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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客蜀时的边塞诗

2026-05-20 1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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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潘城墙(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唐朝的边塞诗,一般以西北的河西走廊、西域和北方的河套、塞北为地理背景,而以川西北为地理背景的边塞诗,似乎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其实川西北是与吐蕃交界的边疆地区,以此为地理背景写的边塞诗,也是标准的边塞诗。

杜甫客蜀时创作的以川西北边防为题材的诗,共10题12首,加上过去写的《‌前出塞九首‌》《‌后出塞五首‌》(下文简称“前、后《出塞》”),便构成了一个边塞诗系列。杜甫不以边塞诗人著称,不是因为他的边塞诗写得不够多,更不是因为他的边塞诗写得不够好,只因其诗歌题材极为多元,边塞诗的光芒,被一道道更强的光芒遮住了。人们对杜甫客蜀时的边塞诗(下文非必要则简称“杜甫的边塞诗”)一向重视不够,似乎也没有将这些诗看成是他的边塞诗。为此,笔者试将杜甫的边塞诗稍加梳理,以期引起人们的重视。

杜甫的边塞诗,时间脉络很清晰,完整反映了战争发生、发展、转折、结束的整个过程。其中最早的一首边塞诗是作于宝应元年(762年)春的《入奏行》。诗中“兵革未息人未苏,天子亦念西南隅。吐蕃凭陵气颇粗,窦氏检察应时须。运粮绳桥壮士喜,斩木火井穷猿呼。八州刺史思一战,三城守边却可图”等语,均与西川边防有关。

《对雨》作于广德元年(763年)秋,诗云:

莽莽天涯雨,江边独立时。

不愁巴道路,恐湿汉旌旗。

雪岭防秋急,绳桥战胜迟。

西戎甥舅礼,未敢背恩私。

诗中的“防秋”,有特定的含义。因胡人趁秋高马肥之时寇边已成规律,故称“防秋”。从随后所作的《警急》可以看出,西川的边防要地松州已经被敌人包围,吐蕃开始大举进犯了。

其实吐蕃这次犯西川,并非孤立的事件,而是有更大的历史背景——吐蕃对唐王朝的全面入侵。广德元年(763年)上半年,吐蕃陷兰、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尽取河西、陇右之地,七月入大震关,十月陷长安,代宗奔陕州。杜甫《释闷》诗云:“四海十年不解兵,犬戎也复临咸京。失道非关出襄野,扬鞭忽是过湖城。豺狼塞路人断绝。烽火照夜尸纵横。天子亦应厌奔走,群公固合思升平。……”诗中所写,便是代宗出奔陕州之事。

广德元年(763年),《警急》之后的边塞诗,依次为《王命》《征夫》《西山三首》《岁暮》。从诗中描述的“西南背和好,杀气日相缠”(《西山三首》其一)、“漫山贼营垒,回首得无忧”(《西山三首》其二)、“子弟犹深入,关城未解围”(《西山三首》其三)等战况来看,形势非常严峻。直到这一年的岁暮,战争仍处于胶着状态,未见转机:“岁暮远为客,边隅还用兵。烟尘犯雪岭,鼓角动江城。……”(《岁暮》)

宝应元年(762年)七月严武还朝,高适改任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上述九首边塞诗,除《入奏行》外,均作于高适在西川主政之时。据《旧唐书·高适传》载,广德元年(763年)十月,“吐蕃陷陇右,渐逼京畿。适练兵于蜀,临吐蕃南境以牵制之,师出无功,而松、维等州寻为蕃兵所陷。”

广德二年(764年)二月,严武复来镇蜀。朝廷的这次换帅,使西川的防务出现了转机。《旧唐书·严武传》载:“广德二年,破吐蕃七万余众,拔当狗城。十月,取盐川城。”当狗城,属维州,在今四川理县西。盐川城,在今四川省理县西北。

杜甫的《扬旗》《寄董卿嘉荣十韵》《奉和严郑公军城早秋》等边塞诗作于严武再次镇蜀之后。“公来练猛士,欲夺天边城”(《扬旗》),有蓄势待发之意。“落日思轻骑,高天忆射雕”(《寄董卿嘉荣十韵》),对名将董嘉荣破敌立功寄予厚望。而《奉和严郑公军城早秋》则写到官军取得的战果:“秋风袅袅动高旌,玉帐分弓射虏营。已收滴博云间戍,更夺蓬婆雪外城。”“滴博”,西山岭名,在今四川省汶川县,唐属维州。“蓬婆”,吐蕃城名,以蓬婆岭得名,在今四川省茂县西南。清人浦起龙说:“滴博戍,为我被陷之边;蓬婆城,为彼据险之处。”(《读杜心解》)

