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浙财大党委书记魏江:AI时代,让财经教育回归价值本原
在人工智能浪潮席卷全球、财经学科价值备受争议的当下,一所大学应如何自处与突围?
近日,中国教育在线总编辑、创新人才教育研究会副会长陈志文专访了浙财大党委书记魏江,试图深入解码这场战略转型的底层逻辑、实践路径与未来雄心。

01
直面争议
财经是“硬实力”,大学发展要跟上时代
陈志文:当下社会对财经学科有两种对立的看法。主流声音认为,财经学科在过去40多年作出了巨大贡献并将继续如此;但也有声音认为,在新发展阶段,财经学科越来越不重要,因为它不像理工科那样能直接服务于科技自立自强。您如何看待?又如何看“文科无用论”?
魏江:这是一个值得深刻反省的问题。财经大学以人文经管学科为主体,从事社会科学人才培养。如何正确看待人文社科?我举两个例子。
第一,回顾近500年全球经济中心转移史,处于中心的国家,其金融一定是最强大的,是占据经济中心的最有力武器。第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几千年生生不息,越是强盛时代文化越繁荣。这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那些认为财经学科不能直接服务于科技自立自强、财经教育不重要的认识,是典型的认知盲区。纵观华夏文明五千年,没有财经何来民族延续?横观当今世界强国竞争,没有财经何来强国建设?在科技强国、金融强国建设中肩负重任,做好科技金融、数字金融等“五篇大文章”就是明证。财经学科是硬实力,绝对不是软要素,金融实力是赢得全球竞争的“核武器”。
当前,财经教育确实面临挑战。流程化金融业务被机器取代、传统会计工具被智能化替代、人机融合压缩就业空间,财经人才正从“金字塔结构”走向“二元结构”,要么优秀,要么平庸。但可以确定的是,金融人才越来越重要,没有高素质财经人才,绝不可能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
顺应时代发展,财经学科要打破学科壁垒,开辟“财经x数智”“财经x科技”等跨界融合新赛道,培养一批处于金字塔顶端的复合型优秀财经人才。
陈志文:但问题是否也出在大学自身?
魏江:是的,现在的大学真的是出了大问题。现在中国的大学越来越像vocational college,越来越偏离大学的初心。比如,过度地追求就业导向、专业导向,而不是育人导向。再如,大学教师的论文导向、研究导向,而不是教书导向。如此下来,势必导致绝大多数高校的学科建设“落后于社会发展”,出现“用一张旧地图教学生找新世界”的普遍现象。
由于教师的理论前沿承接能力弱,社会实践经验和交互能力也弱,因此不能更好地去感知未来的技术发展方向。教师们很少去一流企业中调研,反而关起门来“自娱自乐”写论文,写完除了对考核和职称有用,对教学、产业、政策的作用很有限。这种局面必须改变,我认为关键是大学办学使命的重塑、学科专业的重构、组织体系的再造。
02
破局之路
以“新财经战略”,推动系统性自我革命
陈志文:面对这些内外部挑战,浙财大开出的药方是“新财经战略”。这个战略的背景和核心是什么?
魏江:当社会上对财经学科有不正确认识时,恰恰是改造传统模式、创造新优势的契机。我们笃定:放弃和弱化“经管学科”和“人学”的高校,将来一定要补课。
“新财经战略”立足新时代财经教育变革,以“跳出财经发展财经”为思路,系统构建“1+4”发展格局——以党建引融体系为引领,打造新学科体系、新培养体系、新生态体系、新治理体系,推动跨界融合与高质量发展。
概括地说,新学科体系建设就是建设“财经×数智”“财经×科技”“财经+产业”学科,其哲学逻辑是从学科驱动向问题驱动转型。问题是复杂的,学科就必须交叉。我们要写好金融“五篇大文章”,构建具有浙财特色的数智社会、数智人文、数智管理等自主知识体系。
新培养体系的目标,是培养未来20年和终身拥有选择权的人才,培养具有“K+MAQ”特质的中流砥柱型人才。(K:前沿知识,M:高尚品德,A:出色能力,Q:优良素质)
陈志文:培养20年后的“选择权”,这个理念很有意思。您曾说这是从您个人成长中来的?
