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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闲在家近二十年,陆游如何养活几十口人的大家庭?
在人生的最后二十年里,陆游以退居士大夫的身份长年赋闲在家,除了徜徉山水、醉心田园之外,他也不得不面对家庭生计来源的现实问题。作为一个四世同堂的退居官宦大家庭,陆游家有妻妾子孙共二十余人,再加上童仆丫鬟长工老妈子,数量就更为可观。陆游诗中曾屡云家有百口,如“得饱岂复择,百口同饭糗”, “一年强起归犹健,百口相看喜欲颠”。这或许有夸张之处,但依靠或依附陆游家为生者总计五六十人该是有的。
《放翁家训》曾载陆游的话说:“余承先人遗业,家本不至甚乏,亦可为中人之产,仕宦虽龃龉,亦不全在人后。恒素不闲生事,又赋分薄,俸禄入门,旋即耗散。今已悬车,目前萧然,意甚安之。”这道出了陆游不善置办产业却安贫乐道的基本生活态度,一份“中人之产”到晚年却“满目萧然”。那么陆游是如何维持大家庭数十口人的生计的呢?
对于一个退居的士大夫来说,最基本的收入来源就是田产和官俸。求田问舍是封建士大夫成家立业的基本目标。陆游成家后即遭逢丧父,直至33岁方获得出仕的机会,41岁时才用镇江通判任上的俸禄建起了三山别业,这也成为他晚年的主要栖身之地。至于田产,由于陆游“恒素不闲生事”,至告退山阴时并无多少,其嘉泰元年所作诗中曾云“还乡困犹昨,负郭无百亩。虽云饥欲死,亦未丧所守”,则其拥有近郊田产不满百亩。近百亩之地虽不算少,但对于数十口人的大家庭,其收入租米恐怕仅够用作口粮而难有盈余。陆游诗中曾有派仆人甚至儿子“取米”(即收取租米)的记载,但不见粜米、籴米之类的描写,恐怕也说明其家田产租米恰可自足。
但维持一个大家庭的生活除了口粮之外,还有很多方面。比如购买部分生产资料,陆游诗中多次提到“买牛”“租牛”,或是用于耕种部分自耕田:“牢彘渐肥堪奉祭,耕牛已买不求租” “雪晴农事起,且复议租牛”;又如购买鸡豚菜蔬茶酒之类副食品和灯油炭火之类日用品:“清泉白米山家有,盐酪犹从小市求” “闲驾柴车无远近,旋沽村酒半甜酸”;更不用说应付儿孙婚嫁、亲朋来往之类的费用了。所有这些开支,只能全部依靠陆游的官俸。
陆游退居山阴后的俸禄随着他的政治身份的变迁在不停地调整。退居初陆游领取的是祠禄,绍熙三年(1192)冬,陆游再领冲佑观时所作的《拜敕口号》诗云:“黄纸如鸦字,今朝下九天。身居镜湖曲,衔带武夷仙。日绝丝毫事,年请百万钱(自注: 祠俸钱粟絮帛,岁计千缗有畸)。恭惟优老政,千古照青编。”据《宋史·职官志》,奉祠者“月破供给”,“依资序降二等支”,即祠禄按照其时官阶降二等支取。这里透露了陆游八年奉祠生涯的基本待遇是“年请百万(千缗)钱”(包括钱币及粮食、服饰等实物补贴)。年入百万钱对于支撑大家庭的各种费用或许还比较宽裕,因此陆游退居的前八九年内少见嗟老叹贫的诗作。
庆元五年(1199)夏正式致仕后,陆游超期领取祠禄的压力消除了,一时颇感轻松,“生理虽贫甚,胸中颇浩然。常辞问字酒,屡却作碑钱”,甚至想象着完全不领致仕待遇的超然境界:“归耕所愿杂民编,乍脱朝衫喜欲颠。但得吾儿能力穑,不请半俸更超然。”
那么,陆游致仕后的待遇如何呢?宋代规定官员致仕后领取原来职位俸禄的一半,即半俸。陆游《五月七日拜致仕敕口号》称“坐糜半俸犹多愧,月费公朝二万钱”,可见致仕后的待遇一年仅有二十四万,仅是原来祠禄的四分之一。这一收入的锐减使陆游有些措手不及,并很快就在其诗篇中反映出来,当年秋即有《薪米偶不继戏书》《绝禄以来衣食愈不继小儿力图之殊未有涯予谓不若痛节用尔示以此诗》等作,甚至只能叫儿子放下书本出去收租:“吾儿废书出,辛苦幸庶几。夜半闻具舟,怜汝露湿衣。既夕不能食,念汝戴星归。”其后又陆续作有《饥寒吟》《忍穷》《贫甚卖常用酒杯作诗自戏》等诗。
庆元六年(1200)末,陆游作《岁暮贫甚戏作》云:“得米还求涧底薪,始知天地有穷人。年开八秩宁赊死,官及三儿不救贫。药尽无如医偃蹇,囊空那办酒逡巡。柳条萱草添愁思,不似寻常见早春。” “贫甚”的现实几乎使陆游看不到希望。嘉泰元年(1201)则又有《贫甚自励》《贫居》《朝饥示子聿》《苦贫》《长饥》《穷居》《苦贫戏作》《穷老》《岁末贫甚戏书》等叹穷叹贫之作。
嘉泰二年(1202)春,陆游作《春来食不足戏作》诗云:“饥卧谁能羡属餍,高怀饱食岂容兼。分司禄在终难取(自注: 卿监致仕,当得分司禄,须自请乃给,遂置之),束帛恩深独不沾(自注: 顷有赦令,赐致仕者粟帛羊酒,郡独格不行)。衰谢形容无药驻,奔驰日月欠胶粘。儿童拍手看翁醉,山杏溪桃簇帽檐。”《宋史·职官志十》:“景祐三年诏曰:‘致仕官旧皆给半奉,而未尝为显官者或贫不能自给。……其大两省、大卿监、正刺史、閤门使以上致仕者,自今给奉,并如分司官例。’”可见南宋时期中低级官员致仕后“贫不能自给”的现象较为普遍。分司官的待遇要本人申请才能领取,临时赏赐粟帛羊酒的政策郡里却拒不执行,陆游已到了斤斤计较这一点物质待遇的田地。此时,正是朝廷准备召陆游进京修史之时,因此,陆游最终同意以78岁高龄复出,家庭的经济困境或是其考虑的重要因素之一。
