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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入平安》:刘江江的文艺野心与失重感
当“出入平安”撞上“我欲成仙”——《出入平安》的文艺野心与失重感。

插图 | 鉴片工场 ©《出入平安》电影海报
作者 © 张力卜
看了刘江江导演的《出入平安》。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街上人不多。我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酸甜苦辣尝不尽烟火世间,离合悲欢填不满人间百年”。这是影片故事进行到一半时打出来的一副对联,黑底白字,在一地狼藉的断壁残垣面前,忽然立起这么几行字。
写在这里,是导演给自己的电影题了一行注脚。他想说的东西,不轻。他想走的路,也不短。只是这一路走下来,好像没太走稳。
好多年前我看过一组照片,唐山大地震之后,看守所的围墙塌了,关在里面的人没有跑。非但没有跑,还跟着警察钻进了废墟,用手刨人。后来统计数据说,这支特殊的队伍在震后二十四小时内救出了上百名幸存者,无一人逃脱。
这个故事,听起来就像一束光。不是那种刺眼的、照射一切的高光,而是从裂缝里挤进来的光,不太均匀,甚至有些脏,但它确实在。
这大概就是刘江江扎进这个故事的原因。
他是个有温度的导演。《人生大事》里那些棺材铺子里的背影、江城夏夜的烟火气、小人物的手足无措和故作坚强——那些东西是贴着地皮长的,你走在上面,能听见脚下的碎石子咯吱作响。金鸡奖评委说得对,他对生活烟火气的把握是精准的。
所以我一开始对《出入平安》抱有不低的期待。
灾难的壳,公路片的骨,一个即将赴死的囚犯被推到了命运的岔路口,身边是一个犟脾气的年轻警察。这个配置,怎么想都不会差。更何况它的底下埋着一个真实发生过的事件,那根真实的线,是能够拽住整部电影不让它飘起来的。
可惜,它还是飘了。
文胜于质,则史
先说一个最简单的观感:这部电影,太想做“大文章”了。
我以前教写作的时候总跟学生讲,千万别一开始就想着“我要写一个宏大的东西”。你一宏大,肩膀就端起来了,端起来就不自然了。好的文章,好的电影,都是从小处进去,从细微处见出来。
《出入平安》正好相反。它从一开始就端着。
故事讲的其实是小人物的事。肖央演的郑立棍,是个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被押赴刑场的死囚。地震来了,他逃出来了,他没跑。他加入了一支由警察带领的囚犯救援队,在废墟里拖人。他当然也有自己的私念——他想找自己的媳妇,一个临盆在即的女人。这个拧巴,这个左右互搏,是整部电影最有嚼头的地方。
但是刘江江显然觉得,光讲故事不够。他还得把“意义”亮出来给你看。
于是出现了那副对联。出现了废墟之上突然举行的一场婚礼。出现了好几次莫名其妙的合唱。出现了猪八戒给嫦娥做人工呼吸的“名场面”。出现了反复穿插的《西游记》隐喻——郑立棍是孙悟空,尉迟晓是二郎神,王建仁是猪八戒,白素娥是嫦娥。导演不厌其烦地告诉你,你看啊,这里有神话,这里有宿命,这是一场取经之路。
他生怕你没看懂。
这样的文艺企图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于,它和那个满目疮痍的废墟融不到一起。
木心有一句话常被我挂在嘴边,叫“文胜于质,则史”。意思是说,辞藻和形式一旦盖过了内容和肌理,文章就会变成空洞的史书体例,冷冰冰的,不感人。放在电影语境里也差不多。当形式的野心超过了叙事的扎实,画面就会变得做作。你看那个在地震废墟上举行的婚礼——女医生的身体已经被钢筋刺穿,生命正在流逝,救援队找来了婚纱和唢呐,把她和刚刚新婚的警察丈夫按在地上拜堂。导演想表达什么?生命弥留之际的浪漫?灾难面前的人类尊严?我知道他的意图,也很感佩他的善意,但那一幕给我的第一感觉不是哭,而是“这个假定是谁想到的”,是“这样的设计感是不是太重了”。
我旁边有位观众在那一场落泪了。我不是说她不该哭。我只是想说,一部灾难片的悲剧感,应当是被命运硬生生推到你面前的那种质感——粗糙的、来不及措辞的、带着灰尘和铁锈味的。而不是被精心设计成催泪弹的形式。
这,就是“没装到点子上”的第一层含义:你想文艺,但你文艺的姿势是拿腔拿调的,那就装不像了。
说太多,漏洞百出
《出入平安》的第二个问题,是我最觉得遗憾的地方:它什么都想说。
它有囚犯的自我救赎,有警察的职业坚守,有即将降临的新生命,有未曾写完的情书,有没来得及举行的婚礼,有没赶上吃的手擀面。它拍了废墟上的婚丧嫁娶,拍了黑暗中的生命奇迹,拍了人性中善与恶的摇摆,拍了灾难面前的众生群像。光是列它想说的主题,就能写满一整页纸。
按说,素材这么丰富,应该是好事吧?可是当所有的元素都被塞进同一部电影,结局往往是“没有重点”。
我一个写评论的朋友——也是河南人——每次谈到这个话题时,会半开玩笑地引用一句河南话:“话说得多了,就灭了气了。”意思是啊,你想表达的东西太多了,反倒把最要紧的那股气给泄掉了。
《出入平安》就是属于“话说得太多”的那种作品。
它用上了几乎所有能调动观众情绪的桥段:孕妇在地震中分娩,母子平安;警察的妻子却死去,死之前还举行了所谓的“废墟婚礼”;老人怀揣着吃食被撑死;犯人刚走到医院门口就目睹了整座建筑的坍塌;本该减刑的白月光在危楼放小鸟,楼塌了,人亡了。一个接一个,一件接一件,观众的泪点被摁来摁去,到后来只想说一句:“够了,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而且,因为话说得太满,那根真实的绳子就松了。
