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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今年以来最佳国产片,不止于“好哭”:《给阿嬷的情书》和背后的南洋与侨批往事

2026-05-19 14:0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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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信,可以有多重?

它可以是几页薄纸,跨越重洋,压在一个女人床头五十年;

它可以是一笔救命钱,养活一家老小,撑起一个村庄的炊烟;

它可以是一段被错付的深情,一个素未谋面的“恩人”,一个尘封半生的秘密。

这就是最近刷屏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那封“侨批”的重量。

一封假信,半世纪真情

今年的五一档有一部小成本电影在一众明星大片中脱颖而出。这部影片全程以潮汕方言对白,不少观众都听不懂,但散场时都红着眼眶出了影院,还在社交媒体上自发给出高分好评,它就是——《给阿嬷的情书》。

导演蓝鸿春是土生土长的汕头人,中文系毕业后却转行做导演。整部影片没有大牌演员,女主角是大学二年级的在读学生,老年阿嬷是84岁的揭东网红,这么一群几乎没演过戏的人,拍出了2026年到目前为止豆瓣评分最高的华语片。

故事并不复杂。潮汕阿嬷叶淑柔的丈夫陈木生,当年为了逃避国民党抓壮丁,不得不下南洋逃往泰国。几十年里,她独自拉扯孩子,守着老屋,唯一的慰藉是每隔一段时间从南洋寄来的一封侨批,信里还夹着汇款。

孙子长大后,偶然得知传闻中的阿公可能在泰国成了富豪,便动身寻亲。一路查访,最终揭开的真相却出人意料:阿公木生并非富贵荣华,而是在下南洋后不久,为了保护自己和同乡船上的财物与贼人搏斗,不幸落水身亡。

谢南枝与陈木生在泰国相识,并受到过他的帮助。木生意外去世,她不忍告诉淑柔这个噩耗,于是代替木生继续往老家写信寄东西。此后的几十年,与阿嬷通信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人,以“陈木生”的名义,一封一封地写,一笔一笔地汇,直至自己也老去。

电影中有一个令人动容的画面,是阿嬷打开那只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封信。信的开头总是——“吾妻淑柔,见信安康”。

信是假的,可那五十年的柴米油盐、儿女的学费、老屋的修缮,都是真的。那些信笺背后支撑起一个家的,不是爱情,而是另一种东西——潮汕人常说的“情义”。

下南洋,一去难复还

电影里的丈夫为什么非要下南洋?阿嬷为什么只能在家苦等?

这就要说到“下南洋”这三个字背后那段长达数百年的人口迁徙史。

从明代开始,福建、广东一带的百姓,因为地少人多、战乱频仍,不得不背井离乡,乘船南下,到暹罗、马来亚、爪哇、婆罗洲等地谋生。19世纪中叶以后,随着西方殖民者在东南亚大规模开发橡胶园、锡矿,对劳动力的需求激增,契约华工(俗称“猪仔”)的贸易达到顶峰。到了民国时期,抓壮丁、逃兵祸,又成为另一波下南洋浪潮的直接推手——木生就是这样离开的。

那是一条真正的“不归路”。一个潮汕渔民坐上“猪仔船”,船舱里暗无天日,病死、饿死、被抛入大海者不计其数。即使活着抵达,等待他们的是长达数年的劳作和随时可能夺命的疟疾、工伤、虎狼。电影里的阿公,就是这千万人中的一个。

许云樵的《南洋史》中曾经对“南洋”有过这样的描述:“南洋者,中国南方之海洋也,在地理学上,本为一暧昧名词,范围无严格之规定,现以华侨集中之东南亚各地为南洋。”

南洋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华工们在橡胶园里讲故乡的狐仙,在锡矿坑边传说着当地的山鬼;他们把自己熟悉的神明请下船,又把陌生的土地神纳入香火。南洋从来不只是地理上的存在,它也是被想象、被编造、被口口相传的一个“地方”。

柔佛古庙游神时悬于行宫的天元上帝灯笼(莫家浩拍摄于2008年)。

马来西亚华裔学者莫家浩在他的著作《臆造南洋:马来半岛的神鬼人兽》里摆脱传统的学术风格,以讲故事、谈掌故为主要形式,从地名的重塑更迭、神话的奇谲想象,到民俗的融合新生,再到历史影响下的记忆遗产,从“中心—边缘”,探讨“神、鬼、人、兽”的身份流动,穿透了流俗化的神秘色彩与厚重的历史迷雾,揭示不同角度臆造的南洋以及马来西亚文明的另一面。

书里写马来半岛的虎人、拿律战场上徘徊的亡魂、义兴公司里的关公崇拜——每一个“神鬼人兽”,都是华人面对陌生土地时用来安顿自己的一种方式。

《臆造南洋:马来半岛的神鬼人兽》 作者:莫家浩,东方出版中心·时刻人文 2025年1月

另一位马来西亚华裔学者白伟权在《拜别唐山:在马来半岛异域重生》里,则聚焦19世纪至20世纪初马来半岛拿律地区的华人社会。“唐山”是唐代以后华侨、华裔对祖国的习惯称呼,一群说着不同方言、来自不同县份、信奉不同神祇的“唐山人”,如何在拿律的雨林和矿坑里,重新学会“在一起”?

