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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圣 | 融中西以破障 承岐黄以济生

2026-05-15 10:1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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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根中医

一把草药,一枚银针,望闻问切,君臣佐使。中医药之道,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正如钱学森先生曾经预言的:“如果把中医药学的奥秘揭示清楚,可能使整个科学发生一次大革命。”钱老的这一席讲话,深刻地阐述了我国中医药学所具有的科学性,以及对于世界科学的重要性。

▲张耀圣为病人诊脉

在中国,很多人笃信中医,但同样也有不少人对于中医充满了怀疑。面对所谓的“中医黑”,从医近40年的“老中医”,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原副院长张耀圣先生却并没有反感或者敌视,相反,他从内心理解他们。他笑道:“我其实一开始对于中医也是有误解的。”

当年,高考填报志愿时,在内蒙古乡间做兽医的父亲一句“学医能自保,更能助人”的话,让张耀圣与医学结缘。但初入内蒙古医学院(现内蒙古医科大学),数理化功底扎实的他却一度对阴阳五行、脏腑经络感到晦涩难懂,甚至联合同学提出转修西医。直到系主任请来援蒙老教授讲授中医历史贡献与学习方法,才让他沉下心研读经典,逐渐领悟到中医“整体观念、辨证论治”的深邃智慧。

内蒙古医学院20世纪50年代组建之初,从全国各地调集了优秀资源,很多中医系教研室主任来自北京中医药大学和上海中医药大学。这些老师讲起课来深入浅出,让张耀圣渐渐体会到中医的魅力,越发感受到中医药的博大精深。在经过一番自我反思和多方学习之后,张耀圣认识到,作为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瑰宝,中医学是一门“究天人之际,通健病之变,循生生之道,谋天人合德”的追求健康生态和充满实践智慧的学问。

1989年,张耀圣考入北京中医药大学,进入东直门医院开启研究生生涯。求学路上,两位恩师成为他学术路上的精神灯塔。硕士、博士阶段,他师从首都国医名师王沛教授,系统学习中医外科与肿瘤诊疗,传承“阳生阴长、阳杀阴藏”核心理论——生命赖阳气以生,病灶依阳气而灭,治病必明阴阳、扶正气、攻邪毒。王沛教授包容开放、兼容并蓄的学术品格,让他早早摒弃“门户之见”,树立“中医为体、西医为用”的治学理念。此后,他又拜国医大师、临床文献大家余瀛鳌教授为师,深耕中医文献,锤炼“读经典、做临床、善总结”的治学功底,恩师“临床有效方需反复打磨、随证加减”的教诲,成为他日后创制经验方的准则。

1992年,硕士毕业后,张耀圣留院工作,从此扎根在这座中医教学与临床相结合的“重镇”。东直门医院“教学相长、严谨治学”的氛围,让他始终保持学习热情:白天临床问诊,晚上研读医籍、梳理病例;跟随王沛教授查房,学习肿瘤诊疗思路;参与全国中医外科专家编写《今日中医外科》,担任副主编统筹编撰,博采众长、拓宽视野。这段经历让他深刻认识到,中医发展既要守经典之正,更要融现代之新,不排斥西医、不迷信中医,以临床疗效为唯一标准,才是中医传承创新的正道。

1997年,博士毕业后,张耀圣聚焦临床痛点,前列腺疾病是男性常见病、多发病,慢性前列腺炎发病率6%~32.9%,60岁以上男性前列腺增生发生率超50%,80岁达80%以上,前列腺癌更是全球男性第二大恶性肿瘤,极度影响病人的生活质量。

但在此前,中医古籍上并无“前列腺”这一名词,相关疾病仅以“癃闭”“淋证”“小便不利”等概括,诊疗缺乏精准定位;西医虽有解剖、影像、检验支撑,却存在术后并发症、药物副作用、复发率高等难题。中西医各有长短,如何融合互补?这成为张耀圣科研攻关的核心命题。

张耀圣跳出“中医重整体、西医重局部”的固有思维,一边深耕《黄帝内经》《景岳全书》《医经精义》等古籍,挖掘“奇恒之腑”“男子胞”“精室”等理论内核;一边系统学习西医前列腺解剖、分区、病理、影像知识,对比美国药理学家麦克尼尔(McNeal)前列腺分区理论与中医经络学说。古籍记载“脑、髓、骨、脉、胆、女子胞,此六者名曰奇恒之腑”,女子有女子胞,男子必有对应脏腑,清代医学家唐容川曾提出“男子之胞名精室”,但精室位置、形态历代医家争论不休。张耀圣结合解剖位置、生理功能、临床病理大胆论证:前列腺就是中医“男子胞”,属奇恒之腑,是男子藏精、化精、泄精之所。