魏江:是的。我的成长带有偶然性,当初因家庭经济困难,我为了得奖学金而认真读书,获得了保送研究生的资格,也因不用还助学金,决定读硕士研究生,后来又阴差阳错读了博士学位。到今天取得学术成绩,不是我大学时候就追求的目标,而是一步一步走来的过程。
如果问我有什么成功经验,其实没有,但我觉得我是有毅力的,我只要走上一条路、担起一份责任,我就会尽力做到最好。这种积累最终给了我“选择权”。我常对学生讲,大学培养的是人,而不是专业和学科。选择权不是外在机会赋予的,而是自身能力与积淀的结果。
陈志文:我很有共鸣。我反感“选择大于一切”的说法。机会是干出来的、被发现的,而不是拿着望远镜选出来的。
魏江:完全正确。回头看我走的路,当时很多看似有更好选择(赚钱更多、发展更快)的同学,今天可能反而失去了选择,甚至失业了。我自己成长的不同阶段,也有较多不同的选择,比如我本科毕业时就业机会很多,硕士毕业已经签了证券行业,博士毕业也签了深圳两家今天还是很牛气的企业。但我最后就是死脑筋,认真做好教学研究工作,没有想到路会越走越宽。人生是不可规划、不可计算的。我们总希望规划,却无限放大了“选择”的权重,这特别误导年轻人。
陈志文:所以您的建议是?
魏江:人不要天天想着天有多高,世界有多大,要认真做好眼前事。当你专注一个阶段后,自然会迎来寻找新愿景的时间点。日积月累,积累的是能力、资源和机会。这其实就是战略管理中的资源观和能力观。
陈志文:从您的经历出发,能否给年轻人更具体的启示?
魏江:我有一个“马拉松理论”,把人生比喻是一场马拉松,而不是百米冲刺。我们过去的教育太盯着高考这“前100米”了,我希望财大的教育能赋能马拉松。人生的马拉松长跑有两个关键极限点必须突破。
第一个极限点是9-10公里处,相当于人生过程从大学毕业至35岁左右这个阶段。这是从被动成长到主动选择的转折点。大学之前,其实很多人不知道为什么读书的,因为“大家都一样”,读书,读书,还是读书。当大学毕业时,真正的、痛苦的选择才开始。人最难的是选择,最快乐的也是选择。
这个阶段要做的是:选定一条路,坚定地跑下去。不要比较哪条路更好,因为每条路都可以精彩。关键是选定后,不再纠结和后悔,专注把事做好。我到了40岁左右,又有了新的感悟:坚持做“减法”才是人生意义!我那个时间段,收缩自己的工作范围,几乎把与教书与研究无关的事情都减掉了,专注于教好书、做好研究。也因如此,我跑过了人生的第一个关键节点,也就是突破了第一个极限点。
第二个极限点是30公里处,相当于人生50岁左右这个阶段。这是从“小我”成就到“大我”贡献的跨越。对我来说,从浙大来到浙财,就是我的“30公里”。我告诉自己:功成不必在我,但功成一定有我。这给了我新的精神力量。我计划用五年时间突破这个最具挑战的节点,推动学校实现跨越式发展。
要说给年轻人启示,那就是不要被开头的“100米”局限。人生的价值在于不断突破这马拉松的极限节点,先找到路并坚持跑下去,积累出选择权;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找到超越个人的更大使命。真正的成长,从你学会选择并为自己选择负责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03
重塑培养模式
“一生一方案”,打破“千校一面”困境
陈志文:您对大学人才培养的根本理念是什么?
