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明洪亮 | “冷板凳”的哲学与“黑土地”的坚守
古希腊神话中,英雄阿喀琉斯刀枪不入,却因脚踵的致命弱点而陨落。在现代工业的版图中,核电与氢能装备虽然已逐渐成为中坚力量,但它们同样面临着属于自己的“阿喀琉斯之踵”——关键材料在极端环境下的失效风险。这并非神话,而是关乎国家能源安全与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现实挑战。

▲明洪亮作报告
核反应堆内部,燃料包壳作为第一道安全屏障,需要在高温高压的冷却剂中,承受着中子的持续轰击,同时还要抵御冷却剂的腐蚀和氢的侵蚀;任何一个微小的裂纹,都可能成为放射性物质泄漏的通道。在氢能产业领域,高压储氢容器及输氢管道长期暴露于氢气环境中,金属材料易发生氢脆现象,导致材料韧性显著下降,从而在应力作用下引发灾难性脆断。这些看似坚不可摧的钢铁巨兽,其安全命脉,往往系于微观世界里原子与缺陷的博弈。
而“使役行为”研究,正是为了揭开这层微观世界的神秘面纱。它要求科学家们深入到材料的晶格内部,观察原子如何迁移,位错如何运动,裂纹如何萌生与扩展。这不仅是基础研究的魅力点,更是工程应用的生命线。只有深刻理解材料失效的根本机理,才能从源头上设计出更安全、更耐用的新材料,才能建立起精准的寿命预测模型,为重大装备的长期安全运行提供科学依据。
所以,在中国科学院金属研究所(以下简称“金属所”)的实验室里,明洪亮研究员才日复一日地对寂静而精密的仪器进行着严密而深邃的思考。对于普通人而言,核电与氢能是宏大的能源叙事,是“国之重器”的轰鸣;但在明洪亮眼中,这些庞然大物的命脉,系于微观尺度下原子与缺陷的每一次微小互动。他的战场没有硝烟,却关乎着国家能源命脉的安危;他的工具并非扳手与焊枪,而是精密的探针与数据模型。在这里,他为大国重器“体检”,为能源未来“把脉”,在原子与分子的缝隙间,筑牢最坚实的材料安全防线。
从“调剂”到“钟情”在无人区里点亮第一盏灯
科研之路,往往始于偶然,成于执着。回望明洪亮的求学之路,似乎并无太多“天选”“神童”之类的戏剧化光环,更多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朴实与韧性。出生于东营的他,本科踏踏实实就读于当地著名的中国石油大学(华东)。不过有趣的是,材料专业并非他主动选择,而是被“调剂”入读的。
“2008年,国际油价飙升,石油大学的石油工程顺理成章成为无数学子的心之所向,而材料科学在那时已经有‘四大天坑’的称号,”明洪亮戏谑道:“不过当时得知被材料录取了,我也并没觉得失落,更没想太多,就觉得材料专业也挺好的,往后好找工作。”他没想到的是,这份朴素的认知背后,其实是命运为其悄然点亮的“转向灯”。扎根在东营校区那片学风浓厚的校园里,没有大城市的喧嚣,反而让年轻的明洪亮沉下心来,为科研事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坦言,那种近乎于“除了学习无事可做”的环境,让他养成了专注的习惯。
不过,从本科的“调剂生”到博士的“掌灯人”,这条路明洪亮走得并不盲目。保研时,他曾面临着清华与金属所的双重选择。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后者——这个被公认为中国金属材料研究的最高殿堂。彼时的他,或许并未预料到,这一选择意味着他将要面对的,不仅是学术上的攀登,更是一场长达数年的“孤独长跑”。
“刚来金属所的时候,发现这里比大学还‘卷’。”明洪亮笑着回忆。虽然没有了考试、成绩上的直接比拼,但是浓厚的研究氛围让他更觉责任之沉重。在这份紧迫感的驱使下,慢慢地,实验与文献几乎成了他生活中的唯一消遣。不过,这种忙碌而充实的生活反而锻造了他“白天做实验,晚上看文献、写论文”的生物钟,更让他在结识了柯伟院士、韩恩厚研究员和王俭秋研究员之后,从最基础的核电安全端焊接接头微观组织研究入手,开启了与“极端环境材料”的不解之缘。
于毫厘处“较真”用中国标准丈量材料安全
如果说核反应堆是一座精密的堡垒,那么燃料包壳管就是守护核心秘密的“密室”,而蒸汽发生器传热管则是连接内外、传递能量的“桥梁”。这些材料常年浸泡在高温高压水中,承受着强辐照与腐蚀的双重夹击。一旦失效,后果不堪设想。明洪亮进入金属所之后的科研“主战场”,正是这里。而他的核心使命,是回答两个问题:材料还能用多久?它会在什么情况下失效?