这一论断打破了中医男科理论模糊困境,更关键的是,张耀圣将中医“一源三歧”经典理论与现代前列腺分区精准对接:冲、任、督三脉同起于胞中,在男子体内即起源于前列腺,分别络属前列腺三大分区——任脉络移行区,主前列腺增生;督脉络外周区,主前列腺炎与前列腺癌;冲脉络中央区,气血充盛、少发重疾。这一原创理论,实现中医宏观辨证与西医微观解剖的完美融合,让前列腺疾病诊疗从“经验模糊施治”转向“经络精准定位”,为中医男科现代化奠定理论根基。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张耀圣并未止步于理论的构建,围绕“男子胞——一源三歧”核心理论,他带领团队开展系列基础与临床研究,用现代科研手段验证中医经络理论与前列腺疾病的关联。团队选取健康志愿者,针刺任脉、督脉穴位,通过前列腺磁共振波谱分析(MRS)观测代谢变化:针刺任脉穴,前列腺移行区Cit、Cho、Cre峰值升高,外周区峰值降低;针刺督脉穴,移行区峰值降低,外周区峰值升高,直观证实任、督二脉对前列腺不同分区的特异性调控作用,为经络分区论治提供影像学依据。

动物实验中,张耀圣带领团队构建前列腺增生、前列腺炎模型,验证经验方与经络刺激的疗效:通癃养任汤可显著降低模型大鼠前列腺湿重与指数,改善腺体增生、间质增生,维持腺上皮正常分泌功能,疗效与西药非那雄胺相当,且无西药内分泌干扰副作用;通过任、督脉埋线的研究表明,任、督脉埋线与促炎症相关,均有抑制前列腺炎模型大鼠炎症因子的作用,其中督脉抑制促炎因子作用更强,任脉提升抗炎因子效果更优,科学揭示了中医外治前列腺疾病的抗炎机制。

这些研究成果,让“任脉主增生、督脉主癌炎、冲脉主气血”的理论不再是抽象思辨,而是有影像、数据、实验支撑的科学结论,实现中医男科“从宏观到微观、从模糊到清晰、从经验到精准”的跨越,也为临床用药、针灸、外治提供精准指导。

张耀圣始终坚守中西医结合不偏废:前列腺癌患者术后放化疗、靶向治疗期间,用中药解毒增效,减轻骨髓抑制、胃肠道反应、乏力失眠等副作用;晚期患者无法手术,以中药扶正抑瘤,改善生活质量,延长生存期;前列腺增生患者轻度以中药调理,重度中西医结合微创治疗+术后中药康复;前列腺炎患者以中药为主,配合西医物理治疗,标本兼顾。这种“西医精准诊断、中医精准治疗、中西协同康复”的模式,让无数患者摆脱顽疾,也让他的理论在临床中反复验证、不断完善。

医者仁心

“夫医者,非仁爱之士不可托也,非聪明理达不可任也,非廉洁淳良不可信也。”这几句话对于医学从业者而言并不陌生。微言大义,这么多年来,被张耀圣在内心深处反复摩挲,视为自己行医处事的座右铭。在他看来,医学之道,不仅是一门科学,在学问之外,更有一份德行寄寓其中。

2020年年初,新冠肺炎的疫情席卷全国。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张耀圣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诠释了家国情怀和大医精诚的深刻内涵。他临危受命,带领医疗队逆行武汉,支援疫区。

初到武汉,一切尚在混乱之中。过年期间,医院只剩下值班人员,从生活到医疗,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张耀圣和队员们住进驻地,每天吃盒饭,一吃就是半个月。冬天的武汉阴冷潮湿,没有暖气的房间里,好几个队员因患上了感冒而发烧。

▲张耀圣(前排右三)与毕业生在论文答辩现场合影

更大的考验来自外界的质疑。那段时间,关于中医能不能治新冠的争论甚嚣尘上。张耀圣到武汉一周后,某国家级报刊的记者联系到他,发来10个问题,其中9个都在问:中医到底有没有用?