魏江:我对这个问题,思考了十五六年。来财大担任校长之前,我在浙江大学担任了近10年的常务副院长、院长,那个时候,我的育人理念是:大学应该培养的是交叉复合知识结构的人,不能局限于某个专业,不能只为毕业后能够就业,那时,我提出了“商学+教育生态”理念。
到了财大之后,我的育人理念推进了一步:大学应该要“为人而育”,大学应教育学生“作为一个人的存在和人的发展而读书”,我明确提出“大学要培养20年以后有选择权的完全之人物”。我越来越坚定地认为,真正的大学,应回归培养“完整的人”这个本原。
陈志文:但过去的大学是精英教育,现在已大众化。
魏江:这正是问题所在。过去二三十年,大学有些“走偏了”,越来越像“职业培训学校”。但我的判断是,大学的这个(职业培训)使命差不多也完成了,因为在职业技能培养上“已经完全落后于企业”。你看现在很多企业家自己办学,培养企业需要的高层次应用型人才。
所以大学需要回归本原——培养完整的人。不要去担心今天的人有没有就业,我们要为20年以后孩子的快乐和幸福做点工作。这听起来很理想主义,但必须有长远眼光。
正是基于此,我们正在彻底变革人才培养模式,以“平台+项目”为生态系统,构建起AI赋能的“一生一方案”个性化培养体系,推行“项目主任+班主任+辅导员”铁三角机制。
陈志文:“一生一方案”是为了破解“千校一面”困境,具体如何打破传统财经高校人才培养的路径依赖?
魏江:改革核心是推行“一生一方案”个性化培养模式,打破“千校一面”“千人一面”的同质化困境。这要有自我革命的决心,要革“传统学系化专业模式”“传统学院主导办学模式”“传统科层化教学组织”的命。
我们提出“平台+项目”教育生态系统理念,创建“三位一体”团队(项目团队、科教融合团队、课程团队),构建“铁三角”基层教学组织模式。项目团队是需求方与总设计师;科教融合团队是研发生产方;课程团队是教学基本单元。把“一生一方案”从理念转化为可操作的实践。
具体有几个关键点:
一是要为学生提供成百上千的个性化需求画像,具体化为“K+MAQ”知识画像。用AI与专家动态绘制未来10-20年岗位画像,校准教育与社会需求接口。
二是全面采用项目制组织单元。由项目团队来承接画像落地,围绕岗位设特色项目。每个项目是跨院系、跨学科的教学单元。比如金融专业可设数字金融、科技金融、养老金融等12个特色项目供学生自选。
三是绘制知识、情操、能力、素养“四图谱”。课程团队据此开发模块化课程包,学生按目标自主组合,实现从“学科罗列”到“人才画像导向”的转型。这推动教育从批量预设走向个性定制,从知识灌输走向能力建构,从就业导向走向终身发展。
我们在文华创新学院率先试点,与多学院合作绘制12个岗位画像、聚成12个项目,按“K+MAQ”定目标、绘图谱,联合重组课程,由校级、院级、项目团队分层实施,配套“平台+项目”管理、“铁三角”运行等制度,保障模式可持续。
陈志文:您提到了“铁三角”,具体的内涵是什么?
魏江:“平台+项目”的教学组织,要取消“把专业建在学系上”的传统封闭模式,把全部本科生培养统一到学校和学院平台上。那么,教学项目由谁承担底层主体责任?就是由“项目主任+班主任+辅导员”组成的“铁三角”,这是浙财为破解基层教学组织条线割裂、责任脱节、供需脱节而设计的颠覆性结构。
项目主任由学院选聘学科领域重要专家担任,统筹项目整体设计与运行,是项目“总设计师”与“运行中枢”。班主任负责班级日常管理与学业职业指导,是班级“行政负责人”与“成长导师”。辅导员聚焦思政引领与安全保障,是“德育导师”与“资源整合者”。
三者依托“平台+项目”体系,形成“教学-学工”协同合力,从教学组织底层逻辑实现育人闭环。
陈志文:改革中提到的“项目”如何理解?和传统专业有何不同?如何保障其质量与前沿性?
魏江:这里的“项目”是推进“一生一方案”的核心教学单元,不同于传统按学系设置的专业。传统专业多以单一学科为基础、有固定培养方案。而“项目”是以社会需求和岗位画像为牵引,落实“K+MAQ”特质,由跨学科、跨学院资源支撑的个性化培养载体。每个项目对应一类人才画像,形成一类知识图谱、德育图谱、能力图谱和素质图谱。
保障项目质量与前沿性有三重机制:一是岗位画像校准需求,确保项目紧扣国家战略与产业前沿。二是项目团队跨学科承接,由项目主任牵头,整合校内外教师、产业专家,按“K+MAQ”绘制图谱,动态更新课程包。三是制度与技术支撑,实施“平台+项目”管理、“铁三角”运行、“三位一体”团队管理及教师激励制度,并用AI赋能实时跟踪行业需求与学习效果,形成“需求—研发—实施—评价—迭代”闭环。
陈志文:如何保障“一生一方案”能真正落到实处?
