昂·佩德罗·卡瓦略（João Pedro Carvalho）强调了这项协议的重要性。卡瓦略表示，大豆禁令表明“巴西农业完全可以在不毁林的情况下实现增长”。

安娜·克莉丝·费雷拉（Ana Clis Ferreira）代表“零毁林阵线”（Zero Deforestation Front）发给对话地球的声明中表示，禁令的终结将削弱巴西履行其气候承诺的能力。零毁林阵线隶属于巴西绿色和平，同时作为大豆协议的观察员参与事务。其他组织也认为，这可能损害巴西在国际市场上的环保声誉。

欧洲多家主要连锁超市，包括乐购（Tesco）、利多（Lidl）和奥乐齐（Aldi），均表示，对这一决定“深感失望”。他们同时表态，将继续拒绝采购与亚马逊毁林相关的产品。

巴西植物油工业协会在欧盟—南方共同市场贸易协定即将落地之际退出大豆禁令，使局面变得更为复杂。该多边协议将在5月1日临时生效，届时将降低南美多国与欧盟之间的贸易壁垒。而巴西大豆对其主要出口目的地中国的大豆出口量，预计也将出现下滑。

巴西农业界内部也对大豆禁令提出了批评。代表巴西农户的两个协会“大豆及玉米生产者协会”（Associação dos Produtores de Soja e Milho，简称Aprosoja）和“马托格罗索州农业与畜牧业联合会”（Federação da Agricultura e Pecuária de Mato Grosso，简称Famato）认为，该禁令对（农业）生产扩张设置了障碍，并限制了各州在亚马逊地区自主制定反毁林规则的能力。

巴西植物油工业协会在回应对话地球时表示，将继续满足“全球市场的严格要求”。

大豆禁令实施二十年

大豆禁令于2006年推出。根据发表在《科学》杂志上的一项研究，2004至2006年间巴西大豆种植扩张中，近30%是通过砍伐亚马逊雨林实现的。为应对这一情况，行业协会与多家环保组织共同制定了这项大豆禁令。根据协议，企业承诺不购买或资助在毁林地区生产的大豆。各方需在2008年7月前完成合规整改，这一重要时间节点设计是为了确保平稳过渡，并与环保法规保持一致。

该禁令由巴西植物油工业协会代表的出口商和加工商共同推动。巴西联邦公共检察署（Federal Public Prosecutor’s Office，简称MPF）负责监督，并得到环保组织的支持。禁令的执行依托年度卫星监测和公开发布的报告。

根据绿色和平的数据，2009至2022年间，在受监测区域内，尽管大豆种植面积增长了344%，森林砍伐量却下降了69%。如今，亚马逊地区仅有3.4%的大豆生产不符合大豆禁令的规定。

巴西亚马逊土著组织协调委员会（Coordination of Indigenous Organisations of the Brazilian Amazon，简称COIAB）表示，该大豆禁令通过减少在新近毁林区域种植大豆的经济诱因，缓解了土地冲突。委员会警告称，一旦该禁令终结，相关的“人权侵害”可能会加剧。

尽管该大豆禁令取得显著成效，但批评声音依然存在，其中包括部分环保人士。巴西国家空间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 for Space Research，简称INPE）高级研究员卢西安娜·加蒂（Luciana Gatti）指出，该禁令从未得到完全遵守，小规模的毁林行为仍在持续。

加蒂认为，该禁令并未真正阻止毁林，而是改变了毁林方式：在亚马逊地区限制大豆驱动的砍伐后，土地往往先被开垦用于养牛，随后再转为大豆种植。她还指出，该协议的覆盖范围仅限亚马逊地区，而与大豆相关的毁林行为在其他区域仍在继续，尤其是在巴西中部和东北部的热带稀树草原塞拉多。

