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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8.5,改变历史的人,也被历史推着走

2026-05-19 14:0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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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共和》

提起袁世凯,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是窃取革命果实、勾结列强倒行逆施的国贼?还是主持新政改革陆军,用铁腕谋得权力的枭雄?

二者都是袁世凯,二者都不是袁世凯。

在《袁氏当国》中,历史学家唐德刚提出,袁世凯是一个历史三峡转型期的悲剧角色。“他望峡生畏,要掉转船头,但此时已驶船入峡,滩高浪险,掉头逆水,必然翻船。”

民初历史乱成一锅粥,本质是历史转型期必然经历的阵痛。在趁热喝了之前,我们不妨先一起来看看,这锅粥里究竟有什么,才让袁世凯翻了船,让他死后的中国走上了军阀混战的恶政共和时代。

01

谁让袁世凯做大总统的?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各省纷纷独立,革命军势如破竹。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此时,未来的民国大总统袁世凯还在老家垂钓,静候时机。

他在等什么?

时间回到1895年。甲午战争后,时年三十四岁的袁世凯受命以德、日方法操练新式陆军“定武军”。至1905年,北洋六镇新军已全部编成。这六镇正规军不但器械精良,训练有素,并且袁之外几乎无人能随便调动。与此同时,袁世凯还主持新政,筹备君主立宪,一时间权倾朝野。

新政功臣手握重兵,自然引起清廷的警惕。宣统即位后,摄政王载沣第一时间将袁世凯罢免还乡。如今,由荫昌统率的清军在前线节节败退,清廷别无选择,只能再请袁世凯出山。

《走向共和》

袁世凯不是李鸿章,无意再给日薄西山的清王朝当裱糊匠。在他看来,清军和革命军南北对峙,无疑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清朝只能靠他镇压起义,而革命军急于统一,却奈何不了他的势力。反过来看,无论帮哪一方,事成后恐怕都会落得飞鸟尽、良弓藏。如此一来,不如挟持双方,既能自保,也能趁机问鼎权力巅峰。

11月底,北洋军攻陷汉阳,直指武昌革命军政府。两天后,北京密函武昌,提出三项条件:南北议和,清帝退位,袁世凯出任大总统。

武汉军政府同意了。

传统史学范式看来,这无疑是资产阶级革命不彻底的表现。然而,唐德刚告诉我们,历史决定的背后有着复杂的现实考量:

多省起兵反清,不过是墙倒众人推的形势。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只起了一部分作用,经费不足,兵力有限,必须依仗各省大员和立宪派。而张謇等立宪派人士也希望政权和平过渡,确保原本效忠清廷的外蒙、西藏等地不会随着清朝覆灭而脱离民国版图。

如今前线战事焦灼,边疆地方势力抬头,而革命党内部也已出现地方派系斗争的苗头。眼看起义要演变为旷日持久的内战,到时候,只怕列强趁机出手,将中国瓜分。

袁世凯曾是清末立宪的重要推手,各省咨议局多由亲袁派掌握,加上手握北洋军队,在此局面下无疑是主持大局的不二人选。如今他既然主动抛出橄榄枝,那么革命代价将大大减少,共和国能尽早建立,领土统一也有所保障,有何不可呢?

12月,南北代表在上海英租界议和。革命党承诺,清王室逊位后将予以优待,且只要袁世凯支持共和,便选他做大总统。

话虽如此,革命党请袁主政,毕竟是不得已而为之。当孙中山回国后,各省代表迅速在南京集结,选孙中山为临时大总统。

孙中山十分清楚,袁世凯是革命党、立宪派、守旧派都能接受的人选。他与同盟会骨干必须稍退一步,才能建成一个领土完整的中华民国。面对怒斥革命党背信弃义的袁世凯,孙中山再三致电,承诺只是暂代临时大总统,清帝退位后随时让贤。

1912年2月12日,清帝退位,孙中山旋即履行诺言。3月,袁世凯在北京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自此成为中国的最高统治者。

