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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菲律宾逛鸟塘是个什么体验

2026-05-06 15:3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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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宋行程过了大半,赵江波大师和我终于约上了鸟导。遇到这位名叫克里桑托·塞里班(Crisanto Ceriban)的大哥时,他穿着个夹脚拖鞋,胸前挂着望远镜,腰上挎着刀。我当时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美剧《毒枭·墨西哥》里那个叫胡安·莫雷诺的警察,就差个浓密的八字胡好吗!

克里桑托是邦空卡霍峡谷(Bangkong Kahoy Valley)度假区的职业鸟导。这个峡谷位于吕宋岛西南部,西边是圣克里斯托瓦尔山(Mount San Cristobal),东边是巴纳豪山(Mount Banahaw de Lucban),两座火山非常近,是个双生子,那么一夹,中间就是邦空卡霍峡谷——这名字太绕口,又长,我给它起名双山峡谷。是不是又简单又好记又形象?

双山峡谷的度假区相对封闭,非预约的客人不接,它由一个村子运营,村里人全是亲戚。这帮讲他加禄语的山民非常彪悍而淳朴,男人个个带刀。大概是因为旅游产业经营得好,普遍有钱,整个村子面貌和山下很不一样,家家小院子里种满了花,人都带着笑,特别友善。所以我就没遇到他们抽刀的场景。临了最后一天,实在忍不住找克里桑托借刀一看:

噢!这应该是一把简化、现代化的布农刀(bunong)。布农刀或者叫古农刀(Gunong)是菲律宾的一种传统刀具。这国家的大部分人都是讲南岛语的民族,和更南方的马来人是近亲,在被西方殖民之前文化也相通。布农刀其实就是赫赫有名的马来克里斯祭司短剑的菲律宾变种,整体风格更加厚重,且有大量实用简化版,不像克里斯的礼器味儿那么重。这一把还具有弯刃、末端膨大弯柄的典型特征,但也不算特别传统,更没有最高级版本的波纹刃,是一把上山干活的实用刀。

未曾想南岛人男性跨刀的古俗,在这里又得见。

说岔了,咱们回来讲鸟。双山峡谷在菲律宾观鸟界赫赫有名,是因为这搞出来一个吕宋八色鸫的鸟塘。我们抵达山谷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来不及进塘。于是问克里桑托营地附近能看什么鸟。

克里桑托大手一挥,哎呀,我们这儿最常见的是吕宋犀鸟。然后后方刚巧就有一只站在树丛上,他一定是看到了所以才摆这个姿势,才不是cosplay迪士尼公主随手招鸟!只见这只大鸟在树丛间跳来跳去,飞起来又绕场一周观察我们,然后才扑扑翅膀去向远方。

这个个体真白啊!英俊!

中午毕竟还得休息,回房路上,就在门外,突然出现个极为闹腾的连续“哔”声。循声找去,看到了这家伙:

这是一只锈胸杜鹃,它是八声杜鹃属的成员,但完全不会“布谷”叫。所以,按咱们中文的标准,这不能叫布谷鸟对不对!

鉴于它离我房间实在太近,叫声实在太大,所以……所以我拍完就一直瞪它!我要午睡的好不好!它瞪了回来,然后狂叫!我又瞪了回去!它又瞪了回来,依旧狂叫!

咦,怎么不怕人?双山峡谷的鸟,似乎要比山外胆子大得多。

最终,这只锈胸杜鹃被我瞪走了,我赢得了午睡的奖励。大概是早上起得早又爬了山,这觉睡得很沉。醒来一看,太阳已经西斜,金黄的阳光洒在山谷里。近处的村庄边,是一片片种植西葫芦的瓜架。更远方的山上,原始的热带雨林保持着原貌,大片绿色的树冠层之上,突出有好几棵巨型大树。

临近傍晚,倦鸟归林。好些只菲律宾鹃鸠像一发发炮弹一样冷不防的从我们头上越过,飞得太快,转向又飘忽,完全拍不到,后来直至离开双山峡谷我们都没拍到一张这种鸟的照片,只能告诉你它有点像大号的珠颈斑鸠。有时候,又有几只菲律宾短尾鹦鹉喊叫着飞过去,在暖阳里绿得耀眼。

没一会儿,等来了干完农活的克里桑托。他问我们想看啥鸟,我现在最想看的当然是鳞纹地鹃啊,他说那现在看不到明天再说要不换个别的,我们讲第一次来也不熟就跟你走吧,克里斯托淡定一笑,那就你们早上在马麒麟山上没看到的斑林翡翠吧,让你们见识一下我们餐厅边的鸟况。

然后他,没,找,到。绕了一大圈,点看了好几个,甚至还播放了叫声,就是没找到。大哥拉着脸,讲,我们换一个吧,菲律宾苦恶鸟你们没看过吧,咱们去!

