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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锡圭 | 古文字文学泰斗学术拼图的最后一块

仿佛先生未曾远去,只是将满腹学问安顿进字里行间,化作一封寄往人间的长信。
裘锡圭先生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一年了。在这个被思念浸透的时节,凝聚着他晚年十余年心血的《裘锡圭学术文集续编》(以下简称《续编》),由复旦大学出版社正式出版。
这部沉甸甸的《续编》,接续着2012年的六卷本《裘锡圭学术文集》,汇辑了先生2012年以来写下的四十余篇文章,分为甲骨文、金文、其他古文字、古典学、杂著五类,文章的篇目、分类、排序均由裘锡圭亲自拟定。《续编》与已出版的六卷本《裘锡圭学术文集》以及《文字学概要》共同构筑起裘锡圭学术思想的完整拼图,是其晚年研精覃思的集中呈现,更是留给后人的宝贵学术遗产。
5月9日,《裘锡圭学术文集续编》正式首发。教育部语言文字信息管理司司长刘培俊,复旦大学党委书记裘新,复旦大学原党委书记秦绍德,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主任黄德宽,北京大学出土文献与古代文明研究所创始所长朱凤瀚,教育部全国高等院校古籍整理研究工作委员会副主任吴振武,国际儒学联合会副会长李岩,香港恒生大学中文系主任张光裕,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陈尚君,教育部全国高等院校古籍整理研究工作委员会原主任、荣誉主任安平秋,教育部全国高等院校古籍整理研究工作委员会秘书长卢伟,复旦大学出版社党委书记、董事长严峰,复旦大学出版社总编辑王卫东,中华书局原执行董事徐俊,上海世纪出版集团原党委书记黄强、原总裁阚宁辉、副总裁秦志华等,以及来自全国各地的百余位古文字学、出土文献学、历史学及出版界专家学者齐聚一堂,共同见证这一庄严时刻。发布会由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主任刘钊教授主持。

▲刘培俊、裘新、秦绍德、陈尚君、徐俊、严峰为新书揭幕
裘新表示,裘锡圭先生是著名古文字学家、古文献学家、历史学家,是复旦文科的一面旗帜。他为人、为师、为学的精神、风范、品格,为后辈学者树立了光辉榜样。裘先生的学术研究堪称哲学社会科学创新发展的典范。当前,复旦大学在“十五五”规划中,专门对标“社会主义文化与中华文明传承创新”战略导向,凝练“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战略领域,设置了“古典学的重建与互鉴”重点方向。我们要传承发展裘先生的学术思想和治学精神,推动哲学社会科学知识创新、理论创新、方法创新,推出更多标识性概念、原创性理论、体系化知识、引领性成果,为加快构建中国古典学自主知识体系作出新的更大贡献。
目已近盲,他贴着木板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严谨、精确、感动,是与裘先生共事近二十载的后辈、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主任刘钊阅读《续编》后的感受。裘锡圭治学以严谨为人称道:一切以材料为依据,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既注重实证支撑,也善于通过反证来校验自己的结论。
“如果发现自己早年的观点有误,他会马上写一个订正意见发到网上,慢了还不行,他非常着急,一定要马上改正过来。”刘钊回忆。
在刘钊看来,裘先生不光学术好,道德也很高尚。《续编》在收录学术论文之外,还辑入了裘锡圭晚年全部成文作品,涵盖序跋、随笔等各类文稿,力求完整展现其治学思想、道德操守与认知境界。他说,裘先生早年对学生的要求非常严苛,但也正因这份严格,学生们自觉养成习惯,以高标准要求自己,最终纷纷成才,并将这份严谨学风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目已近盲的裘先生贴着木板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裘锡圭家中有一张高高的桌子,上面斜铺着一块木板。晚年青光眼日益严重,目已近盲,做研究时他几乎将眼睛贴在木板上看书,一点点移动纸张,一个字一个字地阅读过去。2020年因病手术后,眼中只剩下微弱的光感。为了延续研究,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为他配备了学术助手。根据助手提供的学界新动态,他对着平板电脑,一句一句口述,然后再一字一字地改。
正是在这样艰难的条件下,裘锡圭依然产出了多篇高质量学术论文,其中包括对“善”字的九万余字长考——《从古汉语中“善”的用法谈到〈老子〉中的“善”》,体量堪比一部专著,引起学界强烈反响。在这篇论文中,裘锡圭细密梳理了先秦时期几乎所有包含“善”字的文献,指出《老子》中的“善”字,通常可以理解为“能把事做得很好”“能干”“擅长;善于”这类古义。“上善若水”后紧跟着“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善利万物”其实就是能把利万物的事做得很好的意思。“‘上善’即最好的、合乎道的‘能干’。”这一解读,为理解老子思想提供了全新的视角。
熟悉裘锡圭的人都知道,“请托”一类的事找他,没门。曾担任全国政协委员的裘锡圭,对生活里一切不公平、不合理的事情都深恶痛绝。他担任《文史》学术季刊主编期间,不论投稿人是谁,只要他觉得稿件学术上不过关,一概“不予通过”。他有一句广为人知的话:“我不做挂名主编,我要做就一定每一篇稿子要给我看。”国际儒学联合会副会长李岩回顾了裘锡圭与中华书局数十年的学术渊源,特别提到他严格把控每一篇稿件的学术质量,坚决摒弃浮躁学风,使《文史》成为兼具权威性、专业性与影响力的核心学术期刊。
大书低价:让普通学子买得起
复旦大学出版社总编辑王卫东介绍了《续编》的编辑出版情况,回顾了复旦大学出版社与裘先生跨越二十余年的学术出版渊源。裘先生是复旦大学出版社的重要作者,早在他执教北京大学中文系时,我们就出版了他的《中国出土古文献十讲》,此书深受学界和读者的欢迎,直到二十余年后的今天,仍有读者不断来信询购。
2012年出版的六卷本《裘锡圭学术文集》,背后有一段令人动容的故事。王卫东透露,裘先生来复旦后,在刘钊教授的主持下,他的六卷本《学术文集》历经五年多编辑校订,于2012年6月出版。《文集》是除专著《文字学概要》之外,先生于当年5月以前所写学术论文与其他文章的结集,共收文302篇,字数309万。
"先生在学术上的严谨认真、勤奋执着,在为人方面的坦率真诚、实事求是都是众所周知,学界传为美谈。我这里想说一下作为作者的裘先生是如何在心里一直装着读者。《文集》在付印之前,我们就图书定价征询先生的意见,先生主张定价要低,要让普通学子买得起、用得上。在得到先生的首肯后,这套六卷本的大书最终定价为380元,这在当时的图书市场自然是低定价,放到今天更是不可想象。"王卫东说,他专门查了系统,这套书最新的重印就在2025年6月,"据图书销售反馈回的信息,这套书重印了四次,其读者群除了学者,主要的受众是在校学生。通过这件小事,足可以看出读者在裘先生心中的分量。"

