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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加法到减法:人工智能时代最难的,不是创新,而是割舍

胡逸
2026-05-12 07:13
澎湃商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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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几乎成了一个筐,什么都想往里装。企业讲战略,要讲AI;地方谈产业,要谈AI;部门做方案,要嵌AI。热闹归热闹,口号可以响亮,但如果把这些喧嚣拨开,会看到一个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让人不安的现实:人工智能不是来给旧秩序镶金边的,它是来拆旧梁、撤隔墙、重新丈量价值的。

回头看中国过去二十年的数字化演进,大致走过了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信息化时代。大体从2005年前后到2015年前后,核心任务是把原来散落的人、事、流程、台账,搬进系统,固化为表单、审批、流程和规则。这个阶段的关键词,不是智能,而是上系统;不是替代,而是补位。它解决的是“有没有”的问题,是用软件把管理的毛细血管先接起来。大量软件企业在这一阶段迅速成长,谁能把业务装进系统,谁就有市场。谁能把流程变成可复制的模板,谁就能吃到红利。那个阶段的历史价值不能低估。它把许多组织从粗放运行中拉了出来,让管理第一次有了较为清晰的数字底座。

第二个阶段,是“互联网+”时代。大体从2015年到2025年,核心不再是业务流程电子化,而是把人与机器、人与平台、人与服务实时连起来。微信连起社交,支付宝连起支付,电商连起消费,平台连起供需,配送连起城市毛细血管。国务院2015年发布《关于积极推进“互联网+”行动的指导意见》,也正是在这一轮基础之上,把互联网作为基础设施和创新要素进一步推入经济社会各领域。它仍然遵循加法逻辑,而且更迷人:更多用户、更多终端、更多场景、更多交易、更多触点。那个阶段同样意义重大,它把分散的供需重新连接起来,让社会运行有了平台化底座。

第三个阶段,则是我们已经站进去的人工智能时代。连续两个阶段的成功,容易让人形成一种路径依赖:总觉得技术进步无非就是再加一点东西,再扩一个边界,再堆一层能力。很多企业仍然习惯性地认为,AI无非是再加一个模块,再建一个平台,再采购一个助手,再包装一层“智能能力”。这种理解看似积极,其实很危险。因为它仍然是加法思维,是拿旧地图找新大陆,是把人工智能当成又一轮IT建设,而不是一场组织重构。

真正的变化在于,人工智能不是简单帮你多做一点,而是开始逼你承认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存在。一个部门原来需要五个人传递、审核、汇总、解释的信息,现在也许两个人就够。一个企业原来靠十几个系统来回倒数据、导表格、跑流程的业务,现在也许一个智能体加几条数据链就能贯通。一个行业原来依附于信息不对称、接口壁垒、流程黑箱生存的中间层,未来可能会被直接压缩。

这一轮人工智能,开始逼着我们做减法。它不是往老房子上再加阳台,而是先问一句:这房子里,是不是有一半隔墙本来就不该存在?

它要减什么?减数据孤岛,减流程套娃,减中间环节,减信息壁垒,减重复劳动,减那些看起来很专业、其实只是把简单问题复杂化的把戏。减到最后,减掉的是一种旧时代的生存方式:靠堆系统证明自己重要,靠长流程证明自己严谨,靠信息差证明自己专业,靠别人绕不开我证明我有价值。

不妨看一个企业里极常见的场景。每到月底,销售、采购、生产、财务各拉各的表,各报各的数,十几个人围着同一组数据来回搬运、反复校核、层层解释,忙了三四天,最后生成一份厚厚的经营分析材料。表面看,这是管理严密;实质上,这里面相当一部分工作,不过是把数据从这个系统搬到那个系统,把同一句话换一种格式再说一遍。一旦统一口径,打通链路,再接入智能分析,原来三天的活变成半天。效率当然上来了,但很多人立刻不自在了。因为被压缩的,不只是时间,还有那些原本寄生在“协调、传递、解释”之中的虚胖价值。

再看另一类场景。过去办一件事,往往要填几张表、跑几个口、交几次材料。时间久了,大家甚至把这种折返跑当成了严谨,把重复提交当成了必要成本。可一旦身份核验、材料共享、规则比对和预审预填真正拉通,很多环节其实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群众少跑腿了,窗口少收表了,后台也少做了大量重复审查。按理说这该是好事,但阻力往往也出在这里。因为流程一短,原有的权责边界、岗位设置、系统分工都会被重新触碰。技术问题反而不总是最难的,难的是谁愿意先把自己门口那道“非必要但习惯了”的门槛挪开。

加法时代,很多企业的商业模式,本身就是建立在“复杂”之上的。软件公司靠项目定制活着,咨询公司靠流程重塑活着,平台公司靠流量撮合活着,不少中间服务商则靠接口、牌照、渠道、关系和知识不透明活着。多一个平台,叫加强统筹;多一个环节,叫风险防控;多一张报表,叫精细管理;多一层审核,叫压实责任;多一批外包,叫专业支撑。过去市场足够大、预算还宽裕、增长还存在,这类模式可以被容忍。可一旦AI开始把流程打薄、把数据打通、把知识沉淀,许多靠“中间转一手”吃饭的模式就会越来越难受。