02

版本更新,大总统不好当

作为一个帝制下成长起来的旧式官僚,袁世凯当上大总统后,很快发现,这个在五千年历史中找不到蓝本的位置并没有那么好做。

为了防止袁世凯专权,孙中山临时政府在制定《临时约法》时颇费了一番苦心。其中最核心的一条便是总统制改为内阁制,内阁总理向国会负责,国会投票后,临时大总统才能转正。这样一来,袁世凯就变成了虚位元首,权力处处掣肘,哪怕第一任内阁的实权部门几乎都由亲袁派担任。

此外,国会议员由选举产生。袁世凯虽然趁第一任总理辞职后擅自组阁,一举将剩下的革命党成员踢出了政府,但他还不了解组织政党、争取选民、控制国会这套新玩法。

以排除同盟会的女成员为代价,宋教仁团结另外几个小党,将同盟会改组为国民党,一举拿下8月的国会选举,眼看就要组成一个完全脱离袁氏掌控的政党内阁。党内人心大振,甚至有人扬言,要趁机另选正式大总统。谁知转年3月,宋教仁骤然遇刺,一时矛头纷纷指向袁世凯。

《辛亥革命》

一百多年过去,杀害宋教仁的幕后主谋至今没有定论,但袁世凯和国民党的矛盾却因此彻底激化。尽管党内以黄兴为主的成员主张法律解决,但孙中山为首的多数派却决定武力讨袁,甚至“联日抗袁”。1913年7月,轰轰烈烈的二次革命最终爆发。

然而,唐德刚提醒我们,武力讨袁并不具备合法性,反而给了袁世凯清剿对手的机会,并开启了武力决定一切的局面。没有自己军队的国民党根本不是北洋军的对手。

如今游戏规则回到袁世凯熟悉的版本,原本为了遣散革命军的善后借款也适时到账,他便趁机收回了原本由国民党籍都督控制的省份,并成为平民百姓心中稳定和秩序的象征。

至此,民国初年建设民主共和的理想彻底流产。权力的天平再次倒向袁世凯。他的下一步,便是乘胜追击,将军事成果转化为政治成果。

但是,新生的民国仍然是个半殖民地国家,外患比内忧更加严重。同年,英国入侵西藏,划出麦克马洪线,妄图步步蚕食我国领土。沙俄也趁机勾结外蒙地方势力,瞒着中国政府订立条约,企图煽动独立。

一战爆发后,日本更是趁着西欧列强无暇东顾,提出臭名昭著的“二十一条”。为了防止其他列强横插一脚,日本还严令袁世凯政府保密。

在弱国无外交的时代,袁世凯政府深知,中国唯一的自救之道,便是把这些要求向世界曝光。随后长达四个月的谈判中,袁政府使出浑身解数拖延周旋,一面利用国民舆论制造压力,一面暗中向英美透风。

最终,日本被迫放弃最凶残的第五号七条,其他各号也大幅缩水。但面对日方诉诸武力的最后通牒,中国也无法再拖。5月25日,双方签订了远没有原案苛刻的《中日新约》。

事后袁世凯在国务会议上沉痛地说:“大家务必认此次为奇耻大辱,本卧薪尝胆之精神,做奋发有为之事业……埋头十年,与日本抬头相见。”

然而话犹在耳,这位刚在外交上为民国争得一丝喘息空间的政治强人,转头便投入了一件遗臭万年的无耻之事——称帝。

03

恭喜大总统可以称帝了?

结合与亲历者的口述史访谈,唐德刚发现,袁世凯称帝并非单纯的野心膨胀,而是在转型期失望后的掉头逆行。

民国成立以来,曾对革命有功的一些小军阀、小党人或是在地方上横行霸道,或是在政府中追名逐利,民众怨声载道。二次革命后,期待稳定和秩序,许多政治精英都对共和体制大失所望,其中甚至不乏原同盟会成员,袁世凯本人同样如此。

于是,在“共和体制不合国情”的舆论下,在“建设中国非袁莫属”的幻觉中,在智囊团的辅助下,袁世凯一步步加强独裁,开启了他的称帝之路。

借二次革命削除地方势力后,袁世凯迅速自我扶正为正式大总统,并解散了国民党。因法定人数不足,国会直接瘫痪,随后被彻底解散。随后,袁世凯一面组织“御用国会”,一面把《临时约法》增修成一部完全适合自己意志的“袁记约法”。新约法改内阁制为总统制,总统任期十年,可连任,并可指定三位候选人密藏金匮——既可传贤,也可传子。