于是领我们去了餐厅附近一草坪,草坪观鸟点上甚至有个水泥花坛,花坛里一棵大树遮荫,坛边正好坐人,前方视野空旷,草坪边缘有灌木丛。中国的苦恶鸟/白腹秧鸡在英语中叫waterhen,字面意思“水母鸡”,菲律宾苦恶鸟叫bushhen,就是“灌丛母鸡”,合该在面前这种环境里出现。近处的草坪上,有一个木桩,克里桑托很熟练的把音箱挂了上去开始播放菲律宾苦恶鸟叫声。

你看人这观鸟设施的置景,什么叫专业。其实不止这一个点,双闪峡谷好几个观鸟点都有类似考虑到鸟类不同生境和观鸟人待着舒服的设施。整个度假村里,各处步道边分布了很多人工种植的果树、花树,一来好吃、好看,二来也会吸引鸟。毕竟是个做了十几年的本土自然度假村,我暴风吸入,贪婪学习。

菲律宾苦恶鸟的叫声是连续、啥呀的“卡卡卡卡卡”,懂师傅上有你们可以听一下。放了半天,一只横斑秧鸡从我们面前淡定走过。

这秧鸡在度假村很多,我们刚进门就在门口拍到过一只,非常淡定的过马路,人在五六米内也不很怕,躲回灌丛再出来散步,一定得过马路主要是。

再等了一会儿,灌丛里骚动起来,确实有菲律宾苦恶鸟,还飞出来了,一个深灰色的影子,没拍到。

饭后,克里桑托又带我们去找猫头鹰。也是在餐厅附近的草坪,刚出门十五分钟,录音稍一播放,一个巨大的影子闪过,一只菲律宾雕鸮冒了出来。

这家伙,耳朵毛如此不明显,看着颇有点呆。但不要小瞧它,毕竟是此地夜间的顶级掠食者。

夜观太过顺利,迅速收工积蓄力量明早爬山。

第二天一早,五点半起床,六点吃早饭,六点半出发。不止赵大师和我两个客人,还有一位美国老先生,一位英国老太太,后来聊了一下,两人都是经年的资深鸟友,之前跑中国待了一两个月观鸟、旅行,老太太还在中国骑行过。这两位请了个专业鸟导,已经带他们在整个菲律宾看了一个月的鸟,双山峡谷都来了两次,上次差不多是换季阶段,鸟没进塘,所以临要回家了再来了一趟。说得我都紧张起来,克里桑托赶紧说,这两天还是稳的,昨天一早八色鸫就来了。

预定前,克里桑托远程就说了,到鸟塘要爬一个半小时山。出发时,美国老先生特地说,你看,我跟你一样用奥林巴斯的相机,装的还是300定,一整套轻装,一会儿你们别跑啊,慢慢走。一路走山路,穿村庄,过马帮道,越瓜架,再爬山了一段,终于到了个塘,很典型的塘。

有意思的是,国内的塘在布设围网时,基本都是内凹把人包住,这个塘是反着的,向外包住了鸟活动的区域。克里桑托拿出了个小瓶子,里面装的是蚯蚓,这是吕宋八色鸫最喜欢的食物,他一边放吃的,一边开始叫,一开始我以为是学八色鸫叫,赵大师说了句哎有意思各地的唤鸟声都不一样,我才意识到这不是学鸟叫。

克里桑托分明喊的是:“We call birds!We call birds!”竟然是“我们呼叫鸟”!

喊了一会儿,八色鸫没动静,突然一声尖啸的“唧”,两老外的鸟导突然立起了身子,低声说:“鳞纹地鹃!”所有人都精神了。克里桑托打开音箱,播放录音,没一会儿,两只大鸟绕场一周,停在树顶。没人管八色鸫反正也没来,全部举起相机:

不近,很极端的逆光,还有遮挡,拍不好。但所有人都很兴奋,这鸟竟然在观察我们。它看了一会儿,给了我们30秒的拍摄时间,然后就飞走了。

继续等八色鸫吧!