从加法转向减法,难就难在它不是技术难题,而是利益难题、组织难题、认知难题。

先是利益最难动。加法时代大家都能分到蛋糕。建一个新系统,甲方有项目,乙方有合同,集成商有实施,运维商有续费,部门有抓手,领导有成果。链条很长,每一段都有收益。系统越多,接口越多,项目越多,报告越多,越容易形成一套看上去热气腾腾的繁荣景象。

减法时代则相反。系统打通了,可能就不需要那么多接口。流程缩短了,可能就不需要那么多审批点。知识库做好了,可能就不需要那么多“经验垄断者”。模型接入业务后,原来靠手工处理撑起的岗位价值会被重新估值。AI不是让所有人都更舒服,它首先会让一批原本靠摩擦收费、靠冗余生存、靠壁垒获利的人不舒服。

再是组织最难动。绝大多数组织都擅长扩编,不擅长收缩;擅长新建,不擅长整合;擅长层层加码,不擅长真正删减。原因并不复杂:加法看得见,减法得罪人。新建一个平台,人人都说你有作为。你删掉三套重复系统、砍掉五张无效表格、合并七个相互打架的流程,结果可能只是大厅安静了、员工少熬夜了、老百姓少跑腿了。

这些事很重要,但不喧哗,不发光,也不容易做成展板。于是很多组织宁愿不断加码,也不肯真正瘦身,最后把自己养成一头披着数字化外衣的臃肿河马,站着很威风,转身却极慢。

更深一层,是认知最难动。人们长期在加法逻辑中成功,就会误以为未来仍遵循同样规律。于是企业家习惯问:AI能不能帮我再开一个新业务?管理者习惯问:AI能不能再做一个驾驶舱?部门习惯问:AI能不能再加一个功能?这些问题不能说错,但都绕开了更关键的问题:AI能不能让我减少一些低效环节?能不能让我少建几个重复系统?能不能让我少用一套旧班子跑旧流程?能不能把过去“必须有人盯着”的地方,变成“系统自己协同”?真正的考题,不是再添什么,而是敢删什么。

今天最危险的一类企业,不是没听过AI的企业,而是把AI当成又一次IT采购的企业。它们以为接个模型、做个客服、搞个助手,就算完成了转型。实际上,这不过是在旧房子上刷了一层新漆。房子的承重墙、线路、排水和结构,一个没动。这样的AI投入,短期能做演示,长期很难形成生产率革命。就像给一辆老爷车装上语音助手,方向盘会发光了,音响也能回答问题了,但发动机还是漏油,底盘还是松散。领导看演示会觉得新鲜,客户看界面会觉得先进,可真正进入日常运行,车还是那辆车,毛病一点没少。

未来几年,真正有前途的企业,不会是最会讲AI故事的企业,而是最先完成组织减法的企业。它们往往有几个共同特征:先做数据贯通,不迷信系统堆砌。先做流程重构,不满足于外挂一个智能助手。先做职责再定义,而不是继续拿旧岗位去套新工具。更重要的是,敢于接受短期阵痛,换取长期轻量化。减法在短期内往往意味着收入结构受压、组织摩擦加大、既有利益受损。但不经历这一步,企业就会被更轻、更快、更低成本的新模式穿透。

对软件行业尤其如此。过去很多软件企业靠项目制、定制化、驻场实施获得增长,某种程度上是建立在“业务复杂、系统割裂、客户离不开人”的基础上。AI一旦成熟,这套模式会遭遇持续挤压。以后客户不会只问你“能不能做一个系统”,而会问你“能不能直接把这段业务做薄、做短、做自动”。这两个问题,实际上差了一个时代。谁还只会卖系统,谁就会越来越难。谁能直接交付成果和效率,谁才有未来。

过去的竞争力,常常来自多。未来的竞争力,越来越来自少。少一个环节,少一层中间人,少一次手工搬运,少一个数据烟囱,少一套重复系统。过去我们总以为发展就是不断往身上挂装备,挂到最后才发现,有些装备不是铠甲,是秤砣。平时背着还觉得威风,真要奔跑时,才知道它在往下拽你。

所以,今天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人工智能还能给我们再加点什么,而是我们必须减掉什么。

放下过去依赖的增长幻觉,放下对复杂体系的迷恋,放下对层层设防的安全感,放下那些看起来稳妥、实际上拖住效率的历史包袱。因为做加法,靠的是野心;做减法,靠的是勇气。前者让人兴奋,后者让人清醒。而一个时代真正的转折,往往不是发生在大家最兴奋的时候,而是发生在一批人率先清醒的时候。

这才是人工智能真正锋利的地方。它不是来给危房刷漆的,而是来逼我们决定,到底要不要拆掉那些早就该拆的违建。

(作者胡逸为数据工作者,著有《未来可期:与人工智能同行》一书)

    责任编辑:蔡军剑
    图片编辑:陈飞燕
    校对:姚易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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