张耀圣没有急着辩解。在那个艰难的时刻,他和团队决定用事实说话。他们坚持“一人一方”,根据患者病情的变化随时调整药方。在张耀圣的病区,每一位住院病人都要服用中药,三服药为一个观察周期,有效就坚持,无效或病情变化就马上调方。事实证明,轻症患者吃了中药,很快就不再向重症发展;重症患者用了中药,转为危重的比例下降;危重患者及时介入,死亡率降低。张耀圣提到,病房里住着两个年龄相仿且病情相近的病人,一个遵医嘱按时吃药,另一个出于对中医的不信任,把药藏进了抽屉。结果,吃药的病人没几天就能自己下床上厕所了,没吃药的病人一拔氧气管就栽倒在厕所里。后来藏药的人被病友劝服,开始吃药,情况很快就好转了。

事实胜于雄辩。不久后,整个武汉的所有医院都要求必须使用中医药。张耀圣的底气,来自过往30多年临床的积累,更来自他对中西医关系的深刻理解——他从来不认为中医和西医是对立的。在武汉的病房里,他的原则是:中医一定要用,但对其他治疗手段绝不排斥。这种开放、务实的态度,恰恰是他一以贯之的科研精神的缩影。

从武汉回来后,张耀圣对中医的未来有了更深的思考。疫情让他看到,中医药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中完全可以大有作为。在这次抗疫中,中医药早期介入、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方法,取得了显著的效果,充分证明了中医药的有效性和不可或缺性。但也让张耀圣内心深处意识到,光能“治”不够,还要能“说清楚”。为什么这个方子有效?为什么针刺这个穴位能改变代谢?这些问题的答案,不能只用“辨证论治”四个字来回答,需要用现代科学的方法去验证、去阐释。

对于中西医之争,张耀圣的态度非常鲜明。中医和西医只有紧密结合,才能共同向前推进。他从来不觉得中医比西医高明,也不觉得西医比中医先进。它们是不同的认知体系,面对的是同一个对象——人,同一个目标——健康。门户之见只会阻碍进步,兼收并蓄才能走得更远。

这就是张耀圣反复强调的“两大任务”:第一,把老祖宗的好东西完整地继承下来;第二,把现代科技不断地用起来。继承不是片断的、零碎的继承,而是完整的、准确的继承。这本身就不容易,需要悟性,更需要开放的心态和持续的学习能力。

张耀圣对待人工智能的态度就是一个例子。作为中华中医药学会外治分会主任委员,他在全国会议上多次呼吁:不要排斥人工智能,不要怕失业。重复性的劳动,人工智能会比人做得更精准、更高效。一个老师教十个学生,操作上会有偏差;但把技术标准化后输入机器人,十个机器人做出来一模一样。当然,医学面对的是不同的病人,同一种病在不同人身上表现有差异,水平高的大夫会根据差异微调方案,这暂时是人工智能做不到的。但这不妨碍中医人去了解它、使用它,甚至提出改进方案。

张耀圣常讲,同一个病在不同人身上,处理方式是不一样的。中医治病不仅要辨证,更要辨因、辨人、辨生活方式。

“从病人角度出发”在张耀圣口中,从来不是一句口号。他面对农村来的病人,会考虑他的经济条件和劳动强度,不能让他不干活儿,但要提醒他别太累;面对以脑力工作为主的病人,心理负担重,要帮他减压,别太把病当回事儿。“治病只是医生工作的一部分,帮病人解除影响健康的因素、缓解焦虑、调整生活方式,同样是医生的职责。”张耀圣如是说。

张耀圣曾接待过一位特殊的病人——一名飞行员。小伙子的身体素质极佳,却在求子路上屡屡碰壁。检查报告显示,他的精子全部是死精。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更讲究探寻病因背后的生活细节。张耀圣没有急着开药,而是敞开心扉和他聊天,聊了很久,张耀圣得知这位飞行员的工作需要接触农药,而农药对男性生殖功能的损害是明确的。

“农药是杀虫的,是‘毒’,它破坏了你体内的‘生机’。”张耀圣建议患者申请换岗,彻底改变生活环境,远离一切可能的化学污染。随后,他再结合患者的体质开出方子。一年后,喜讯传来了,那位飞行员的妻子诞下了一个女儿。

这不仅仅是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更是张耀圣“中西医结合”诊疗思路的一次胜利。他没有被西医的“死精症”诊断所束缚,而是用中医的整体观,找到了致病的根源——环境毒素,并通过调理身体内环境,恢复了生命的活力。这样的案例,在张耀圣的行医生涯中不胜枚举。他不仅治疗疾病,更在治疗过程中,不断验证和完善着自己的科研成果。这就是他常说的:一个好医生,社会经历应该是丰富的,方方面面的人都要接触过。只有这样,才能在面对不同的病人时,知道从哪儿切入,知道怎么帮到他。

