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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短期支教留下了什么?
图文 | 未来编辑部 · 新潮学生
谢舒洋 许欣南 卢璇 程怡博 谢欣
指导老师 | 白净
编辑 | 许欣南
责编 | 黄玺澄
传播策划 | 温竹青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新潮”。

向婷三年前本科毕业,回到湖南怀化,在沅陵县乡镇中学当英语老师。
高一那年,向婷还在湖南怀化沅陵一中读书。弘慧教育发展基金会和学校合作举办夏令营,她是坐在台下听课的学生。那时她对外面的信息接触不多,大学生志愿者带来的很多内容,对她来说都很新鲜。
她记得最清楚的一节课,是“口述史”。在此之前,向婷对历史的理解大多来自课本、考试和标准答案。那节课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历史也可以从普通人的讲述里被重新看见。“原来用嘴巴也可以说历史。”多年以后再回想,她仍然觉得那是一次很具体的触动。
短期支教能给孩子留下什么?这类问题常常很难回答。知识点可能很快忘记,一门兴趣课也很难在十几天里真正学会。但对当时的向婷来说,大学生志愿者至少打开了一种不同的理解方式:课堂不一定只围着分数转,学习也不只发生在课本里。
那次夏令营,她还参加过社区探索。向婷在沅陵读了六年书,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看过这座城市。跟着志愿者走出去,她才第一次用观察、记录和提问的方式重新认识了身边的街道与社区。对乡村或县城里的学生来说,这些体验并不宏大,却足够陌生。
也是从那时起,她开始觉得,那些来上课的大学生“哥哥姐姐”很有意思。他们不只是讲课,也会回答学生的困惑,分享大学生活,提供一种比日常校园更宽的视角。向婷后来把这种感受概括为“回馈”:因为自己被帮助过,所以也想在有能力的时候,把类似的东西带给别人。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放了几年。上大学以后,她并没有因为离开沅陵就和这段经历断开。

为什么不只去一次
高中毕业,向婷考上大学,离开沅陵。2020年暑假,向婷第一次以志愿者身份参加短期支教,地点在张家界桑植县上洞街学校。她负责宣传组,同时也做班主任。公众号、抖音、朋友圈,是她前期准备的重点。到学校后,她印象最深的是“校园之声”。原本只是让学生在广播时间分享营地里发生的事,没想到后来报名几乎“爆满”,每天都有学生来找她说:“老师,我要报名。”
第一次站上讲台,她讲的是团队课。课前一遍遍熟悉PPT,她有些紧张,担心学生听不进去,也担心自己讲不清楚。但真正站到台上,她反而放松下来。那一刻,她不再只是几年前那个坐在台下听课的学生,而开始成为另一个把经验带回去的人。
这种身份转变并不顺利。因为把大量精力放在宣传工作上,她一开始和班里学生相处得不够多。后来,搭档提醒她要多靠近学生,她才重新调整,把更多时间放回班级。结营那天,她和学生拥抱,哭得很厉害。那不是一个完美的开始,却让她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十几天也能建立起关系。

向婷2020年在湖南张家界桑植县上洞街学校支教
向婷后来再去支教,不再出于“喜欢公益”这样笼统的理由。更准确地说,是第一次经历留下的遗憾,让她想再试一次。她想把没有做好的地方补上,也想重新回到那种和学生、志愿者一起工作的状态。
第二年,她去了永州蓝山的楠市蓝山学校,主动选择做课程组长。她提前把准备工作做好,到营地后尽量把更多时间留给学生。
在蓝山学校,她遇到一个对活动很冷淡的学生。对方担心参加活动会影响学习,像是为了完成任务才来到营地。向婷一开始有些失落,只能劝他“就当来玩吧”。十天后,这个学生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冷淡,也愿意在分享会上说说自己的收获。

