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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批人的影子与阿嬷的泪：跨越78年的两封潮汕“情书”

2026-05-21 12:5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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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阿嬷是沉默的，爱藏得很深。

而在更早的年月，潮汕有一群女人，连沉默的机会都没有——丈夫过番，音书难托，一肚子苦水只能倾倒给另一个人：写批先生。

1948年，作家秦牧写了一篇小说《情书》。主角是一位名叫王氏的侨眷，和那个替她执笔的写批先生。王氏絮絮叨叨讲了一堆苦楚——兵匪骚扰、老虎咬人、乡丁调戏，写批先生只淡淡写下六个字：“现在乡中不靖”。唯有当王氏想向丈夫自证清白时，他才愿意多费些笔墨。

这位写批先生并非虚构。在樟林，确有其人——洪铭通，人称“写批洪”。他每天替人写二三十封批信，面对顾客的无名火和眼泪，下笔时却把怨怼调适成文雅的潮汕语句。坊间传说他立有“四不写”的规矩：钱银不清不写，唆弄是非不写，有辱国格不写……这是乱世里一个写字人的体面。

以下文字摘自《海天片羽：潮汕侨批史话》。从秦牧的小说到洪铭通其人，沉默的侨批背后，站着无数像王氏一样的潮汕阿嬷。她们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替她们写批的人，一笔一划，代她们写进了“家中大小平安”里。

《海天片羽：潮汕侨批史话》

陈跃子著

写批人的文学形象，最早应该出现在秦牧的笔下。当我读到秦牧的《情书》时，眼前出现的那一位写批先生，满满的都是我祖父的影子。

‣ 汕头侨批文物馆里的最早侨批

《情书》发表于1948年，取材于秦牧的家乡樟林，人物是侨眷王氏与写批先生。王氏因丈夫亚荣出洋谋生，独自一人操持家务，照顾一家老小艰难度日。丈夫离家三个月只来过一封平安批，王氏带着对丈夫的思念、牵挂和一丝抱怨请写批先生给丈夫写一封回批。这，就是秦牧借写批先生之笔，为这位留守女子写了一封“情书”：　

亚荣夫君爱鉴：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家中大小平安，阿妈大儿虽有小病，尚幸托天之佑，已渐告痊，贱妾自知孝顺婆婆，夫君可释锦念。耕事贱妾自知打理。在外小心为要，有钱望多寄家用。现在乡中不靖，夫君仍宜在外谋为。贱妾素知自爱，乡下强徒虽思非礼，惟贱妾矢志坚贞，恪守妇道。但飞短流长，夫君万勿听信谣言，在外一切珍重为要。

两地平安。

王氏絮絮叨叨地向先生描述了很多艰辛的生活细节，最后却被先生化繁为简，仅着一百多字。但这看似轻描淡写中却暗藏机锋。特别是“现在乡中不靖”这六个字，包含了王氏诉说的好几件大事：一是王氏租了李家一亩七分地耕种，现在李家想卖田，准备吊佃；二是本来米是够吃的，但中央军一过境就住到堂屋来，不仅被骚扰，还要钱要米；更糟糕的是第三件事，观音山有老虎，咬死了人，王氏不敢去割山草，保安队来她家要柴火不得，于是把家里一只三脚椅当柴火烧，还把家里的狗宰了红烧。此后一听说他们要来，王氏赶紧把猪藏到床底下。

写批先生对乡里这些事情早就司空见惯，写得多了，懒得代王氏啰唆，因而任由王氏说了一大堆，他顾自想自己的心事，下笔更是惜墨如金。倒是王氏欲言又止说出来的一件“八卦”让他感兴趣，愿意为她多费点笔墨。原来王氏受到乡公所丁的调戏，幸好及时大声呼叫才保住了清白，但也因此尽人皆知，传了些风言风语。她怕丈夫在外听信了流言蜚语产生误会，希望先生把事情讲述清楚，以表明自己的忠贞不贰。

秦牧少年时随父亲从新加坡归国，在樟林生活、读书。侨乡的日常，耳濡目染。小说中的情节都是信手拈来。虽然只有短短3000多字，看似王氏啰里啰唆的家长里短，却刻画出王氏作为潮汕姿娘的优秀品德：她种得了田，养得了猪，还懂得用草药帮婆婆和儿子治病。她虽然有点抱怨婆婆的苛刻，但仍恪尽孝道，尽量让婆婆过得舒服一些；她虽然抱怨丈夫没有及时寄侨批回家，但最关心的却是丈夫的安危，这些都可以看出她的贤惠和善良。此外，她机智应对乡公所的搜刮和所丁的调戏，又可看出她的自爱自重与聪明果敢。