薪火相传

“个人医术再高,能救治的患者也有限;培养一批优秀人才,传承学术思想,才能造福更多人。”从医近40年,张耀圣始终坚守医者、学者、师者三重身份,在临床、科研之外,倾心人才培养,打造中西医结合男科与肿瘤诊疗创新团队,让学术薪火代代相传。

如今,张耀圣已经从东直门医院的副院长岗位卸任,虽有“北京市中西医肿瘤微创医学中心”中医首席专家、全国卫生健康系统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工作先进个人等头衔,但他最看重的身份,始终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夫”。每周他仍然出门诊,仍然坚持查房,仍然和学生一起讨论病例。张耀圣笃定,临床是医生的根,断了根,就什么都谈不上了。

▲张耀圣查看中草药

当年,恩师余瀛鳌叮嘱张耀圣:“你天天临床,要把自己觉得好用的方子总结下来,不同病人加加减减,才能形成经验。”这句话点醒了张耀圣。名医的好方子,除了古代的经方,很多是自己从临床中磨出来的。为此,他常带学生深入临床,手把手教问诊、辨证、开方、针灸,传授“望闻问切”“君臣佐使”的细节与辨证思路。

张耀圣对学生要求严格:读经典不能死记硬背,要悟其精髓、融于临床;学西医不能照搬照抄,要为我所用、互补长短;做科研不能浮躁功利,要脚踏实地、解决真问题。他打造的团队,专业结构合理、年龄梯队清晰、中西融合互补:既有中医男科、外科、肿瘤专家,也有西医泌尿外科、影像学、检验学人才;既有深耕临床数十年的资深专家,也有朝气蓬勃的青年骨干与博士、硕士研究生。张耀圣鼓励团队成员打破专业壁垒,跨学科交流协作:中医医生学习西医微创技术,西医医生了解中医辨证思路,影像医生结合临床优化诊断,形成“临床—科研—教学”一体化协同创新模式。

张耀圣说:“中医发展之路漫长,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坚守与创新。我愿做铺路石,把经典传承下去,把经验总结出来,把人才培养出来,让中医造福更多百姓。”

对于未来,张耀圣有着更为宏大的构想。他认为,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特别是量子力学、暗物质研究的深入,中医的许多奥秘将被揭开。他甚至设想,未来的中医研究可能会从“分子水平”深入“量子水平”,去探索药物和经络背后的能量频率。

“古人说‘阳生阴长,阳杀阴藏’,这不仅仅是哲学,可能也是宇宙的物理规律。”张耀圣的眼中闪烁着探索的光芒。他正在尝试将人工智能引入中医诊疗,希望通过大数据和机器学习,将中医的经验医学转化为标准化、精准化的现代医学模式。

从年少时对阴阳五行的排斥,到后来对中医理论的笃信;从单纯的开方治病,到构建“前列腺经络气血学说”;从传统的中医外科,到融合现代影像学、分子生物学、量子力学的前沿探索——张耀圣一直在穿越迷雾,寻找答案。

这条路远未到尽头。张耀圣坦言,前列腺的经络气血学说还有很多需要验证的地方,“学术的发展,甚至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才能搞清楚”。但他不着急。他相信,只要方向对了,一步一个脚印地走,总会有所收获。而他最大的贡献,或许不仅仅是提出了一套理论、总结了一批经验方,更是为后来者开辟了一条路——一条中西医融合、传统与现代对话的路。

这条路,正如他所说:“中医学需要现代科学的飞速发展。人体是生物界最复杂的,当你对自然规律还没完全了解的时候,你怎么能完全了解人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过去,而在未来。张耀圣要做的事,就是带着他的学生,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未来。

专家简介

张耀圣,医学博士,主任医师,博导。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原副院长,现任中华中医药学会外治分会主任委员、中华中医药学会外科分会副主任委员。中国康复学会慢病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执业于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曾获第三批全国优秀中医临床人才、第三批国管局管理人才优秀学员、全国卫生健康系统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工作先进个人称号。从事中医临床工作近四十年。擅长应用中西医结合方法诊治外科疾病、恶性肿瘤术后及放化疗后调理、男科疾病、泌尿系统疾病、甲状腺乳腺疾病与皮肤疾病等。先后主持参与国家、部局级课题10余项,发表论文60余篇,主参编医学著作15部,获科研成果奖2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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