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会等待

2026010

等待

梨花盛开，形如伞，质如玉，花香淡淡。

嗅过以玉作容的梨花，黄庭坚已顾不得桃花与美人的艳丽，日夜以览玉为事。夕阳坠下，云雾薄薄，圆月爬至当空。踱步庭院，观月下潺潺花影，黄庭坚作七言诗《次韵梨花》：“桃花人面各相红，不及天然玉作容。总向风尘尘莫染，轻轻笼月倚墙东。”身立尘世的梨花，未有半点污浊之气，在朦胧月色的抚照之下，它轻倚东墙，卓然绽放。

月下梨花，摘得月光冷意，披上一抹花青墨色。陈淳为春日梨花整肃装束，使它们具有了仙人或道人的淡雅与风骨，一如他依黄庭坚诗意所题诗文：“澹月笼仙骨，轻风倚道妆。”

《四季花卉》之梨花 明代 陈淳

春天过半，绣球姗姗绽开。

南宋诗人顾逢，将簇簇丛丛的绣球比作抛向高处的团雪；元初词人张炎赏花之叶片，称它是低垂的雪羽、争簇的冰蝉，远远望去，又像是挂在夜空中的星辰。陈淳惦念着早春的如玉梨花，视绣球为带雨的冰骨、随风翻飞的玉花，由是，映入其笔下的片片花瓣，褪去花朵本有的白色，仅留下了古旧纸色，留白而出的绣球花，线条尖厉，色泽透亮，如冰亦如玉。

《四季花卉》之绣球 明代 陈淳

顾逢有言，绣球花落，春天圆满落幕。然绣球花仍未凋谢时，卷起的荷叶，拱破塘底淤泥，探出水面，已与晚春窃窃私语起来。春天余韵，与初夏相接，美好自现，此正应和了南宋诗人杨万里的名篇：“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待荷叶伸展，荷花露出莲子与花蕊，盛夏悄悄溜至跟前。嘉靖甲辰年（ 1544 年）的陈淳，漫步梨花树下，神思却飘向了夏日荷塘中。他于绣球花后，续写三片荷叶、两朵荷花，题下“丰姿出尘表，光彩深涧心”的诗文，期盼着荷香的到来。

《四季花卉》之荷花 明代 陈淳

荷香未息，荷叶尚未俯入水中，菊花迫不及待地生出了花丝。陈淳远行到东篱下，画出朵朵秋菊，又借唐代诗人罗隐的《菊》诗——“千载白衣酒，一生青女霜”——望向了种菊采菊、退隐田园的陶渊明。

《四季花卉》之菊花 明代 陈淳

与陶渊明谈赋纵歌，短暂相叙，陈淳辞行道别。神思返还之际，他瞥见雪中的寒梅，傲立依然。梅之雅韵盛放在霜前，其芳香弥散于腊月之后，以至初春。而初春时节，新的梨花，已默默长出了花苞。

《四季花卉》之梅花 明代 陈淳

梨花树下，花香正浓。圆月躲过薄云，露出笑意，洒下更多月光，梨花花瓣攀上东墙，愈发清冷。陈淳摘下一朵梨花，嗅过花香，静待四时的更迭。

于陈淳而言，等待的时光，非是枯燥的遥望，那是点滴时间的度过，是美好的累积，更意味着相遇时的满足。

作者：莫一奥，艺术史研究者，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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