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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道失灵:一条“看不见”的城市之路
今年的5月17日,是“全国助残日”——每年这个时候,“无障碍建设”都会被更多人提起:它体现在坡道、电梯、语音提示中,展现着一座城市如何理解和回应残障群体的日常需求。而对许多视障者来说,无障碍建设并不只存在于宣传标语里,更落在脚下,落在那一条条中黄色的盲道上。
从晨晨居住的地方到她驻唱的酒馆,距离大约750米。
这条路如果是妈妈陪着走,只需要12分钟;但如果让晨晨独自一人拿着盲杖出行,时间会被拉长到半小时,甚至更久。
21岁的晨晨是一位视障歌手,也是武汉城市里2.8万视障群体中的一员。对于普通人来说,750米不过是两首歌的时间;但对于晨晨来说,那多出来的18分钟里,填满了她对未知的恐惧。她不敢走快,因为脚下的盲道并不可靠——随时可能横在路上的车辆、毫无征兆地突然中断的盲道、强硬地楔入盲道砖的路桩……各种障碍总是毫无征兆地出现。
在我们身边,盲道正在遭遇系统性的“失灵”:一条“看不见”的城市之路,正横亘在像晨晨一样的视障者与他们所向往的独立生活之间。

一、有多少人需要盲道?盲道本该怎样建设?
我国拥有庞大的视障群体。根据中国残疾人联合会数据,截至2023年,我国残疾人总数为8591.4万,占总人口比重约6.16%,其中视力障碍人数约2856.5万。这一庞大群体的无障碍出行需求,构成了城市盲道系统建设的基础。
自1989年颁布《方便残疾人使用的城市道路和建筑物设计规范(试行)》以来,我国已逐步构建起完善的法律保障体系。2023年9月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明确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改变无障碍设施的用途或者非法占用、损坏无障碍设施。

2012年开始实施的国家标准《无障碍设计规范》则将盲道系统精细划分为引导直线通行的行进盲道(条状形)与警示位置变化的提示盲道(圆点形),对盲道砖纹路凸起高度(4mm)、铺设连续性、宽度(25-50厘米)、防滑材质及中黄色对比色等都做出了具体规定。

在国家标准之外,一套覆盖全国的地方无障碍法规体系也已形成。安徽、北京、福建、甘肃、广东等超过20个省区市出台了各自的无障碍环境建设与管理条例,不仅将国家要求具体化,更展现出前瞻性探索:福建配套了从设计、施工到排查的完整标准体系;上海将无障碍设计纳入施工图强制性审查;重庆则专门为其山地地形制定了特色无障碍法则。

然而,视障者脚下的现实却始终滞后于纸面的进步。
“就是那个时候觉得大城市真好,”晨晨回忆初到武汉时的印象,“连地铁里都有盲道,并且都这么清晰——小县城就没有。”这份对城市无障碍水平的信任与期待,在她尝试独立出行后,迅速被遭到占用的盲道、突兀的断头路与无处不在的障碍击碎。
二、盲道失效究竟有多严重?
盲道失效与我们之间的距离
制度与现实之间的落差,究竟体现在哪些具体场景中?盲道“看似存在却难以使用”的问题,在城市中普遍到何种程度?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在武汉市范围内开展了实地调研,覆盖商业区、文教区、住宅区、景区、交通枢纽及视障学校周边等六类区域,以系统评估城市盲道现状。
调研数据显示,物理占用是出现频率最高的问题之一,占比达到36.4%。在340条总记录中,122条涉及物理占用问题。其中非机动车占63条,临时堆放占52条,机动车占37条,井盖占30条,摊贩占18条,电动车占15条。
这些占用行为不仅迫使视障者绕行,也在无形之中传递出一种信号:盲道是可占的、无用的。
同时,我们的调研几乎都在“晴天,午后高峰”进行——这正是视障者出行的高频时段。但这个时段往往伴随着高背景音量(普遍在43-96分贝,平均值为58.3分贝)与密集人流,进一步放大了盲道失效的风险。
晨晨对此深有体会:“太吵的话,耳朵会放大这个声音,用盲杖探索路况时就会没有安全感。”但她也说:“但太安静了,我又会觉得被人盯着看。”