上述边塞诗,在战争氛围上,也有一个清晰的变化过程:缓→急→缓。《入奏行》写道:“八州刺史思一战,三城守边却可图。”此时诗人的情绪是比较乐观的。《对雨》说“雪岭防秋急,绳桥战胜迟”,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西山三首》所描写的战场形势更为严峻:“漫山贼营垒,回首得无忧。”至于后来写的《奉和严郑公军城早秋》,就完全是一种轻松欢快的语气了。

杜甫边塞诗的艺术特色,主要有以下三点。

一是鲜明的地域特色。

杜甫的边塞诗,具有川西北特有的地域特点。川西北为高原地区,位于青藏高原东部,平均海拔3500~4000米。杜甫在诗中,多次强调其高,如“筑城依白帝,转粟上青天”(《西山三首》其一)中的“上青天”,“公来练猛士,欲夺天边城”(《扬旗》)中的“天边城”,“闻道君牙帐,防秋近赤霄”(《寄董卿嘉荣十韵》)中的“近赤霄”,都自带高海拔特征。

唐朝为了防范吐蕃修筑的边城,也是川西北与吐蕃临界地带的地域特征,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松、维、保三州的州城。这些州城既用于军事防御,也有管理本州政务的功能。在杜甫的边塞诗中,“城”字似乎成了一个“关键词”。例如:

筑城依白帝,转粟上青天。(《西山三首》其一)

辛苦三城戍,长防万里秋。(《西山三首》其二)子弟犹深入,关城未解围。(《西山三首》其三)

公来练猛士,欲夺天边城。(《扬旗》)

《警急》中的“松州会解围”,虽然未出现“城”字,但实际所指还是松州城,并不是整个松州。松州的范围很大,吐蕃不可能有包围整个松州的实力,也没有那个必要。

杜甫的边塞诗提到的城,不全是我方之城,也包括敌方之城。如“已收滴博云间戍,更夺蓬婆雪外城”中的蓬婆城,便是吐蕃之城。

需要辨析的是,以河西走廊和西域为地理背景的边塞诗中,虽然也时常出现“城”的意象,但是将其与杜甫以川西北为地理背景的边塞诗中的“城”比较,二者是有显著区别的。前者的“城”,诗人们习惯上称之为“孤城”,其地理方位通常是模糊的,它出现在诗中,主要是为了渲染一种旷远、孤寂、苍凉和艰苦的气氛,这是一种文学化的表述。西北地区当然也有一些城,不过由于该区域极为辽阔,偶尔有一座城,在苍茫无边的地理背景的衬托下,也显得微不足道了,称其为“孤城”,可谓恰如其分。后者的“城”,是川西北边防重镇,有明确的地理方位,兼具军事防御和辖内行政管理的功能,并且呈掎角之势,相互呼应。因此,后者的“城”,带有川西北特有的地域特征。

还有“绳桥”,也自带川西北的地域特征。川西北为岷江发源地,急流多,针对这种地貌,人们用绳索连接两岸,铺以竹木板,做成绳桥。且看杜诗中的例句:“运粮绳桥壮士喜,斩木火井穷猿呼。”(《入奏行》)“雪岭防秋急,绳桥战胜迟。”(《对雨》)“下临千雪岭,却背五绳桥。”(《寄董卿嘉荣十韵》)

二是逼真的写实手法。

杜甫的边塞诗,属于抒情诗的范畴,然而诗中也不乏写实笔法,读之有身临其境之感。如“雪岭防秋急,绳桥战胜迟(《对雨》)”,一个“急”字,内涵非常丰富,羽书的飞驰,将令的速传,队伍的急奔,尽在其中。“迟”字也耐人寻味,敌我相持不下的战场局势,以及诗人对战况的焦虑,对胜利的期待,都是“迟”字丰富的“潜台词”,真可谓言有尽而意无穷。再如“漫山贼营垒”(《西山三首》其二),有一种黑压压的画面感,足以形成视觉上的冲击,令人产生一种压抑感和窒息感。不讳言敌方的强大,客观再现战争中真实的场面,这就是写实。