小说主人翁只有写批人和王氏两个人物，但从他们的对话传达出了多个人物关系复杂交错的侧面和维度，共同构建了一个潮汕女人的隐忍个性，以及基于隐忍个性产生的美好而温暖的复杂感情，甚至爱情，所以作品命名为《情书》。小说对 20 世纪 40 年代樟林的风土人情、社会形态都做了铺垫。烤猪酬神，扁柏治疮，点爆仗赔金花红绸，写红纸条契榕树爷等来自乡土民俗的生活细节，独特鲜活，寓庄于谐，增强了小说的厚度。可以说，秦牧的《情书》是开了侨批题材文学创作之先河。

‣ 汕头老市区陈黉利栈旧址

秦牧，1919年8月19日生于香港。3岁时随父母移居新加坡，1932年随父母回到故乡澄海。故乡是一个人的文化中心地。这里面有亲缘的联系，有语言的维系，还有共同的生活目标——有人一辈子固守家园，有人立志要走出故乡。若干年后，在樟林萃英学校读完高小，在两千多名考生中以第一名的成绩入学汕头一中，再到香港南华、华侨中学读高中。秦牧念高中三年级时，适逢抗日战争，遂中止学业，在香港参加抗日宣传、募捐等活动。1938年春，秦牧和一帮爱国师生赴内地参加抗日救亡宣传活动……从此，樟林成为他的原乡。

秦牧作品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华侨题材。对一个归侨作家来说，在小时候就定义了故乡文化认同最核心的范畴。乡愁是他与故乡在情感上的联系，文学创作是乡愁最好的寄托。我在樟林古港永定楼侨批展览馆待了半个小时。除了参观里面陈列的侨批，还听完了整部由《情书》改编的潮语方言广播剧。

写批先生与王氏的对话，温婉和悦，感人至深。这既是对秦牧先生的致敬，也是对潮汕留守女性的致敬。

意想不到的是，走出永定楼时，我居然找到了秦牧《情书》中写批先生的生活原型。

在樟林，提起侨批，人们就会想起过去在马路顶专营写批的洪铭通，人称“写批洪”。洪铭通在樟林设点开铺，挂着一块菱形纸板，一面写着“洪”，一面写着“写批”。

‣ 樟林古港与红头船

洪铭通有高小文化程度，10多岁时就到汕头西堤码头商业街“客头行”帮助长辈代理各种出国业务。1939年汕头沦陷后，各种生意都很萧条，难以维持。34岁的洪铭通返回樟林，在马路顶开张一间铺，专事写批。他行文通俗易懂，用潮汕话书写，读来亲切。经他写的批信，十有八九都能打动收件人，回批率极高，因此他赢得了方圆数十公里侨属侨亲的信赖。饶平、汕头、潮安、澄海一带城乡前来求写侨批者络绎不绝，平均每天写批信不少于30封。逢年过节，铺内更是挤满前来请他写批信的人。

要写信的，都是有要紧的事。来的是男人，大大咧咧，满口粗话土语，有时爱恨交加，把海那边的骂了个痛快；来的是女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直把写批人当作远方的亲人来哭诉、来抱怨。写批洪只能微笑着，老老实实装“孙子”。他铺纸磨墨，琢磨着句子，把顾客的无名怒火邪气调适，把顾客无穷的怨怼调和，下笔时变成文雅朴实的语句，潮汕口语书写，贴切合意。念给顾客听时，抑扬顿挫，不疾不徐。获得首肯，再郑重地装进信封里，仿佛奉着一颗滚烫的心，颇有仪式感地一手交信一手交钱。大凡找“写批洪”写的批，都有回音，批银捷寄，这应该得益于他笔下的功夫。

‣ 元成利汇票

坊间传说，写批洪写批有“四不写”：钱银数条不清者不写；夸大儿孙不肖引以为同情而求多寄钱者不写；伤天害理唆间人家孬话者不写；有辱国格，装穷叫苦者不写。这是写批人的诚信和操守，也是“写批洪”写批赚钱之本。他的写批铺从初时在河沟上面搭棚，到在永兴街租下铺面执业，三迁四徙，历数十年。但只要把“写批洪”牌子挂上去，就生意不断。

真的要感谢那些写批人，是他们替我们记录下那么多鲜为人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