社交媒体中的盲道讨论
“印象特别深刻的是有一次去上班,正好高峰期,我就想靠着路边走,然后就磕倒了。”晨晨回忆道,“那个电瓶车就停在离盲道很近的边上,虽然不是很疼,但在心里也会有点难受吧。”这样的磕碰,对她而言已不是偶然。
我们从微博、小红书、抖音、知乎、豆瓣共抓取1307条关于盲道话题的有效讨论数据,通过对数据进行编码分析发现,“盲道被车辆占用”以22.1%的占比成为最突出的痛点,共有289条讨论直指这一现象——电动车、共享单车、机动车,这些为城市生活提速的交通工具,却成了盲道上最顽固的“移动路障”。

深入分析这些讨论,“视障人群实际使用体验”也是一大声量较高的议题,占比12.2%。这意味着,在每10条关于盲道的网络讨论中,就有超过1条是视障群体在倾诉他们使用盲道的真实困境。这些来自视障者的一手声音,与晨晨的经历形成了跨越屏幕的共鸣。当晨晨“只能紧紧靠着路边走”,被外卖小哥差点撞到的时候,网络上正有159条讨论在述说相似的遭遇。
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困境。
微博视频中,陕西西安一位盲人的日常出行让人揪心。他沿着盲道行走,却不得不为占用盲道的电动车一次次说着“不好意思”。这声“不好意思”背后,是盲道被侵占的无奈现实。更令人心痛的是,在这段被占用的盲道上,他两次撞上路边的灯柱,最终不得不俯下身子,用手触摸地面,靠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盲道的位置。
信访数据:每2条投诉,就有1条来自物理占用
2025年11月,北京12345热线收到一条投诉:某购物中心门口人为设置栏杆,堵住了轮椅通道和无障碍设施。这条记录,只是物理占用类问题的其中一例。在我们收集到的355件信访案例中,单纯的物理占用就有158件,占比44.5%。换句话说,大约每2条投诉,就有1条是因为盲道、坡道等被“堵”住了。

而在各种占用行为中,车辆无疑是“主力”。2018年,就有上海市民反映“盲道被非机动车占满,视障者只能冒险走机动车道”。城建设施也常成为“拦路石”:2024年,天津某路段盲道一端尽头是垃圾箱,转弯处竟立着路牌。投诉人回忆:“曾看见一位盲人大爷用盲杖反复试探,始终找不到路……最后是我扶他走出来的。”

更令人无奈的是,这类问题早已持续多年。从2007年北京出现“车辆占盲道”投诉,到2025年仅北、上、渝、津四城的相关记录就累计62件。二十年间,占用形式从自行车变成电动车,从临时停靠到长期占据,盲道“被堵”的剧情,却始终在城市中反复上演。
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系统性隐患
比占用更隐蔽、更令人忧心的,是盲道本身存在的系统性问题。
尽管《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已经明确规定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盲道设施的法律地位,但在现实执行时,标准往往被打了折扣。在355条信访投诉记录里,46件涉及设施破损,51件涉及设计缺陷——这意味着,即便没有外来占用,有些盲道本身也“不可靠”。
“有的时候盲道走着走着就断了,或者突然指向电线杆。”晨晨在采访中提到,在她日常行走的路径上,有些盲道会将人导向台阶边缘或绿化带,甚至是正呼啸而过的车流旁。

三、盲道为何失灵:被困住的认知
晨晨曾拨打过投诉电话。听筒那头的答复是“会向相关部门反映”,之后便没了下文。这份悬而未决的沉默,与355条信访记录、1307条网络反馈共同指向一个现实:盲道的系统性失灵,背后是一条环环相扣的责任链条。
设计、施工与维护环节的缺陷,共同构成了这条链条的前端。规划图纸可能符合规范宽度,却忽略了使用的连续性;施工追求交付速度,有时牺牲了砖块的耐久与防滑;管理缺乏长效巡查,难以遏制侵占。
然而,将这些结构性缺陷最终转化为日常困境的,往往是链条的末端——一种普遍存在的社会认知与行为模式。
盲道为何总是被占用?晨晨给出了一个视障视角的答案:“很多人认为盲道根本不会有盲人走,所以他们觉得车停在上面也没关系。”
这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循环:盲道难走,视障者便不敢出门;路上看不到视障者,公众便误以为盲道无人使用,从而更加肆无忌惮地占用。
这个循环带来的认知影响沉痛而深切。
数据显示,在社交媒体的讨论中,对盲道话题持消极态度的比例为79.26%,占绝对多数;而持积极和中性态度的讨论分别只占11.71%和9.03%。“占用”“不合理”“呼吁”“问题”……这些高频出现的词语,共同勾勒出了公众眼中的盲道“印象”——系统性失灵似乎难以扭转。