克里桑托又“我们呼叫鸟”了一阵,头顶响起斑林翡翠的叫声。克里桑托抬起头,马上掏出手机播放斑林翡翠的叫声,果然,这大翠鸟靠近了,我和赵大师跳起来,找各种角度,遮蔽太多,但总算拍到了。点亮屏幕,给两老外看,让他们也拍啊。他们笑着给我们看照片,昨天拍到啦,就在餐厅。

一看照片毫无遮挡。克里桑托一脸“我都说了”的傲娇。

算了,我那张斑林翡翠的照片就不给你们看了,坐回去吧。

再坐了一会儿,克里桑托又是一阵低呼,整个人往后窜,我往左一看,一只红色肚子的小鸟,蹦蹦跳跳的从我身边两米处,沿着我们上山的路,瞅准鸟塘笼网的缝隙,钻进了塘里。

啊?

都没准备好拍啊!

这是吕宋八色鸫了。还好,它在塘里吃得很欢乐,完全不怕人,疯狂展示自己。

克里桑托低声跟我们说,这是只雌鸟,雄鸟的头部颜色对比度更高一些。但就是雌鸟,这艳红色的肚子在相机取景器里像火一样跳动,我做照片后期时得调低饱和度要不然看得眼睛疼。

每一种八色鸫,都会让观鸟人心驰神往,看到时屏住呼吸。一时间快门声不断。

八色鸫进食时动作很快,塘内光线很暗,但鸟嘛,动起来都是一顿一顿的,所以就算是低快门速度,可以凭借连拍拍摄到清晰的画面。

这个塘,几乎只为吕宋八色鸫存在,没啥别的鸟进塘。既然拍到八色鸫,那我们就能转移了。克里桑托规划了另一个点,走了半小时山路,来到一棵大果树下,此处可以蹲到黑耳果鸠,这是一种特别鲜艳的大型鸠鸽,也是菲律宾观鸟的重要目标。恰好,大树下有一片种植西葫芦的瓜架,天然的隐蔽帐了属于是。

等了一会儿,黑耳果鸠没来,熟悉的“唧”声尖啸突然响起。所有人突然惊立起身,克里桑托马上又开始播放叫声,鳞纹地鹃又来了!

两只大鸟再次绕场一周,照例飞近观察,这次竟然站在一棵近处的小树,依旧给了我们不到一分钟的拍摄时间,终于让我拍到了理想的画面。

旁边的美国大爷也拍到了清晰的画面,看我也有所得,兴奋的和我击掌。这种鸟在菲律宾的绝对数量肯定不少,多地都有观察记录,但地鹃喜欢躲藏的行为叠加菲律宾鸟类害羞的特性,实在是难拍到。所以不止我们看了兴奋,这对在菲律宾拍鸟拍了一个月的老外也兴奋得不行。

鳞纹地鹃和蓬冠地鹃都隶属于蓬冠地鹃属,这个属是菲律宾特有属。它们的个头非常大,接近大嘴乌鸦,但瘦一些,都有一种怪异的美。这两个种的分布有所重叠,蓬冠地鹃更偏好低海拔区域,更地鹃,更喜欢灌丛和低树,鳞纹地鹃更偏好高海拔地区,个头更大,似乎更敢于上高树。像苏比克湾、马麒麟山、双山峡谷,两种鸟都有,都是低处更多蓬冠地鹃,往山高处、深处走,鳞纹地鹃更多。

等下,我不是来这个点看黑耳果鸠的吗?黑耳果鸠呢!

直到中午也没来。观鸟就是这样,一定会有遗憾。

午睡过后,克里桑托继续带我们在度假村附近找鸟,他见面就问要不要再找下鳞纹地鹃,毕竟赵大师之前指着我说这鸟是我的最爱,然后被我们拒绝了,刚拍完,拍得还可以,爱没有消失,就是可以更广大一点而已。大哥应了一声,那好吧,来点别的。

一行人又穿过一片瓜架,路上走走停停,看到了不少没见过的鸟。

什么白腹啄花鸟啊,区区菲律宾特有种,以前没见过喜加一而已。

走两步又是个蓝头扇尾鹟正在孵蛋,那眼神仿佛是说要不是忙它就要跳起来打我们头。这又是个区区菲律宾特有种而已。

路过的枯树上,一群小小鸟,仔细一看,山雀,菲律宾特有的丽色山雀,身上斑点多,花花的,黄色部分很柠檬,似乎脑袋上有点点冠,好看。

最后抵达一片小河谷,现在是旱季,没得小溪,但克里桑托的目标很明确,到地儿就开始播放斑林翡翠的叫声。放了没多久,大哥像个夜师傅一样头一歪,手一指:

如果投入人的审美,很多区域的动物就是会有当地区域的气质。就拿翠鸟来说:咱们国家最常见的“小翠”普通翠鸟来说,就有一种莫名的婉约感;澳大利亚的笑翠鸟,就有一种愣愣的红脖子感;而这种斑林翡翠,当它看向你的时候,仿佛就是一位全副武装、盛装打扮的南岛武士盯着你,贼威严。

这又是一个菲律宾特有种。它在较为完善的林子里不少见,但在四五点的斜阳下,我终于拍到了满意的照片。

这是一只雄鸟。克里桑托说,斑林翡翠的雄性很容易见,听到叫声很容易现身,但雌性不会,又肩负哺育重任,不容易看到。雌性身上没有那么丰富的色彩,身上没有蓝色,也基本没有褐色,斑点还是有,个头还是大,看起来绿花花一坨。

当晚,克里桑托又安排了夜观,他看我们今天体力储备很充足,就说今晚的目标是三种猫头鹰——不包括菲律宾雕鸮——当然得运气好。饭后,他带我们回到了下午那条小河谷。

夜观猫头鹰嘛,鸟导想要高效,手段几乎都是找到栖息地,播放叫声引诱。关闭手电后,世界骤然黑暗,瞳孔开始放大,眼睛逐渐适应。头顶树冠漏出了点点星光,突然间,星光动了,似乎在下坠,再过十几秒,四周坠落的星点越来越多,开始随机舞动。

是萤火虫啊,萤火虫慢慢飞。

伸手一捞,还真捞到了一只,这不是大号的窗萤,小小的,闪着光在手心里爬。摊平手掌,它慢慢爬到指尖,展翅飞起。星星又进入了夜空。

有萤火虫看,时间似乎就慢了下来,但此时时间也没什么意义。不知过了许久,头顶的树冠上有了响动。其实我没听到,我是看到克里桑托感受到了响动,他骤然抬头、伸手,点亮手电,头上这个家伙看着我们:

吕宋角鸮来了!它站在我们头顶俯视人类,人类抬着头努力拍照,只是这个角度啊,拍出来角小小的,跟乱发似的。

按克里桑托的计划,今晚还要看菲律宾角鸮和菲律宾鹰鸮,只是等了许久都没来,换了点都没用。但无所谓了,第一次在萤火虫堆里看到猫头鹰,这体验,已经足够。

在双山峡谷的第三天,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远处观鸟,所以也没法去等黑耳果鸠。克里桑托说,那他们这儿就没有什么特别独特的鸟了,你们想看咬鹃,也得去深山里早上做不到。赵大师笑着回复他,那我们就看普通的鸟,你要知道,你们的普通鸟,我们看一点都不普通。

克里桑托恍然大悟,然后问,看斑林翡翠吗?

嘿!

我们本不想看,克里桑托强调说,刚才门口扫地的兄弟已经看到了,真不看么就在餐厅门口。这还有啥好再拒绝的?于是:

斑林翡翠面对面啊朋友们。

拍完班林翡翠,又是村里转悠了一圈。确实,双山峡谷的鸟安全距离就是比外面近。我们几次刷到菲律宾短尾鹦鹉,就属这早上这次最近:

遛弯中,我们遇到了一群在林冠层跳动玩耍的白胁卷尾,它们比别的鸟还是更加警醒一点。但奈何我们站在一段栈道上,栈道和下方大树伸上天的树冠平齐,所以能一清二楚的看这帮白胁卷尾打架玩。

我终于拍清楚白胁卷尾了,终于。但我怎么都看不出来白胁在哪。

鸟儿们或许知道这是我们在吕宋的最后一天,要来相送。村边,我们在大树密集的树冠层里,找到了一只吕宋犀鸟。看它那洁白的身体以及所处的位置,应该是刚来双山峡谷那个下午看到那一只。

它在喂树洞里的妻子。透过相机和望远镜,远远看它吐出嗉囊里的果子,一颗颗喂过去,洞里伸出一张嘴吃下去。

这画面如此恬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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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在菲律宾逛鸟塘是个什么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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