真实的事件本身是多好的一个故事:四十多名囚犯、四名警察,在地震发生后的二十四小时内用手刨出了上百条生命,无一逃脱。这本就是一部沉默而有力的史诗。它不需要你给它加那么多神话色彩,不需要你替它设计那么多戏剧冲突,它本身就是一个用血与土书写的人间奇迹。
可是刘江江偏偏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他想在一个极具现实主义质感的题材上,灌注一个浪漫主义的魂,还要从头到尾保持一种高密度的情绪输出。这个姿态,对他的能量和把控力提出了极高的要求。
显然,他想做的事,和他实际做成的事之间,有一道不小的缝隙。
缝隙里,无盐不解淡
这道缝隙,在银幕和观众之间,变成了一层迷雾。
坐在电影院里的那些人,和电影里的那些角色,中间隔着一层。不是物理上的,是心理上的。你能感觉到他们在努力救人,在努力感动你,但你就是觉得不痛。不是心硬,而是不信。这种“不信”不是观众傲慢,是电影自己造成的——那些桥段太像“桥段”了,那些煽情太像“设计”了,那些隐喻太像“贴标签”了。
有影评人用一句话形容这种观感,我觉得挺准的:“电影的表达欲过多,反而顾此失彼。”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观众用脚投了票。
当然,票房有太多偶然因素,同档期的电影太多了,竞争对手太强了,宣发可能也有问题。但是《人生大事》的成功说明刘江江不是没有票房号召力的人。一个导演的第二部作品,关注度不会太低,何况题材天然就有群众基础。
那到底是什么出了问题?
我觉得是“犹豫”。不是创作者本身的犹豫,而是整部电影在“太实”与“太虚”之间的左右徘徊。
灾难片是所有类型里最应该“务实”的。它的力量来源于真实感、残酷感和代入感。可是刘江江显然不甘心只做一个老老实实讲故事的人,他想拍得更诗意、更高明、更有文艺格调。这本来没错,错就错在,他的诗意表达是直接“往上加”的,不是从故事的土壤里“自己长”出来的。
往上加的,和长出来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长出来的东西,你伸手去摸,是润的,是有温度的,是带着故事本身的呼吸的。往上加的东西,你仔细看,像在天花板上贴了一层壁纸,好看是好看了,但手一碰,角就翘起来了。
细枝末节,装文艺
关于“装文艺”这件事,有一处很小的细节,值得单拎出来说一说。
电影里引用了那副对联——“酸甜苦辣尝不尽烟火世间,离合悲欢填不满人间百年”。意境是有,味道也足。但是它在一片废墟中出现的方式,是一位老人在地震中用水在墙上“题写”的。这让我忽然想起一个过去的疑问:在那种震级吓人、尘埃漫天、一切物什都在疯狂晃动的片刻,谁还会有那么好的心思、那么稳的手,在一个随时可能二次坍塌的破墙上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地写下这幅对仗工整、用词典雅的六十字长联?
或许你会觉得我这个追问有些过分了,太“挑骨头”了。但一部电影的真实感,恰恰是让观众不出戏的根本。你做戏的成分一高,观众一警觉,“假”这个念头就会在那里悄悄地扎下根,从此它像一道微小的裂痕,弥散在他对整个故事的信任里。
裂缝一旦存在,它就会越长越大。

说这些话,不是想否定导演刘江江这个人。
恰恰相反,我挺喜欢他的。他从电视台的法治记者做起,做过节目,拍过栏目剧,用群众演员拍了那么多年的小成本内容,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他当过金鸡奖的最佳导演处女作奖得主,他身上有一股接地气的东西,是很多大牌导演身上没有的。他说过的那些话,比如“我觉得我们能输出一种温度,夹杂有一点态度,就够了”,我深以为是一种值得珍视的创作初心。
只是第二部电影,也许他太想“证明”自己了。
太想避开套路,反而落入了另一种套路;太想凸显文艺格调,反而暴露了设计上的勉强;太想把所有有意义的东西都说出来,反而让意义在拥挤中稀释了。一位优秀的创作者,常常是在属于自己的容错范围内,不断失败又不断爬起来,最终找到那一条刚好契合自己的笔锋的道路。这部片子,或许就是刘江江“取经路上”的某个劫难。它不是一部烂片,它是一部用力过猛、什么都想抓反而什么都落了点的片。
看完电影之后我翻了翻资料,导演本人其实很坦诚地指认过自己创作过程中始终在念的经:“灾难片只是电影的外壳,我们还是用戏剧性的呈现探讨人应该怎么好好活着,人应该活成什么样子。”这段话真诚,有力,也恰恰是这部电影没能完全抵达的地方。
活法这种东西,真要讲出来,往往用不着那么多修饰。
用最小的声响,说最重的事。这才是大器。
就好像影片《人生大事》里那些武汉街角的人间烟火,不需要放大镜,你自己就能闻到热干面的香气。
《出入平安》没能做到这一点。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它太想好。太想好的文艺,骨子里往往反倒是不够松弛。一个真正能够驾驭文艺题材的导演,总是能在轻淡的叙述中落笔千钧,在一半的明言里,藏下另一半等待观众去亲近和发现的沉默。
希望下次,刘江江能再信一点自己的直觉,再少做一点“加法”。
出入平安,这四个字写在家门的地垫上,往往不是一种装饰,而是一种很实在的牵挂。一部好的电影,有时也当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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