陆游重新入仕领取全俸,当然缓解了这种困境。修史一年间,他经历了从致仕到复出到再次致仕的过程,他的职级则由中大夫直华文阁擢升为太中大夫宝谟阁待制。虽然再次致仕后仍领半俸,但由于职级的提升,半俸的数量也有所增加。作于开禧二年(1206)冬的《力耕》诗载:“力耕岁有一囷米,残俸月无三万钱。”由“月费二万钱”到“月无三万钱”(略少于三万),则全年应有三十余万,比复出前约增加了三分之一,再加上子坦、子修、子遹诸子又相继出仕,减轻了家庭的负担,这样,陆游的家庭经济困局趋于缓和,从嘉泰三年(1203)至开禧三年(1207)五年间,陆游诗篇中叹贫之作明显减少了。
嘉定元年(1208)初,陆游因受韩侂胄牵累被落职宝谟阁待制,半俸遂被取消,陆游在精神和物质上再次受到了沉重打击。嘉定元、二年间,《开岁愈贫戏咏》《贫叹》《贫病戏书》《贫病》《岁穷》《贫居时一肉食尔戏作》《破屋叹》等诗篇又相继出现。《贫病》诗称:“贫至今年剧,真无地置锥。判愁停贳酒,忍病罢迎医。”作于嘉定元年末的《破屋叹》更云:“我年四十时,筑舍受一廛。岁月不贷人,殆将五十年。初非楩楠材,既久理岂全。惨淡窘风雨,亦复补破穿。竹椽与绳枢,岂敢求牢坚。今朝忽自顾,衰疾方沉绵。不知此残躯,与屋谁先颠?”停酒罢医,破屋残躯,陆游在贫病交加中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两个年头。
总体来看,受身份待遇、家庭负担等多方面因素的影响,陆游晚年时期的经济状况,大部分年头收支尚可平衡,基本维持了一个退居士大夫的中等水平。但也有五六年间,生计困窘,财务遭遇危机,尤其是最后两年因政治迫害遭受的贫病交加的境遇,令人扼腕伤感。若非遭此祸殃,这位老寿星的寿命应该更长。

《陆游的晚年时光》
内容简介
历来对陆游的研究,多聚焦于其青年时期的爱情悲剧、中年仕途的起伏、南郑从军的豪情以及蜀中生活的狂放,而对他长达二十年的晚年生涯却着墨甚少。本书正是为弥补这一空白而作,深入探究诗人生命中最沉静也最丰饶的暮年岁月。
在人生的最后二十年里,陆游以退居士大夫的身份,展现出多重精神面向:他始终怀抱家国之忧,不忘恢复故土,坚守儒者情怀;他热衷出游,徜徉山水,醉心田园,享受闲适的乡居生活;他读书不倦,经史子集无所不涉,笔耕不辍,留下诗文六千七百余篇及多种笔记、史著;他兼修道佛,向往隐逸,注重养生;他情意深挚,难忘初恋,珍视诗友情谊;他随性洒脱,诗酒风流,最终参透生死。他是爱国诗人,也是修道者;是教育家,也是养生家;是旅游家,也是美食家——多重身份交织出晚年陆游丰富而真实的人生图景。
关于陆游晚年的行迹,同时代记载极少,幸而其《剑南诗稿》《渭南文集》中保存了这一时期六千四百余首诗、三百余篇文章,且大多编年排列,成为探索其晚年生活最珍贵的第一手资料。本书即以这些作品为主要依据,结合历史背景,细致梳理陆游晚年的生活环境、思想演变、日常起居、情感世界与交游行踪,力求全方位、准确地再现这位大诗人晚年的精神风貌与人生追求。
作者简介
朱迎平,浙江平湖人。1948年生于上海。1982年1月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上海财经大学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从事唐宋散文、古代文体学研究,退休后专注陆游研究,著有《宋文论稿》、《永嘉巨子叶适传》、《宋代刻书产业与文学》、《古代文体与文体学史论》、《唐宋元文体史》(合著)、《渭南文集笺校》、《入蜀记吴船录译注》等。
高利华,绍兴文理学院鲁迅人文学院教授,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唐诗之路研究会常务理事,中国宋代文学学会(筹)理事,中国陆游研究会会长。主要致力于中国古代文学和地域文化研究。出版《越文化与唐宋文学》、《越文学艺术论》(合著)、《亘古男儿:陆游传》等专著8部,主编《越文化散论》《会稽士族、家族与士绅社会》《诗路地名实勘考录》等著作8部,在《文学评论》《文学遗产》等期刊上发表论文7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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