在各篇的叙述中,白伟权以苦力、头家、会党、地景、矿主及其产业链中的商贾为对象,解析他们在历史现场所面对的环境挑战与时代难题。“拜别”是一个沉重的词,对19世纪的华人而言,踏上南洋的船,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但他们在新的土地上种下自己的庙、自己的坟、自己的学校,用一代或几代的肉身和精神实现了“异域重生”。

《拜别唐山:在马来半岛异域重生》 作者:白伟权 ,方出版中心·时刻人文 2025年6月

侨批,远不止是一封信

很多人是第一次在《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里看到“侨批”这个词。

批,在闽南语和潮汕话里就是“信”。侨批,就是海外华侨寄回家乡的信。但它又不仅仅是信——信里通常夹着汇款单,是“信款合一”的家书。在那个银行体系尚未覆盖的年代,这是海外华工与家乡亲人之间最主要的经济与情感纽带。

那时的华工想寄信寄钱回家,只能找“水客”——专门帮人递送侨批的中间人。水客收信、收款,沿着固定路线往返于南洋与闽粤之间,再把回批带回来。到了19世纪末,个人水客已经不能满足巨大的业务量,于是逐渐发展出了更为系统而正规的银信局,类似于如今的邮局和快递公司。

真实的历史中,侨批网络正是这样运转的。从十九世纪初到二十世纪后期,一百六十多年间,数以亿计的侨批沿着南海的航线,从东南亚、美洲、欧洲,流向福建、广东、海南的每一个村镇。

那是一个沉默而庞大的体系。它没有现代金融体系的支持,靠的是一代代水客和批局经营起来的信用网络。批局之间以章约为凭,环环相扣,他们沿着水路、陆路,用最原始的方式,把钱和信送到每一个翘首以盼的家庭手里。

每一封侨批背后都牵涉到遥远的汇款人、中间的水客或批局、国内的批脚(负责派送的人),以及最终收到回批的漫长周期。

一个华工在橡胶园里攒下半年的工钱,托水客寄回家乡,水客要穿越海盗出没的海域,批脚要走几十里山路,才能把那几张纸币和一封寥寥数语的信送到远在家乡的亲人手上。而亲人的回批,又要经历同样的路程,回到南洋。

这个过程往往耗费数月,有时还会石沉大海。

但正是这样一个脆弱而又坚韧的网络,支撑起了近代中国东南沿海无数家庭的生计。有学者估算,从晚清到民国,侨汇在广东、福建等地的经济总量中占比极高,某些年份甚至超过当地政府财政收入。无数侨批汇款养活了老人、供孩子读书、修桥铺路、建学校、办医院。柴米油盐,儿女学费,修房盖屋,全靠那几页纸里夹着的一笔笔汇款。

而对于远隔重洋的游子来说,侨批也是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想家的凭证。

201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侨批档案列入《世界记忆名录》。它与《黄帝内经》《南京大屠杀档案》并列,成为全世界共同保护的人类记忆,被誉为“侨史敦煌”。

但在此之前,很多人并不了解它,《给阿嬷的情书》让这个陌生的词汇进入了大众视野。

从“阿嬷的情书”到“亲爱的中国”

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侨批的收集和研究工作日益受到重视,成果不断增加。在饶宗颐先生的呼吁和带领下,“侨批学”开始形成一个专门的研究领域,并逐步走向成熟。

来自英国卡迪夫大学的班国瑞教授和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的刘宏教授,经过长达近十年对侨批系统的研究,合著了一部《亲爱的中国:移民书信与侨汇(1820—1980)》,著名历史学家王赓武为其作了序言。班国瑞和刘宏都是研究华侨史、移民史的专家,都具有跨学科的研究视野,除了历史学,还兼及经济学、社会学等多门学科的研究角度和方法。

《亲爱的中国——移民书信与侨汇(1820—1980)》 〔英〕班国瑞、刘宏  著; 贾俊英  译;张慧梅  审校 定价:78.00元

这是一部深入研究侨批和侨批贸易的起源、结构、特点与运作的通史类作品,作者讲述了这种制度化的机制和跨国家的政策是如何帮助那些背井离乡、四海为家的家庭生存发展的。它也是第一部从全球视角系统研究侨批体系的学术著作。