魏江:我们通过“制度—组织—数智—评价”四维保障体系,确保其从理念转化为可感知、可衡量、可持续的人才培养新常态。
制度保障方面:出台《“一生一方案”本科人才培养模式改革实施方案》等,明确项目主任负责制、课程包开发流程与动态调整机制,形成覆盖招生—培养—就业全链条的制度闭环。
组织保障方面:构建“铁三角”协同机制,组建“三位一体”团队。
数智保障方面:依托“浙财智通”教育大模型、“星途”个性化成长规划应用,动态绘制岗位与人才画像,智能推荐课程包与学习路径,实现大规模精准培养。
评价激励方面:建立“整改—督查—销号”闭环管理,完善评教与综合考核制度,将项目运行成效与团队评优、资源分配挂钩。
04
改革深水区
砸烂“山寨”利益,把专业建在浙江大地上
陈志文:“新财经战略”的改革无疑相当难。您认为关键在于什么?
魏江:关键是要打破现有的、固化的教学组织模式,即学科评价和利益锁定。学科评价标准源自现有incumbent的利益和政府治理;利益锁定是学术共同体利益、学院学科利益、教授个体利益。关键是改革生产关系。但是,要改革生产关系,一般是没有好结果的。因此,关键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教育改革最大的阻力是固化的利益格局。我称之为“山寨”利益——学院、学系、专业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不砸烂这个阻碍发展的传统结构,变革就无法发生。
我的梦想是让每一届学生都由“学校培养”,而不是“学院培养”或“学系培养”。这很冒险,但必须做。只有打破学院、学系之间的利益壁垒,才能真正确保把专业建在祖国大地上。现在的困境是什么?一个系十几个老师,守着两个本科专业,课程体系僵化,与社会需求严重脱节。
陈志文:具体怎么做?
魏江:我们的做法是:大幅削减专业数量(计划从50余个压缩到30-40个),同时,几十倍地增加项目数量,让学生从“选专业”到“选项目”,通过引入“项目制”培养来塑造个性化学生。学生进校第一年不分专业,大二下学期再根据兴趣和发展方向自主选择项目。这些项目将完全打破经、管、会、金等学院的界限,围绕真实的社会需求设立。
陈志文:那项目从哪儿来?
魏江:从浙江大地上来。我们正在“把课堂和专业建在浙江大地上”。
我举个例子,浙江有个做电力设备和系统的上市公司,这个企业80%以上的业务在海外,急需懂国际税收、国际会计的人才,但高校短时间培养不出那么多学生。我们就和这个企业合作设立定向培养项目,学生实习可派往全球,毕业后直接输送。这样的项目,头部大学不需要做,也不屑于做,恰恰给了地方财经院校的巨大机遇。
让学生用“脚”投票,而不是用“分数”投票。现在的专业选择过于依赖高考分数,学生为了不“浪费”分数,纷纷涌入“考公热门”“就业时髦”的专业,却与真实社会需求脱节。通过项目制,学生能真正基于兴趣和职业规划选择,实现与社会需求的动态深度耦合。这才是我们地方高校不可替代的价值。
坦率地说,我算过时间,大概还需要两年多,我希望能在我任期内把它做到位。改革最大挑战之一,在于一旦真正打开专业选择壁垒,实行“项目制”,很多传统的热门专业可能会面临“没人选”的窘境,这是很多人难以接受的。但这一步,我们必须走。
05
AI时代的坚守
基础理论是“根”,人文素养是“魂”
陈志文:在AI时代,知识获取异常便捷,有人认为知识学习不再像以前那样重要。但浙财特别强调坚守基础理论知识体系,为什么?
魏江:没有知识何来智慧?没有智慧何能为人?这么简单的逻辑,怎么会出现认知蒙蔽?