逼真的写实手法,还表现在细节的描写上。如“羌兵助铠鋋”(《西山三首》其一),就涉及到一处细节。羌兵,指受唐朝调遣的夷族兵马。“铠”,头盔;“鋋”,铁把短矛。不过“助铠鋋”并不是提供武器装备的意思,而是借指直接参战。看来杜甫对当时敌我的战争态势“门儿清”,连我方兵力的构成都知道。可以认为,杜甫诗中的写实之所以逼真,离不开充足的信息量的支撑。

再如:“蚕崖铁马瘦,灌口米船稀。”(《西山三首》其三)《元和郡县图志·剑南道上·彭州·导江县》:“蚕崖关,在县西北四十七里。”“灌口山,在县西北二十六里。”蚕崖、灌口,均在今四川省都江堰市。“铁马”,指战马。“铁马瘦”,当是因苦战而瘦。“马瘦”,则人瘦可知,写人马不得休整。“米船稀”,写后勤供应困难。“蚕崖”为关隘名,所以为苦战之地;“灌口”为漕运码头,所以用船运粮要经过灌口。诗中这两个地名的出现,使战况的描述显得真实可信。

既然写实需要相对充足而及时的信息来源,那么当时在梓阆一带漂泊不定的杜甫,是如何知晓川西北边境战况的呢?“计拙无衣食,途穷仗友生。”(《客夜》)杜甫无论到哪里,都有自己的朋友圈,而他的朋友圈,基本上都是官场中人,消息还是比较灵通的。尤其是严武复来镇蜀,杜甫入严武幕任节度参谋以后,就更有条件获悉最新最详细的边防信息了,他的《扬旗》《寄董卿嘉荣十韵》《奉和严郑公军城早秋》等边塞诗,均作于在严武处任职之时。

三是深沉的忧国之情。

读杜甫的边塞诗,我们会发现,诗人自己的形象时隐时现,他仿佛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时局的变化,关注着边防的安危。他的《入奏行》,主旨便是加强川西北边防。下雨之时,正在巴地漂泊的他,“不愁巴道路”,却“恐湿汉旌旗”(担心官军雨中难行)。“三州陷犬戎”,他慨叹“但见西岭青”(《扬旗》)——西岭下县邑多陷落,但远见岭色而已。高适主政西川期间,官军在与敌人交战中接连失利,于是杜甫在诗中写道:“深怀喻蜀意,恸哭望王官。”(《王命》)表达了希望朝廷命严武再来镇蜀的急切心情。“王官”,朝廷命官,这里实指严武。面对旷日持久的战事,他恨不得亲自请缨,为国效命:“……天地日流血,朝廷谁请缨?济时敢爱死,寂寞壮心惊。”(《岁暮》)对国之良将,他敬爱有加。如对西山检察使窦侍御,他极力褒奖:“窦侍御,骥之子,凤之雏。年未三十忠义俱,骨鲠绝代无。炯如一段清冰出万壑,置在迎风寒露之玉壶。”(《入奏行》,下同)他还诚邀窦侍御自京师返回成都以后,到自己的草堂做客,言辞间殷勤备至:“江花未落还成都,肯访浣花老翁无?为君酤酒满眼酤,与奴白饭马青刍。”对身在边防前线的董嘉荣,他同样极力赞扬:“居然双捕虏,自是一嫖姚。落日思轻骑,高天忆射雕。”(《寄董卿嘉荣十韵》)这就是诗圣杜甫,“位卑未敢忘忧国”的赤子之心,始终不渝。

总之,杜甫客蜀时的边塞诗,思想性和艺术性都很高,理应给予重视。这一部分边塞诗,是前、后《出塞》的延续,更是对前、后《出塞》的拓展。前、后《出塞》虽然也有不少细节描写,但就其基本性质而言,毕竟是虚构的。而杜甫客蜀时的边塞诗,虽以抒情为主,但就基本事实来说,则堪称实录。因此,杜甫客蜀时的边塞诗,比前、后《出塞》更值得重视。前、后《出塞》尚有不少杜诗选本收录或选录,而杜甫客蜀时的边塞诗,虽然也有入选杜诗选本者,但总的来看,还是被冷落了。这一现象,颇令人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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