▲2015年裘先生修订《裘锡圭学术文集》
谈及此次出版的《续编》,王卫东介绍,《续编》收录了裘先生自2012年6月至他去世前所写的四十一篇文章(包含两篇合著)和一篇访谈,这些文章从内容上分为甲骨文、金文、其他古文字、古典学、杂著五类,每类按发表时间依次编排,编校体例与《学术文集》相同。文章的篇目、分类、排序均由裘先生亲自拟定,文中的"编按"也基本上是经先生最终审定。可以说,这部《学术文集续编》是裘先生晚年不断思考和研究成果的集中呈现。
《续编》的编辑工作启动于2024年初。两年多以来,在中心主任刘钊教授的关心支持下,中心的石继承、邬可晶两位年轻学者做了大量的搜集和编校工作,责任编辑宋文涛博士也积极配合,及时完成审校工作。在此期间,出版社还专程去泰康养老院看望了裘先生和师母,向先生汇报了编辑进度和出版计划。先生对工作给予了肯定,并问询了《学术文集》的销售和出版社的运营情况。
"就在文集续编编辑工作已进行大半的时候,裘先生溘然长逝,令人悲痛。"王卫东说,"在裘先生逝世一周年之际,《学术文集续编》如期出版,它将与《学术文集》一起泽被万千学子,成为裘先生留给学界和读者的宝贵的精神财富。在此我们真诚地感谢裘先生,将七十余年学术生涯里最重要的学术成果交由我们出版。这是复旦大学出版社的荣光,也是对我们的鞭策。"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发布会现场,多位学者从不同角度讲述了裘锡圭先生的学术贡献与治学精神。中国古文字研究会会长吴振武谈到裘先生的两大贡献:一是大大提高了整个古文字行业的研究水平;二是继承和发扬了前辈学者的优良学风,身体力行为全行业树立起优良学风的标杆。
他回忆起1980年成都古文字研究会第三届学术研讨会上,裘先生直言"我们今天的古文字研究水平其实是很低的",这番话语虽得罪人,却见其真心希望全行业提高研究水平。
"四十多年过去了,经过裘先生那一代学者的努力,特别是他自身的引领和示范,今天我们的古文字研究水平毫无疑问有了极大的提高。我想晚年的裘先生大概不再感叹古文字行业研究水平低了吧。"
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主任黄德宽在致辞中聚焦裘锡圭先生"重建中国古典学"的远见卓识。
他回忆,2013年裘先生在《出土文献》第四辑发表了《出土文献与古典学重建》长文,对古典学的基本概念、研究对象和学科边界、研究的主要材料和问题,进行全面、深入、系统的思考。
"裘先生早在2001年就提出中国古典学的重建问题,本来以为写这篇文章对他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但他却花了很大功夫。这篇论文涉及的中国古典学重建问题,是裘先生晚年关注的重大理论和学科建设问题,体现了他宏阔的学术视野和高远的学术境界。"
黄德宽引用司马迁在《孔子世家》篇末的感叹:"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他说,读先生的文章,想见其为人,深切感到先生的为人、治学,如同一面高悬的明镜。
而在面对后辈的学术创建时,裘锡圭却始终抱着热忱鼓励的态度。清华大学教授黄天树早年的论文研究领域冷僻、名声未显,久久无人问津。裘锡圭主动向中华书局推荐,又通过学生联系到台湾文津出版社,最终《殷墟王卜辞的分类与断代》在1991年出版,并于16年后获得郭沫若中国历史学奖提名奖。
对于许多人而言,裘锡圭这三个字不仅代表一位学者,更承载着一段段具体的交往记忆。
北京大学人文讲席教授李零回忆起上世纪七十年代在一次座谈会上第一次见到裘先生的情景,他还展示了一张上博竹简最初成立筹备会上的十人合影,感慨地说:"现在十个人只剩下四个人了。一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四川大学教授彭裕商回忆起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工厂当工人时,看到报纸上刊登了裘先生锲而不舍、刻苦钻研古文字的事迹,非常钦佩。忆及裘先生对他的提携细节,彭裕商教授声音微颤。
浙江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张涌泉表示:"裘老师是为学术而生的。他曾经说过,只要活着一天就要做一天的学问。"
豆瓣9.8分:“生命要浪费,就浪费在这上面”
在发布会发言中,韬奋基金会副理事长阚宁辉提到一个细节。他曾在豆瓣上查询裘先生著作的读者评分:“《裘锡圭学术文集》高达9.8分,《文字学概要》修订版9.7分,《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9.7分。”
这部2012年出版的六卷本《裘锡圭学术文集》,不仅赢得了读者的口碑,更在2014年荣获上海图书奖特等奖——这一奖项,是对其学术价值与社会影响力的双重肯定。