巴西大豆生产者则认为，大豆禁令具有反竞争性，并损害中小型企业的利益。巴西农业与畜牧业联合会（National Confederation of Agribusiness，简称CNA）在向反垄断机构经济保护行政委员会（Administrative Council for Economic Defense，简称CADE）提交的投诉中称，该禁令对市场和消费者造成了“有害影响”。经济保护行政委员会裁定应暂停该禁令，但这一裁决已被推迟，需等待联邦最高法院的最终决定。

与此同时，马托格罗索州的一项地方性法规取消了对参与该禁令企业税收优惠，该法规正在联邦最高法院接受审查。卡瓦略指出，这种做法带来的风险是：成员州可能利用税收权力，惩罚那些选择更大程度保护亚马逊雨林的企业，奖励那些不这样做的企业。

一只巨型食蚁兽穿过巴西马托格罗索州一处靠近原住民村落的大豆田。亚马逊地区的原住民团体表示，大豆禁令有助于遏制土地冲突以及在被砍伐区域扩张种植园的行为。图片来源：Flávia Milhorance / 对话地球

出口前景

即使大豆禁令最终被取消，巴西大豆生产商仍可能受制于买家的采购标准。

多家英国连锁超市已表示，他们将继续只采购“零毁林”大豆产品，而巴西的大豆出口仍将受到欧盟反毁林法规约束。欧盟是巴西大豆的第二大市场，且欧盟—南方共同市场贸易协定可能进一步推动大豆出口量增长。因此，人们担心，一旦大豆禁令取消，巴西大豆的国际声誉可能受损，从而阻碍出口扩张。

包括Aprosoja在内的农民组织则认为，欧盟—南方共同市场贸易协定可能会“复制”大豆禁令所施加的环保壁垒。 

至于中国，巴西在2025年向中国出口的大豆接近8000万吨。这是十年来的最高水平，原因是中美关税战促使中国转向巴西采购。随着中美贸易紧张局势缓和，中国重新扩大了从美国的采购规模，这对巴西粮食出口造成不利影响，预计2026年中国将减少约1000万吨的巴西大豆进口。

“中国希望降低对巴西市场的依赖，因为中方认为市场存在较高风险。”西安交通利物浦大学国际关系学者尼克拉斯·温斯（Niklas Weins）说。

温斯解释道，尽管中国并不像欧盟那样严格实施正式的环保准入要求，但非常关注大豆来源所带来的声誉风险。他补充说：“中国意识到，气候变化会对大豆产量构成威胁，从而影响其粮食安全。”

去年，巴西大豆出口量突破1.08亿吨，创下十年来最高纪录。推动这一增长的主要动力来自中国。在中美贸易战期间，中国优先采购巴西大豆，从而显著提升了巴西的出口量。图片来源：CNA Brasil / Flickr，CC BY‑NC‑SA

禁令之后的产业格局

大豆禁令削弱后，巴西社会组织开始要求市场提供更明确的保障。绿色和平的费雷拉表示：“那些声称坚持零毁林承诺的企业，必须说明在没有大豆禁令的情况下，这些承诺如何兑现。”

巴西环境与气候变化部向对话地球表示，政府打击森林砍伐的公共政策“不会被削弱”。

其他项目也在推进中，例如“Agro Brasil + Sustentável”（更可持续的巴西农业），其目标是为农业生产建立全国统一的环境监测、追踪与合规验证标准，并计划将环境标准纳入农村信贷的发放条件之中。

一些专家预测，如果大豆禁令取消，官方“认证”体系可能会变得更受欢迎。巴西咨询公司皇家乡村（Royal Rural）的市场分析师罗纳尔多·费尔南德斯（Ronaldo Fernandes）说：“尽管这些认证更昂贵、程序更繁琐，但在法律层面上让采购方更安心。它们把原本由进口商承担的责任转移给了认证机构。”

不过，巴西可持续性认证机构Imaflora的公共政策经理利桑德罗·伊纳卡克（Lisandro Inakake）认为，要替代大豆禁令并不容易：“这是一套简单、高效、低成本的体系。要建立一个类似的机制几乎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