两位作者查阅了大量原始书信、批局档案、海关记录和口述史料,还原了侨批网络的完整运作机制:水客与批局如何分工、信款如何分拣运送、汇率如何折算、回批如何追溯。他们比较了客家、海南、广府、五邑等不同地域侨批的特点,也把中国的侨批与欧洲移民的家书进行了跨文化对比。

温哥华档案馆馆藏侨批

1932年,新加坡的宋佳锐在写给澄海父母的信中写道:“须欲听儿之言,至切至切。儿见信中言及吾叔两足移行不开,儿闻之十分念耳。吾叔年老须欲保重,免儿在外忧虑也。” 简短的问候寄托着浓浓的思念之情。

1940年,泰国的曾宝发在给图濠乡的儿子从良的信中写道:“各项费用尚应格外节俭,家庭诸事,又更尽力相帮,不要游手好闲。无论何事,对于家里有益的,都可落力去做,才算是个人才,对得住天地,对得住父母,对得住自己。”字里行间散发着正确的价值观,以及父亲对儿子的关心和叮嘱。

1946年,泰国的黄文彬在给弟弟的信中写道:“十载抗战,敌人倒戈,同盟胜利,我海内外同胞无不欢喜若狂,希望从此可以安居乐业。”赤子丹心,其诚可鉴。

侨批:家庭观,1903年

电影里,谢南枝用另一个人的名义,写了整整几十年的信。这其实就是侨批最动人的地方,它不只是信息和金钱的传递,更是责任、承诺与情义的传递。一个人托付另一个人,一代人接力给下一代人。

铁盒里装的不只是信”

电影尾声,南枝和淑柔阿嬷在断联多年之后再次相遇。彼时的老年南枝已经记不清许多事,却在见到淑柔后问道:“淑柔姐,上次寄的咸猪肉好吃吗?好吃我再寄。”跨越半个世纪才相见也没有抱头痛哭,导演用了最安静的方式让观影的我们泪眼婆娑。

这部电影没有停留在爱情的伤感里,而是落在了另一种更宽阔的情感上:没有血缘,却以几十年书信建立起来的连结;素未谋面,却托付了整个人生的重量。

这种情感,恰好也是侨批这一制度最核心的质地。它是现实主义的,产生于离乱、贫穷和生存压力,却在无数人之间建立起了超越血缘的信义纽带。

一张泛黄的信笺,几行字,一点墨水,可以很轻很轻。但它承载的东西,可以横跨一片大洋,贯穿一个人的大半生,养活几代人。

侨批道具信。图源:广州华侨博物馆

在广州华侨博物馆《给阿嬷的情书》电影道具专题展上,展出了电影里的侨批道具。其中一封信的开头就写着:“亲爱的淑柔:……”在那个年代,无数寄往家乡的侨批都以“亲爱的”起笔,“亲爱的”是写给家人的,也是写给故乡的;是写给一个或几个人的,也是写给那一整个被称为“祖国”的地方。

预告:金钱与血脉

电影里的木生逃去了泰国,谢南枝在曼谷的街头支起小摊。而泰国,恰恰是侨批史上庞大而又绵密的一章。

即将在国内出版的《金钱与血脉:泰国侨批商业帝国的百年激荡(1850年代—1990年代)》,正是一部系统讲述这段历史的著作。

与《亲爱的中国》的全球范围视角不同,这本书只聚焦泰国——用一个批局、一条河流、一座客栈的日常,还原一个横跨百年的跨国商业网络。作者汪玉姣(早稻田大学博士)专注研究东南亚华人史和跨国金融网络,她基于中、泰、英、日文史料,结合长期田野调查,还原了侨批局在王室邮政体系与现代银行并起的背景下,如何依托信用网络与族群关系持续运转百年。

它是《给阿嬷的情书》最贴合的“背景书”,也是理解那个时代华人如何用金钱维系血脉的一把钥匙。

《金钱与血脉:泰国侨批商业帝国的百年激荡(1850年代—1990年代)》,汪玉姣 著,泰国朱拉隆功大学出版社2025年出版发行。

书中所记录的人物正是电影里 “阿公” 一辈华人的真实缩影,有人从底层苦力、街头小贩白手起家,一步步创办批局、钱庄与商行;有人在战乱年代冒死辗转转运侨汇,以一纸银信维系侨乡万家生计;更有人以侨批为精神与经济纽带,牵起个体命运、家族兴衰、商战博弈与深沉家国情怀。

那些没有机会被拍成电影的侨批,没有被写进剧本的名字,成千上万地躺在各地的档案馆和私人收藏里。每一封都有人寄出,每一封都有人收到,每一封都是一次跨越重洋的问候,末尾照例写着那句不变的话——

“不日回家,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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