四、我们如何拯救“失灵”?
但变化也正在发生。
目前已收集到的数据中,从2020年到2025年,全国信访渠道关于盲道问题的投诉量增长了19.4倍。

数据背后,不仅是问题的暴露,更是公众权利意识的觉醒——不仅是视障者的发声,越来越多的普通民众也开始关注并反思这一系统性问题。
一些地方政府已着手从技术、监管与共治等多个维度尝试改进。在施工与质量环节,郑州、青岛等地开展了盲道重点整治行动,将盲道维护与城市改造有机结合。在管理与执法层面,南京设立了专门的盲道执法巡查队伍,通过社会监督平台实现问题从受理到反馈的闭环;重庆试点智能盲道监测系统,通过监控识别发现占用行为并实时上报。在综合共治方面,北京、上海以政府主导、部门协作、社会参与等多方合力,共同推进无障碍环境的有效建设。

但最根本的,依然是公众认知的真正回转——当人们不再认为车停在盲道上“没关系”,当视障群体的需求不再被忽视,盲道才能发挥它本该有的作用。
我们始终希望,盲道的现实不再背离于治理的进步,视障者的步伐不再因盲道失灵而难以迈出。一条通畅、合理的盲道,连接的不仅是视障群体的便利生活,更是那尽管失去光明与色彩,却依旧与我们一样渴求自由的千万个灵魂。
晨晨依然向往着能像普通人一样在城市里自由穿行。她听说深圳的无障碍设施做得更好,甚至考虑以后去那里发展。在她的描述中,理想的盲道并不需要多么复杂高深,只需要它能够被规范地铺好,被干净地空出来。
“我遇到一个好的盲道时,能走得特别快,真的。”晨晨说。
那不仅仅是速度的提升,更是一种生而为人的尊严。当盲道不再失灵,当“晨晨们”能以正常人的速度走在阳光下,这一条条黄色的城市之路,才算真正被“看见”。
参考资料:
[1]图解|什么阻碍了1731万盲人出门?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9290825
[2]人民网|国际盲人节在他们身上,听见光的声音
https://mp.weixin.qq.com/s/Y21XKJvkqwZ7yvxz3fG3WA
[3]中国有1730万盲人,为什么我们很少看到他们!
https://mp.weixin.qq.com/s/cNMntemrswRUOxWeHCQy1Q
[4]内行看门道——《室外盲道规划设计标准》发布
https://mp.weixin.qq.com/s/7oAJuAquTFppFDTbzM8VFg
[5]民生智库|盲道为什么“不帮盲”——我国盲道现状、优秀经验与治理路径
https://mp.weixin.qq.com/s/SaaDoq19qRit0-AvM0jJIA
[6]夏菁,陈宏胜,王兴平.残疾人视角的无障碍设施低使用率研究--以南京市为例[J].城市规划,2020,44(12):47-56.
[7]吴悦,薛平聚,武梦竹等.城市无障碍设施现状分析及改进意见——以石家庄市盲道为例[J].中国康复理论与实践,2017,23(4):485-487.
[8]王草,吕军,谢辉等.基于《无障碍设计规范》的超大城市道路交通人行道无障碍建设状况评价——以上海市为例[J].中国康复理论与实践,2021,27(10):1225-1232.
数据来源及说明:
[1]中国政府网
[2]中国残疾人联合会
[3]中华人民共和国住房和城乡建设部
[4]全国盲道失效投诉案例:全国范围内盲道相关投诉记录(含人民网留言板、信访平台、12345投诉平台、媒体报道等),数据整合时间2025年11月12日
[5]社交媒体数据:通过搜索引擎和网络爬虫技术,在知乎、微博、抖音、小红书、豆瓣5个主流社交媒体平台进行关键词“盲道”/“盲人社会出行”定向搜索并爬取搜索结果。数据爬取截至2025年11月15日
[6]实地调研数据:来源于团队于武汉市开展的盲道失效情况实地调研。调研选取商业区、文教区、住宅区、交通枢纽、景区及盲人特殊活动区等6类典型城市空间,覆盖不同时段与使用情境。调研以现场观察为主,结合轨迹记录、地图标注与影像采集,对盲道占用、铺设不规范、中断等失效情况进行标准化记录与评估。所有数据均为一手实地采集资料,用于呈现盲道在真实城市环境中的实际使用状况。
小组成员:
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
柏一茗、谭棋月、王颂佳、谢天一(按姓氏首字母排序)
指导老师:
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 徐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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