人工智能说到底就是个工具,关键看用它的人。基础理论知识,是我们用好这个工具的根本。有了扎实的基础理论,才能真正掌握、运用和主导AI,而不是被牵着鼻子走,也能避免陷入“只看重技术、忽略根本”的误区。基础理论知识能帮我们把握好使用工具的分寸,赋予技术温度,避免工具反噬。
浙财必须保持清醒,更加强调基础理论知识的重要性。试想,若无扎实的理论知识根基,如何判断AI输出信息的对错、好坏?如何理解知识背后的逻辑思维?如何创造出有价值的思想文化?没有知识体系,我们连认识世界、探寻未知的基本工具都不具备。坚守基础理论体系,是为了让学生在AI时代拥有辨别、理解、创新的能力,真正成为引领未来的完全之人物。
2024年我们启动教风、学风、作风“三风建设”,通过教师、学生、管理三方协同,形成学生基础扎实、教师理论厚实、管理体系严实的生态。“三风建设”着眼于学生未来发展的持久性,既关注工具理性,更关注价值理性,以培养具有前沿知识和高情操、高能力、高素质的“K+MAQ型”中流砥柱人才为目标,让财经教育引领时代步伐。
陈志文:您对AI时代文科和理工科的发展有何预判?
魏江:基于AI的影响,未来社会就业结构可能从“金字塔”转向“二八”甚至“一九”分布。随着AI替代更多规则性工作,人文社科类就业空间可能会增大,而纯理工科岗位可能收窄。
回顾历史,虽然AI是新的,但技术革命取代工作岗位并非首次。这次特殊在于是“智能”取代,它取代的是数学、计算、制图、模型、设计等。作为人的存在,归根到底还是要有人学。艺术、绘画、书法、音乐、中文、管理、沟通、社交……无论人如何发展,这些仍然需要。我相信人文类的就业空间会越来越大。
今天的大学生才20岁,等20年后他们40岁时,可能就面临这个格局。现在学计算机、工科、理科,如果越学越窄,以后可能都要回来学文科、学管理、学哲学。我们不能为了当下AI热点而盲目扩理工,应着眼20年后学生的幸福,否则真的会“贻误子孙”。
陈志文:但一个现实是,很多学生是因为学不了理工科才学文科。
魏江:是的,这是另一个问题,人是有差异的,必须承认。但我想强调的是,理工科的底子和以数理为基础的系统思维,对学好文科非常关键。以我熟悉的管理学科和管理人才发展看,国内管理学界那些冒头的人,本科基本都有理工基础。没有理科思维,很难做高水平的文科研究。我们传统的文科教育恰恰缺乏数理和逻辑训练。所以,我们要求除法学、艺术等个别专业外,所有学生都要学好数学。财经大学原来没有数学学院,我们现在要重新建起来。数学都不办,还叫大学吗?一个没有理科思维的文科生,很难有长远发展。
06
角色与使命
从精英到普惠,为普通人提供优质教育
陈志文:从著名教授、浙大院长到浙财校长,现在是书记,角色转变中,您感受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魏江:是使命感。在浙大,多我一个、少我一个,对学校影响不大。但在这里,我深感责任重大,因为真正面向广大普通百姓的是地方高校。
我的梦想,或者说浙财的人才培养目标,就是培养“中流砥柱”型人才。这个“中流砥柱”,不是指要成为全国最顶尖的那一小部分,而是指在每个具体的单位、组织内部都能成为核心的、可靠的骨干力量。国家和社会的发展,恰恰最需要这样大批量、高质量的坚实力量。
我到地方高校工作,有个深切的体会,浙财大的学生高考时与顶尖学生仅仅相差三四十分,结果呢,他们所能享有的教育资源差距巨大。不敢说人生来平等,但到了考大学,头部大学和绝大部分高校的学生之间,资源配置如此不平等,我深感不能再拉大这种不平等。我的使命感,就是为这些优秀的普通学子提供真正优质的教育,促进教育公平。
其实,浙财的学生已经足够优秀了,我们无法、也不需要与清北复交这样的顶尖学府去打擂台。但我们要思考的是:如何让这批本已很优秀的学生,未来能在各行各业、各个组织中成为“中流砥柱”。
陈志文:您的使命感,也体现在对浙财的定位上。全国财经院校众多,您想把浙财办成什么样的学校?