向婷2021年在湖南永州市楠市镇蓝山学校支教
2023年,她第三次参加短期支教。这一次是在沅陵一中的PEER挚友夏令营。临近毕业,她想把重点放到兴趣课上。向婷在大学读的是英语专业,也学过日语,喜欢动漫,她设计了一门日语兴趣课。她原本担心日语不受欢迎,还想做寿司吸引学生,没想到报名的人很多。站上讲台,她发现自己“有点顾不过来”:既要讲课,又要关注学生反应;既想让课堂有内容,又要顾及有限的时间。三次经历之后,她觉得“每次想弥补上一次的遗憾,但是又会出现新的遗憾。”

向婷2023年在湖南怀化沅陵一中支教时教日语兴趣课
在参加短期支教的大学生群体中,像向婷这样多次参加的并非常态。新潮收集到的60份调查问卷显示,其中33名受访者曾参加过支教,只参加过一次的超过七成。寒暑假并不是完全空白的时间,本科高年级学生要准备保研、考研、实习和就业,低年级学生要参与社会实践、科研训练或各类项目。短期支教听起来只有十几天,但前期报名、筛选、备课、试讲、对接学校、安排食宿,都需要投入时间。支教不是一时兴起就能成行。

十几天能留下什么
新潮问卷显示,在短期支教项目中,美育类课程占63.6%,德育类课程占54.5%,文化课程占39.4%,体育类占18.2%,科技类占15.2%。短期支教很难在十几天内真正提高学生某一门学科的成绩,更常见的是让乡村学生接触到学校日常课程中不常出现的知识。手工、美术、合唱、团队课、心理课、科学实验、社区探索、日语兴趣课,都属于这一类。
争议也由此而来。有人认为,兴趣课时间太短,学生学不到真正的技能;也有人担心,孩子未必能选到自己喜欢的课程,只是在成年人设计好的“兴趣”里配合参与。
向婷并不否认这种局限。她上日语课时也知道,十几天不可能让学生掌握一门语言。但在她看来,兴趣课的意义不在于让学生“精通”,而是提供一次低成本尝试的机会。对于很多乡村孩子来说,去外面报培训班并不容易,营地里的兴趣课至少让他们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试一试。
向婷记得蓝山那个冷淡的学生。对方担心活动影响学习,像是把所有时间都和成绩绑在一起。采访中谈起这件事,她没有批评学生,只说“农村学生,也是被逼无奈”。这句话背后,是短期支教无法绕开的现实。对不少乡村孩子来说,学习成绩仍然是最明确、最可见的追求。兴趣、表达、社团、综合素质当然重要,但当资源有限、路径有限时,学生和家长很难不把分数放在最前面。
成为教师后,向婷在学生身上也见过类似状态。在乡镇中学的日常教学里,有些学生会觉得,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应该做。她会试着和他们聊一聊,在不耽误学业的情况下,也可以去参加唱歌比赛、演讲比赛、跳舞比赛,去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她并没有把短期支教想象得过于理想。她知道,十几天改变不了乡村教育的结构性难题,也改变不了学生面对升学时的压力。可正因为如此,那些短暂出现的非应试课堂,才显得有意义:它们未必能立刻改变结果,但可能让学生知道,生活不只有一种安排。

向婷在乡镇中学教英语课

她最后留了下来
向婷不是师范生,三次短期支教让她积累了最初的课堂经验:怎样面对学生,怎样把一节课讲完,怎样维持秩序。真正成为教师后,她发现短期支教和日常教学并不一样。支教中的学生更集中、更愿意配合;而在日常教学中,教师需要长期面对纪律、成绩、家校沟通和学生差异。
支教让向婷确认了一件事:她喜欢和学生相处,跟朝气蓬勃的学生交流,会让她感觉轻松一点,不那么容易被工作磨掉激情。
短期支教能否改变一个孩子的成绩,答案或许有限。时间短、影响有限、志愿者经验不足,也容易被浪漫化。但在这些限制之外,它也可能成为一次具体的相遇。有人从中获得陪伴,有人第一次接触一门兴趣课,也有人像向婷一样,在一次次回去之后,重新理解了“教师”这个职业。
十几天很短。真正值得记录的,是有人在十几天之后,真的留下来,继续面对更长的日子。
本文为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WeChina微观中国”项目、未来编辑部一流课程的学生实践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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