《建党伟业》

那顶皇冠,似乎只是差一个仪式。

1915年8月,杨度等六人成立筹安会,公开宣称“君主立宪优于共和”。在筹安会的运作下,帝制运动如烽火燎原,一发难收。民意上,各个民间请愿团纷纷上书,请大总统称帝。学理上,美国宪法顾问古德诺的《共和与君主论》适时出台,主张与其搞画虎不成的共和,不如复辟君主制。

即便如此,袁世凯仍有顾虑。尽管有意称帝,多年的政治经验让他相当明白做皇帝的风险:如今北洋各将官逐渐做大,要是枪靠不住了怎么办?西方列强已承认民国,要是不承认这个中华帝国怎么办?政府缺钱,如果南方各省宣布独立怎么办?

最终,称帝的愿望压过了风险的考量。12月11日,参政院全票通过推戴书。两天后,袁世凯在中南海居仁堂接受百官朝贺,正式称帝,改元洪宪。

这个皇帝只做了八十三天。

云南率先起义,蔡锷、唐继尧组织护国军通电讨袁。贵州、广西、广东、浙江、四川、湖南相继宣布独立。北洋系的班底散了,日本明确反对,国内人人喊打。1916年3月22日,袁世凯被迫撤销帝制,6月6日在全国唾骂中病逝,临终前只说了一句:“他害了我。”

这个“他”是谁?

历史没有给出答案,唐德刚也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将一个被简化为“窃国大盗”的袁世凯重新放回历史的复杂网络中:北洋军、立宪派、同盟会、地方军阀、国会政客、外过列强……各方势力在历史三峡的激流中碰撞、纠缠、妥协、背叛。没有人是全知全能的操盘手,每个人都被时势推着走,又在推着时势走。

《袁氏当国》讲的不是一个人的成败,而是一个旧秩序轰然倒塌、新秩序迟迟未能建成的时代。

读懂这段历史,也就读懂了中国从帝制走向共和的那段弯路,究竟弯在哪里。诚然,由于本书初稿完成于1998年,部分词汇的使用或对特定社会现象的指代带着时代的印记,但这丝毫不掩其在宏观历史上的洞见。

《袁氏当国》最难得之处,也恰恰在于它没有把历史写成“忠奸脸谱”的道德故事。唐德刚的笔法极有张力,既保留了学术著作的史料密度,又带着一种近乎说书人的叙事节奏。

无论是袁世凯在洹上“垂钓待价”,还是南北议和时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抑或洪宪帝制前夕政客、军人、列强彼此试探的复杂心理,都被他写得活灵活现,让人读来像是在看一部波谲云诡的政治长篇。

《辛亥革命》

书中大量结合当事人口述、私人回忆与访谈材料,尤其让那些原本平面的历史人物重新拥有了情绪、犹疑与局限。于是我们看到的,不再只是一个教科书里的“窃国大盗”,而是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既有能力也有野心、既想维持秩序又无法跳出旧时代思维的人。

对于许多只在课本中见过“袁世凯称帝”“二次革命”“二十一条”这些名词的读者而言,《袁氏当国》真正厉害的地方,正在于它能把已经褪色的历史重新“讲活”。

更重要的是,唐德刚延续了中国传统史学中的史评传统。作为一个在抗战炮火下成长的历史学家,他在叙述中始终怀抱对民族虔诚的殷切期盼,并以此为基准尽可能公正地臧否人物。

他不仅为我们呈现了袁世凯的复杂面貌,也毫无保留地抨击了这些人的历史罪过。对于黄兴、宋教仁等心怀大义的理想主义者,他更是在指出其瑕疵的同时,予以热切称赞。这种写作风格,在公共话语逐渐极化的当下,更值得我们借鉴。

翻开这本书,你会看见一个远比课本里复杂百倍的袁世凯,和一个乱成一锅粥却值得我们反复品味的民国初年。在历史的三峡里,我们与其说是在看袁氏的翻船,不如说是在审视那个时代所有中国人的突围。

文/等闲人

原标题:《豆瓣8.5,改变历史的人,也被历史推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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