阚宁辉说:“有读者在评论《文字学概要》时留言:‘古文字研究的圣经,措辞很严谨,严谨到欲哭无泪的地步。’最令人动容的是这样一段话:‘终于把这本书读完了,其实这本书对我并无实用价值,但是生命如果要浪费的话,还是浪费在这上面。’这份书生气,很像复旦‘自由而无用的灵魂’。这份书生气,就是裘先生喜欢并倡导、鼓励的书卷气。我想在天上的裘先生看到和听到这样一段话,一定会标志性地微微抿嘴一笑。”
斯是陋室,唯有书香满屋

如果走进裘锡圭的家中,也许你会震惊。这样一位学界的大人物,住所不过是"陋室"一间,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干净。但满屋的书籍与资料,让这里成为了最丰饶的思想殿堂。
刘钊说,裘先生晚年把所有心力都投入到学术上,对生活几乎没有什么要求。因为视力不好,裘先生每天与助手工作三个小时,但剩下的时间也都在为这三个小时做准备,连睡觉都在琢磨,哪一句话怎么写会更好。
香港恒生大学中文系主任张光裕回忆起2024年3月最后一次探望裘先生的情景。“我是带着裘先生喜爱的巧克力去的。当时他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很高兴。”张光裕说,那天裘先生、董老师和他三个人交谈了四十多分钟,“非常尽兴。谈笑间,董老师带着开玩笑但又认真的口吻对裘先生说:‘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吗?是哪一年?几月几日?’裘先生说:‘当然记得。’当时的场面,一问一答,情景非常温馨。”

▲裘锡圭与夫人
一直默默支持复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发展的上海同华投资有限公司总裁翟立女士还记得,裘先生曾跟她说做学问的体会:“他说勤和苦是初步阶段,你勤快、吃苦、扎实,吃不得做学问的苦,不勤奋,没有出路。但是做到最后你会做出乐趣,感到开心。我想这正是一种不惧困难、苦中作乐、最后跨越了境界、求得真经的道路。”
先生已去,思想如炬
黄天树教授在发言中提醒大家,还有很多工作需要继续。“裘先生还有很多东西需要继续整理。他过去有很多资料都是抄在笔记本上或者卡片上的。将来有机会,这些资料都是非常珍贵的学术遗产。”
裘锡圭留下的,不仅是这部凝聚了晚年心血的文集续编,更是严谨求实的治学精神、守正创新的学术追求、知行合一的道德风骨。他曾说:“做学术最重要的是不能骗别人也不能骗自己,而以不骗自己尤难做到。”他用一生的学术实践,践行了这一准则。

他所开启的中国古典学重建事业,他未竟的《老子》新注等学术理想,正由后辈学者接续前行。发布会开始时,全体起立,为裘锡圭先生默哀一分钟。先生已去,思想如炬。在探寻中华文明源头的漫漫长路上,他留下的学术遗产,将照亮一代又一代学人前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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