这是一个耗时漫长、枯燥且容不得半点虚假的领域。传统的材料服役评价,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完成一组实验。为了打破这一瓶颈,明洪亮引入了“材料基因工程”的理念,试图在微观世界里寻找“捷径”。

▲明洪亮
为了攻克核用材料高温高压水应力腐蚀裂纹萌生测试周期长的难题,明洪亮参与建成了高温高压水三轴多样品加载测试装置。这一装置的神奇之处在于,它能同时对18个试样进行实时监测。“以前做一个实验可能得半年,现在一次可以做18个,效率提升了何止十倍。”基于此,他还参与制定了中国核学会团体标准《核电厂金属材料高温高压水应力腐蚀裂纹萌生试验方法》,让中国的测试标准得以走向世界。
此外,在研究燃料包壳管与格架之间的微动磨损时,传统方法需要进行数十组实验才能绘制出一张“微动图”。此时,明洪亮另辟蹊径,提出了“步进交变法向载荷”测试技术。他用一种近乎“四两拨千斤”的智慧,仅需几组实验,便能推演出复杂的磨损规律。这一成果不仅填补了技术上的空白,更让核反应堆核心部件的安全评价从“盲人摸象”走向了“全景透视”。
近年来,随着“双碳”目标的推进,氢能产业方兴未艾。然而,输氢管道面临的“氢脆”风险,是悬在行业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明洪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新挑战,参与开发了临氢管线钢疲劳裂纹扩展速率智能化高效评价系统。他让机器学会了“思考”,在高压、高纯度的氢气环境中,实现了对材料寿命的精准预测。
截至目前,明洪亮已发表学术论文90余篇,申请发明专利23项,主编或参编标准18项。这一串串数字背后,是无数个在实验室殚精竭虑的瞬间,更是对“数据真实”四个字的极致坚守。
守一方“热土”在东北的寒夜里做一团火
虽然已在金属所扎根了许久,但每当谈起往日的选择,明洪亮还是会收获同事的感慨:“你要是当时去了清华研究电池,估计现在都在自己开公司了吧。”诚然,作为中科院青年创新促进会会员、辽宁省“百千万人才工程”入选者,他手握着足以让他飞往任何一个繁华之城的“入场券”,但纵使在人才流动日益频繁的今天,明洪亮仍然说:“如果让我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坚定不移走入这里。”在他看来,科研不仅是智力的比拼,更是情感的投入。金属所有的不仅是他已经无比熟悉的实验室,更有他从导师那里继承下来的团队文化——务实。
“我们团队最大的特点就是‘老实’。”明洪亮说。在这个浮躁的时代,他们坚持“做了8分不敢说9分”,坚持实验记录本的每一笔都经得起推敲。这种“笨功夫”,在明洪亮看来,是科研者的立身之本。然而,坚守并不意味着没有压力。反之,在明洪亮的科研生活里,既有过“经费拮据”的窘迫,也有过“人才流失”的焦虑。“但科研本来就是解决问题的职业,我们既要学会仰望星空,也要学会自己找米下锅。”面对东北经济环境的挑战,他没有怨天尤人,而是用一种近乎豁达的乐观心态去应对。他正如同一个守夜人,在东北寒冷的冬夜里,用自己的热情去点燃团队的希望。
所以,在明洪亮的故事里,其实并没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宏大叙事,有的只是看起来平凡却很难日复一日坚持的努力。从当年在学校里翻找书籍的学生,到如今在国际顶级期刊《材料学报》(Acta Materialia)、《腐蚀科学》(Corrosion Science)上频频发声的科学家,他的成长轨迹,正是中国青年科技工作者群体的一个缩影。
“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见繁花。”这或许就是明洪亮们生动的人生注解。他们在原子与分子的微观世界里,在核电与氢能的宏大叙事中,用严谨的数据和扎实的成果,刻下了属于这个时代的坐标。未来,这条道路或许依旧漫长,依旧枯燥,但只要灯还亮着,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就永远暗含孕育出惊雷的可能。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