魏江:这是个非常难的问题。我心里有个梦想,“办一所不一样的地方高校”,一定要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要“跳出财经发展财经”。
当整个社会都觉得财经类专业遇冷、就业下滑时,我反而认为这是创造历史的机会。我常想起南开大学创始人张伯苓的话:“文以治国,理以强国,商以富国。”现在社会对此的认识出现了偏差,很多名校都在压缩财经,这恰恰是我们的机遇。
我认为,浙财想要办成一所特色鲜明的高校,有三个得天独厚的条件:第一,我相信这个时代。在别人怀疑时坚持走财经之路就是特色。第二,我相信浙江经济的美好明天。高校与区位经济发展是高度耦合和互动促进的,在最富有经济活力的浙江,理应建设好最有活力的财经大学。第三,我最看重浙江的民营经济土壤和背后的“浙江精神”。政府“无事不扰,有求必应”的服务理念,创造了良好的发展土壤。
所以,我们要紧紧围绕民营经济办学,做“民营财经”,改造学校的基因。同时,即便是人工智能的发展,也应该服务于浙江这种基于数据要素或数字技术底座上的一些政商研究和发展。
陈志文:如果抛开一切束缚,有足够的资源,您想把理想中的大学建成什么样?
魏江:我刚来浙财时写过一段话。其中有两节是这样写的:
大学,该是很大很大的,如无垠苍穹,如无边银河,有一艘船在漫溯循迹。该是很宽很宽的,如浩瀚海洋,如千年诗赋,有一群人在回首求真。该是很深很深的,如万米峡谷,如天际黑洞,有一摩轮在穿越时空。
教授,乃大学之魂,无教授之魂,何以大学?教授,乃学问化身,无教授之问,何以学问?教授,因学识而清高,非名号而珍贵,因独立而为尊,非豢养而嚣吠。
陈志文:这需要深厚的文化底蕴,但我们的文科教育常缺这个。
魏江:是啊。所以我和同事们说,我们要有这个梦想。我们去年出台了《使命文化与战略纲领》,明确“使命文化100年不能动,战略纲领十年不能动”,不因领导更换而改变,要通过制度把理想固定下来,真正做到文化育人、校园育人。
我们学校被戏称为“钱塘体育专修学校”,我很高兴。女足刚拿了冠军,网球、篮球、排球、游泳都很强。我们还大力支持交响乐团、诗歌朗诵会。校园充满活力,学生身心健康、情感丰沛,有正常的交往和情感交流,这样的大学就“对了”。我最担心的,恰恰是当下年轻人“人的理性”弱化和情感荒漠化。
在AI技术狂飙的时代,守护人之为人的完整性与幸福感,或许才是大学最不该被替代的使命。
07
终极建议
回归“人的培养”,不要只盯“热门专业”
陈志文:最后,对于面临高考志愿选择的考生和家长,您有什么建议?
魏江:这个问题也让我很困惑。
首先,人选择专业不应该受制于技术。纵观大学近千年的发展史,有九百多年跟就业、岗位无关:最早的大学,如博洛尼亚大学,是“知识共同体”,与就业无关;五百年前,洪堡改革将科学研究引入大学,是追求真理;直到约两百年前,威斯康星大学提出“社会服务”的职能,但服务社会不能狭隘等同于就业。大学的核心使命应是知识传授、文化传承与人的培养。
因此,大学应该回归本原,关注20年后学生的幸福,培养完整的人。这也是我们大力倡导体育、美育,希望校园里充满活力、有正常的交往和情感交流的原因。
其次,眼光要放长远。看一个现实:十多年前,建筑、会计、管理、金融等是录取分数最高的专业,因为就业和收入好。当时进入这些专业的学生现在30多岁,正值最佳工作年龄,却发现专业面临全新挑战。
今天的热门不代表10年后的热门。最根本的是要回到“人的培养”,不要只盯着当下的“热门专业”,更要关注一所学校能否为你提供面向未来20-30年的成长赋能体系。
浙财的“一生一方案”,正是这样一个致力于为学生终身发展赋能的平台。在这里,专业边界被打破,学生可以根据内心的热爱和未来的画像,在多元路径中选出独一无二的成长组合方案,为20年后甚至未来更长时间的发展蓄力赋能。
来源:微信公众号“EOL教育在线”
原标题:《魏江:AI时代,让财经教育回归价值本原》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